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士堯的喉嚨自那句“我就知道在哪看過”之後,足足又喝了三四天的駱駝奶,才勉強能沙啞着嗓子說話。
畢竟送來的那桶駱駝奶,除了何禾願意分擔着喝點,餘下部分都得靠伊士堯自己。
三天第七碗駱駝奶下肚,已經能開始嘶啞着聲音說話的他,腸胃明顯變得無比空洞。
别的都不敢奢望,有一盤熱氣騰騰的蛋炒飯放在面前,他能吃下,就很滿足了。
早兩日,他就和大家一起圍坐吃飯了,隻是嗓子出事,家人和樂融融坐在一起吃飯,唯獨沒有何貴,看起來也很奇怪。
但對于伊士堯來說,坐在桌邊不能吃東西,隻能喝兩碗奶,更奇怪。
蘇氏見他看着一桌子肉菜,眼睛都泛綠光,才讓婢女用肉羹調了些白米飯給他。一口下去,這幾天伊士堯腦子裏無限次拼湊出的米飯、蔥花、雞蛋的組合,超出預期地在嘴中得到實現。
“好吃。”風卷殘雲地吃下碗裏的泡飯,伊士堯喉嚨的兩側像貼了砂紙,靠摩擦發出聲音。
“哥哥這時說話,倒像一位老先生,哈哈。”何禾咽下口中的吃食,說到,說完就開始笑。
何汀本想矜持一下,一下沒繃住,也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文熙瑤從伊士堯上桌就開始忍着,回避與他對視。因爲她從沒見過一個長着何貴臉的人,眼睛因爲饑餓變得空洞無神,她覺得很滑稽。
桌子這邊笑成一團,何甯和蘇氏也不顧餐桌上的規矩,懶得管她們,笑就由她們笑去吧。
好不容易消停一陣,何禾又叫了一聲伊士堯,“哥哥。”
“哎。如何?”伊士堯條件反射答了一聲。
“哈哈哈哈。你看果然是老先生……”何禾、何汀、文熙瑤又開始新一輪的大笑。
開心歸開心,伊士堯現如今已經基本恢複,也是該回尚膳監的時候了。
晚上和何一打好招呼,讓他第二天一早備好車。
着急要回尚膳監這件事,并非隻因爲身體狀況基本恢複,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既然知道那位坐于翊坤宮的鄭皇貴妃也是一位現代人,而她也給自己留下那樣的暗示信息,伊士堯想,應該要回應她。
可如何進宮是個大問題,平時傳菜的都是太監,根本沒有參與進去的空間。
等上朝吧,還不知下一次上朝是猴年馬月的哪個節。況且上朝也不能亂晃啊,還一晃晃到鄭皇貴妃的宮裏去,這不是去自尋死路嗎。
伊士堯這幾日閑來無事,清理何貴的房間,犄角旮旯都照顧到了,整個空間煥然一新。唯獨沒有收起來的就是書桌之上那個針頭像螺旋一般的道具和寫有“濂珠碧乳”的字條。
他思來想去,靈光一閃,從現代來到這邊那天,何貴不是正穩穩妥妥地跪在翊坤宮裏嗎。
突然又想到何貴之所以能進翊坤宮的原因完全是帶着一個從容赴死的可能性,才得以進去的,這一點也無法參考。
他也想過問問小胖他們,可是怎麽開口呢,“我想去翊坤宮見見鄭皇貴妃?”瘋了吧。
伊士堯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想了一夜,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幾天的牛奶、駱駝奶和想睡就睡多管齊下,他這麽熬個夜也無所謂了,天剛泛白,就打開門等着何一來叫他。
何一進來時對眼前的場景感覺到不熟悉,還愣了一下。簡單替伊士堯穿個衣服,洗漱完畢就出發了。
也就幾天沒出何家大門而已,可伊士堯踏出門的那一刻,卻産生了連門外空氣都與何家之中不同的錯覺,猛吸幾口,吸得自己直咳嗽。
何一把馬車駕過來,見何貴在咳嗽,“少爺,您若是還沒好就先别去了,上兩日萬典簿來過,說這幾日不忙,監裏那些禦廚也都應付得來。”
“不是,不是,先走,先走。”伊士堯一邊咳嗽,一邊回答。
不知是因爲出了何家的門,感覺離自己那位宮裏的“同類”越來越近,還是有其它緣故,自己的内心平白無故地有些悸動,心髒跳得很快。
一路上讓何一給馬加了好幾鞭子,比平時早得多,到達彌漫着熟悉味道的尚膳監。
伊士堯臨下車時,何一把兩個牛皮囊交到他手裏,說夫人交待的,讓少爺盡量先别吃東西,還是先拿兩種乳充饑,待完全好了,再正常飲食也不遲。
雖然嘴上答着是,但鼻子已經被幹炸局蔥油餡兒餅的味道勾過去了的伊士堯,此時的肚餓已經戰勝了理智。
就算讓喉嚨與腸胃再遭一次“駱駝乳之罪”,他也會趁着還能吃東西,先墊下一些的。
背朝何一,敷衍着道别的伊士堯頭也不回,直奔幹炸局。
從背影就能看出正愁眉苦臉的趙禦廚,此時剛被幾顆飛濺的油星炸到手背,轉身想要用涼水沖一沖燙到的位置,一眼就看到眼睛睜得渾圓、正往肚裏直咽口水的何禦廚站在門邊。
“喲!何禦廚!”趙禦廚一時也顧不得手上的油星,走到伊士堯身邊,上下打量,“如何才不見三四日,怎就瘦了許多?”
“沒吃東西,隻能喝牛乳、駱駝乳……”伊士堯沙啞的嗓音驚得趙禦廚挑了一下眉毛。
“怪道了,那您好生靜養,我先忙去了。”趙禦廚并沒有如他所想,像那日點心局的高禦廚那樣,熱情邀請他嘗嘗早點。看眼前的架勢,趙禦廚雖未明說,反而在婉拒。
伊士堯不甘心,探頭看了一眼油鍋,指着鍋裏,“糊了。糊了。”
趙禦廚“哎喲”一聲,“光顧着說話,忘了鍋裏的東西了,旺銀你也不給我看着點兒。”
那位天不怕地不怕的袁旺銀從揉面揉餡兒的裏屋走出來,“剛才在和您一早要的酥炸丸子的肉餡啊,怎麽還有鍋裏的事兒?喲,何禦廚,您回來啦。”
袁旺銀走過竈台,拿爪籬撈出兩個焦黃泛紅的炸焦圈,放在一塊有網格的闆子上濾油,“您恢複得還行?”
“尚可,尚可。隻是這喉嚨發聲……”伊士堯一邊說,一邊看着網格闆子上的焦圈。
“怎麽,還沒吃呢吧,來一口,我們這也剛開始試油溫呢。”袁旺銀說着就要取一個。
一下被趙禦廚的手打下,“還嫌不夠亂!”
又拉袁旺銀到身邊小聲說,但聲音卻依然能傳到伊士堯耳朵裏,“就這幾日,翊坤宮帶人來查多少遍了!這要是再吃出個三長兩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