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小魚尾在沉思的金靓姗面前晃來晃去,拉住她的手。
一晃十年就過去,金靓姗現在回想起當時還在襁褓之中,都擔心她能否順利活下來的七公主,現在都長到十歲了。
要不是禮部和戶部來找自己,問這一次選秀女的安排,一時也想不到那麽多過去的事。
說起來,萬曆二十年那場選秀女反而把自己從一個日夜陪寝的受寵妃子,變成了皇宮之中最重要的那位“賢内助”。
選秀女這件事于身居宮内的自己而言,是件絕妙的事情,但似乎一些傳聞去到宮外,反而助長坐實了自己“妖妃”的名聲。
不過又有什麽重要,小魚尾活蹦亂跳地在自己身邊“遊啊遊”,已經有男人之相的皇三子也穩步走在自己爲他鋪設的道路上,一切都是剛剛好。
有時候忍不住想,在這明朝萬曆年間,已經生活了比十年還要更多的時間。如果在現代,這十年自己是否又能做到如今的成就?
她知道那個否定的答案。這個否定的答案也是她堅持至今的全部動力,她作爲現代的金靓姗,可能隻會過上再普通不過的平凡人生活,而在四百多年前,鄭皇貴妃卻準備一步一步,權傾朝野。
皇帝的身體,因爲在後宮的奢靡縱欲和糜爛生活一天不如一天。這其中也有自己的原因,在一次次拒絕陪寝之後,皇帝終于明白其中緣由,轉而不再輾轉于翊坤宮。
但比起面對各自心懷鬼胎的朝臣,皇帝始終還是更傾向鄭皇貴妃這一個曾經日夜相守、如今性格大變的女人,所以就算感到郁郁寡歡,心中也難生恨,隻不過将難以消解的郁悶留于其他各宮中消散罷了。
鹹福宮已經冷清超過五年,李敬妃在五年前,生下皇七子十天後薨逝。鄭皇貴妃因爲李敬妃的死,一段時間一度還被構陷雇人下毒。
說句狂妄的話,現在以自己苦心經營下來的這具殼子——鄭皇貴妃的權勢,真要鐵了心殺個後妃,何須雇人下毒。
更何況自己也是位母親,看着李敬妃在四年内間斷生下的皇六子、皇七子,一面是自己宮中皇三子的兄弟,一面是皇帝的親生兒子,自己再“歹毒”,又怎麽可能對他們的母親下得去手?
世人卻不會這麽去想,這也就是人言可畏之處,十人之中,一人說你有,一定沒有;三人說你有,不一定有;五人說你有,或許你有;七人說你有,沒有也有。
自己權勢再大,又如何大得過意見早已分崩離析的群臣和大明疆土之下的千萬子民。
随他們說吧,金靓姗經過過去十年多的洗禮,現在想的隻是如何延長自己的、皇帝的還有這個王朝的壽命而已。
和當年剛剛出現在鄭皇貴妃身體中的自己,此刻的金靓姗已經不知脆弱爲何物了。
僅剩的那一絲脆弱,也隻是在看見小魚尾如今握住自己的手,還有皇三子越來越有皇帝風範的樣子時,自己那種母性深處的軟弱。
“娘,娘——”小魚尾仍舊在面前蹦蹦跳跳,“他們在向您提問呢。”
女兒反過頭看着殿内的數人,過去這十年,朝臣也在不停變化,幾位首輔,不争氣的如那位馬屁總是拍在馬腿上的王錫爵,也是年老體衰,選秀女第二年就辭官回家,如今不知身體如何;趙志臯,挂職回家安養天年,萬曆二十五年病逝。
自己印象最深的兵部尚書魏學曾,六年前殁了;更早一年,光祿寺卿何甯離奇緻仕;自己叫得出名字的大臣越來越少,賊眉鼠眼,心懷鬼胎、奸臣面孔的朝臣越來越多。
在朝中處處和自己對着幹的首輔沈一貫,若不是一直拿他在科舉中的名次和早年從楚王之處收取貴重賄賂的事情進行打壓,根本無法控制他那一羽所謂“浙人”的派系。
自己身爲後宮中的女人,無法立于乾清宮前是事實,但也不能由着一個首輔代行操縱群臣的權力。之前的妖書一案,若不是與沈一貫處處作對的沈鯉暗中幫助,當時鄭皇貴妃就已經被“浙人”一派扳倒了。
說起來,沈鯉這位器宇不凡、剛正不阿的“三代帝王師”,願意幫助自己,還都是因爲金靓姗幫助過時任禮部尚書的沈鯉,解決過當年選秀女時的難題。
金靓姗想來想去,現在的一切真的要歸功于那場選秀女。
“他們問什麽了?你重複一遍,告訴娘知道。”金靓姗把小魚尾拉到身前,爲她轉了個身,用手摟住,面朝着大臣們。
“他們問,今年的秀女是否如十年前一般,補缺九嫔。”說來很怪,小魚尾越長大越像金靓姗小時候,眉眼鼻唇沒有一絲鄭皇貴妃的影子。
雖說沒有,但其實金靓姗自己和鄭皇貴妃的樣貌,神韻上還是有些相似。不過,這可能也是種心理作用。
“那咱們七公主,說該如何做。”像小魚尾這樣在深宮裏長大的十歲女孩兒,其實已經不太需要哄着,但金靓姗就是難以自持。
“不選!後宮女人這麽多,還選來做什麽?”但畢竟隻是一個十歲女孩兒,難脫稚氣。
“哈哈哈哈。”金靓姗沒料想到是這麽一句,被逗得開懷大笑。
對面站着的大臣難掩臉上的尴尬神色,但也隻能陪笑,拿主意、蓋印的都是自己眼前這位真正執掌大權的鄭皇貴妃。
金靓姗沉思片刻,見瑛兒手裏抱着才滿四歲皇七子從外面走進來。皇七子見到金靓姗,直要鄭娘娘抱。
她招了招手讓瑛兒過來,自己接下皇七子,用鼻尖碰了碰他的小臉,把他放回地面,“去,跟你七姐姐去玩兒。”
“媁兒,帶着瀛兒去卧房玩會兒,一會兒用午膳了再出來。”金靓姗說罷,給了瑛兒一個眼神。
瑛兒上卧房拿了撥浪鼓,搖了兩下,皇七子聞聲就自己一颠一颠地跑進去了,小魚尾在金靓姗懷裏鑽了一下,笑了笑,也跟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