唐甯身材不高不壯,而且徐墨瀾看得出來他并沒有尋常混混那種痞氣,很難想象他是怎麽與蛟龍幫交手的,不知不覺也有點好奇了。
藏不住話的唐甯自個兒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轉而歎氣道:“也怪我家門不幸,攤上個嗜賭成性的堂弟,輸光了銀子還要賒賬。你想想,蛟龍幫眼皮底下,不給足了銀子能讓你走出門?按江湖規矩,沒錢扣人,家裏人拿錢來;家裏人不送錢,那就剁掉一根手指送去家裏,隔一個時辰送一根。”
其實不必多問,以蛟龍幫的規模,想必早已與當地官員同氣連枝,平民百姓要是沒銀子還繼續賭,肯定沒什麽好下場。所以徐墨瀾隻是問道:“那你給你堂弟送錢去了?”
“媽的,送啊!不送咋辦?他娘老子都死了,就剩這根獨苗,難不成看着他送死嘛。”話雖如此,可唐甯并不是多麽氣氛,反而是淡然道:“一次兩次…這麽多次下來,我算是看明白了,他小子注定沒出息,上次送完銀子後我就跟他斷絕了關系,眼不見心不煩。”恐怕這就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了。
停頓了一會兒,唐甯奸笑道:“讓我白白送光了所有身家,我怎麽也得找回場子啊!隔天我就蹲在賭莊門口等那位堂主,他小子倒也怕死,身後一直四五個打手。還好老子意志堅定遠超常人,硬是等到晚上他支開旁人去了妓院,小半個時辰後,這貨總算從婆娘肚皮上滾下來晃晃悠悠出了門,你說他還能剩下多少力氣?老子也不自報家門,拎着胳膊粗的樹幹上去就是一頓悶棍,來無影去無蹤,潇灑走人。”
徐墨瀾目瞪口呆。
唐甯一看,怎麽沒有預想中的拍手叫好?于是又添油加醋道:“那位堂主武功奇高、内力深厚,在弋陽郡也算得上前十的高手,換作他巅峰狀态,我與他交手多半是五五開的。隻不過那天我上來就以六脈神劍襲擊,再加上一招力劈華山,這貨頓時身受重傷,與我交手不過數十招,便無力再戰了。”
徐墨瀾面無表情地“哦”了一聲,打了個哈欠:“裏面還有間小屋子,你困了可以進去睡,我就先睡了。”
“哎!兄弟,我這一路上還有許多場惡戰,你不聽我給你講講啊?”
徐墨瀾起身擺了擺手,進裏屋放下簾子,隻是回了句:“睡前把門拴上。”
意猶未盡的唐甯歎了口氣,無奈關好門,吹滅燈火,摸索着進了房間躺下。
家裏突如其然多了個陌生人的徐墨瀾好似是毫無顧忌,昏昏沉沉地就睡着了。從昨晚到現在,足足十來個時辰沒合眼,想必是真的困極。反觀沒心沒肺的唐甯,反而輾轉反側遲遲難以入眠,大概是他不敢相信,有人會真的信任他這麽一個滿嘴胡言亂語的無業遊民。
……
清晨,雞叫聲已經是第四遍,徐墨瀾才迷迷糊糊睜開眼。
走出屋子,徐墨瀾看見了一個正在劈柴的背影,錯愕道:“唐兄,你這是在幹嘛?”
初春的大清早依舊寒冷,可唐甯已經是滿頭大汗,邊劈柴邊哼哧道:“我們習武之人,冬練三九夏練三伏,早起鍛煉可是雷打不動的。你别感動,我見你家裏沒什麽木柴,就去後頭林子裏砍了點回來,畢竟以後我住在這了,白吃不做可不行,我唐甯不是那麽随便的人。”
其實原本喜好清靜的徐墨瀾也不知怎麽的沒有出聲反駁,大概一半是出于同情,一半則是由于他不爲人知的寂寞。
等徐墨瀾洗漱完畢,唐甯已經劈好柴,蹲在院子裏正隔着栅欄逗雞玩。
不等徐墨瀾開口,唐甯反倒是回過頭先問道:“這兒有沒有招短工的活計?”
徐墨瀾笑道:“我與縣裏主簿大人有些交情,或許可以給你求個待遇還不錯的活做做。”
唐甯一拍巴掌:“那就成了,兄弟真人不露相呐,跟當官的都能尿到一個壺裏去,前途無量!”
徐墨瀾不搭理他,隻是往村口走去,自讨沒趣的唐甯隻好悻悻然跟着。村口一條小路多年下來已經被踩的很夯實,約有兩三裏長,盡頭處臨近縣城,才是鋪砌了青石闆的寬闊路面。
進了縣城,兩旁房屋和鋪子也都漸漸多了起來,今天起晚了,徐墨瀾便準備去同村老李開的面館吃碗面條,唐甯自然是毫不客氣地一同落座。老李人很厚道,一晚蔥花面隻賣三文,碰到熟的多半隻收兩文,所以生意一直很好。
被徐墨瀾稱呼爲老李的男人也就三十出頭,大概因爲是徐墨瀾的緣故,見到衣衫褴褛的唐甯也沒有說什麽,隻是笑着過來打了個招呼,問了聲吃什麽面。
結賬起身後,兩人并肩而行,徐墨瀾掏出一兩銀子,唐甯臉色一變,怒道:“你這什麽意思!”
徐墨瀾輕笑道:“借你的。你這身打扮去找工,十有**要被回頭,換幾件幹淨衣服,或者還有其他所需一并買了,以後賺了錢還給我便成。”
唐甯默默接過銀子,沉默不語。徐墨瀾知道他心中所想,但也不便多說什麽,出言安慰容易,将心比心最難。男人嘛,出不出來混,都是好面子的。
接下來的一整個上午,徐墨瀾帶着唐甯前前後後跑了十幾個地方,總算在午時有了着落,唐甯欠他的銀子也由一兩變至二兩。
兩人分開後,徐墨瀾照例前往縣衙,臨别前特地囑咐了唐甯這個外鄉人該注意的事項。西陽縣雖然閉塞安甯,但麻雀雖小五髒俱全,裏面的山頭勢力錯綜複雜,遠非表面上這般平靜。
今日來到縣衙,顯然又不同于往日的氛圍,甚至于平時幾位眼高于頂的小吏都主動上前跟徐墨瀾打了聲招呼。自昨晚過後,恐怕整個縣衙編制裏的人都覺得徐墨瀾要雞犬升天了,據說他還跟翰林院陳大人勾肩搭背走向後院,那份交情可做不得假。
徐墨瀾也不解釋,這層朦胧模糊的關系,對他來說在短時間之内都是利大于弊,相信陳儒林也是樂見其成的。回到六科房,幾位執筆先生笑着對他點了點頭,徐墨瀾也沒有不知輕重地自視甚高,一如既往地含笑回禮後拿起冊子開始謄文。
接近月底,曹主簿隻會更忙,何況上頭又派來個京官,連平時沒個人影的呂縣令都一大早趕去了書院,圖的當然是好印象了。
廣陵郡五大縣,設五座書院,無愧于名副其實的讀書種子多産地。需知全國劃十道,大大小小近三百州,下轄共有一千八百多郡,而書院又有幾家?很可憐,不足一千家。平均每兩郡才有一家書院,可見廣陵郡的五家書院是何等奢侈。全國近半數書院,集中在了江南、淮南兩道,自古公認“帝王出北方,江南多文人”,這話并非無的放矢。
此次恩科大考,童試、鄉試都設在兩家書院中,每一場考試都有四輪,中間間隔十天,加起來實打實要一個月的時間。在陳儒林領銜下,縣衙所有勞力都緊鑼密鼓地籌備着考試場地,後天便要開考,時間并不充裕。
由于考試場地的寬裕,揚州境内并不見學子早早收拾包袱離家趕考,最遠的考生徒步至書院,也不過一個時辰。徐墨瀾近水樓台,那更加不急不躁了。
傍晚,按約給曹靜軒買了他心儀已久的小人書,徐墨瀾看着小胖子一蹦一跳地走遠直至消失于視線,眼中仍有笑意。離開衙門後沒多遠,随意一瞥,就瞧見了已經人模狗樣的唐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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