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病情在皇七子出生、李敬妃突然薨逝後就有端倪。
李敬妃薨逝那天,京師數月不下雨,猛降大雨。皇帝說什麽都要見她最後一面,金靓姗出于對李敬妃對王榮妃當年的所作所爲,嘗試過攔住他,卻怎麽也拗不過。
去便去了,自己無法也隻能跟着去。
田公公年事已高,無法再鞍前馬後地跟在皇帝四周。
所以那天金靓姗記得很清楚,是梁秀殳在一旁攙着皇帝,後面有兩個小太監舉着臨時臨刻匆忙取來遮雨的對傘。
從翊坤宮走出不足五十步,走至紅牆邊,皇帝在平路上忽然站不住,腳下似一滑,又好似一時無力,歪倒在一邊,所幸有牆和梁秀殳在兩側做支撐,這才沒跌倒。
金靓姗在身後看到皇帝站正之後,一手死死抓着梁秀殳,一手扶住自己的額頭,好像很痛苦的樣子。那是她第一次見到皇帝體力不支、力不從心的姿态。
李敬妃在皇帝還沒有來得及趕到鹹福宮時,就已經咽氣了。陪伴金靓姗已近七年的“禍福兩知”四個字,又一次應驗。
皇帝非常傷心,一度想把李敬妃葬入皇陵,要不是大臣裏十之八九上疏反對,定陵的地宮就要頭一次先爲一位妃子打開了。
“禍福兩知”在此處就更加真實,李敬妃生前争寵不如鄭皇貴妃。但至少以薨逝後的待遇看,金靓姗心想,以自己現在對皇帝的态度,未必鄭皇貴妃百年後能享受到和李敬妃同樣的待遇。
李敬妃入殓後,皇帝就生了一場大病——一度需要把内閣叫到床前安排後事的大病——甚至險些就在病榻之上把儲君就此立下。
雖然皇帝在略微複原之後,緊急收回了成命,但他因重病而想到立儲的消息卻不胫而走。
這不胫而走,不是說皇城之中,也非京師之内。各地的藩王,邊陲的諸多“土皇帝”,乃至疆土之外的屬國國王,或多或少都聽說了大明皇帝曾“病重垂危”的消息。
有些信息是這樣運作的,它既是一條重要信息,也是一面照出人性的鏡子。
大多數藩王、國公或是被封過爵位的人,聽到千裏之外皇帝身體不适,無非準備好表、箋,例行問候,自己在屬地該做什麽做什麽。
對皇帝感情稍深一些的,距離有近一些的,會親自進宮一趟,以示問候和尊敬。
而那些别有用心的,會不遠萬裏地從天南海北趕來,甚至會帶上無數貢品,隻爲看一眼神喪體衰的皇帝。
世代承襲黔國公、征南将軍、自诩“雲南王”的沐昌祚就是這麽一位别有用心之人,大家都在事不關己時,他已經在屬地内開始搜集貴重貢品,準備北上進京。
遙想當年,一日沐昌祚出行,在地的一位楊姓佥事沒有及時“避道”——說起來,也就隻晚了一小會兒才讓開“雲南王”的出行隊伍。
區區一件小事,沐昌祚竟下令把楊佥事的随從鞭打至殘,還美其名曰爲“小小懲戒”。佥事不忿,向朝廷申訴,“雲南王”随即被皇帝下诏斥責。
被斥責同樣是一件區區小事,沐昌祚銘記在心多年,想着終有一日——雖然他沒道理也沒有能讓皇帝難受的資本,但确實時時刻刻想着要把這口被斥責的怨氣抒發出來。
苦等幾年,終于等到李敬妃薨逝,皇帝大病一場的“天賜良機”,如此一場好戲,沐昌祚怎麽舍得錯過,搜羅好貢品,力排衆議,甚至還花了些“力氣”說服内閣,懇請讓自己上京親眼見見病中的皇帝,一收到肯定的答複,馬不停蹄地往京師趕。
陸路水路輪番用上,不惜人力物力,跨越兩季,行了數月,最終到達京師。
誰承想皇帝病情已經基本轉好,精神十足地接見了因爲趕路和水土不服而疲憊不堪的他,看笑話的反而變成被看笑話的,“雲南王”這算盤打得不可不謂精明。
若要說沐昌祚這次進京有什麽好處,也都是對于金靓姗而言的,雖然路途遙遠,花去的時日衆多,但總歸橫跨長江之後,氣溫轉涼,保存措施也尚算妥當。
貢品裏的異域果蔬、禽肉、獸肉足足讓她享受了一番,不知“雲南王”作何道理,不遠萬裏搬來了半個動物園,稀奇的鳥類如黑尾蠟嘴雀、楔尾綠鸠、白喉噪鹛自不必說,孔雀、大象也在其列。
最刺激的,沐昌祚還從雲南帶來十幾條蛇——聽聞皇帝的祖父嘉靖皇帝喜煉丹藥,當年自己的先輩就曾進貢蛇皮、蛇膽作爲丹藥的成分。現如今不知皇帝如何,所以就進貢活物上來。
最出色的當屬通體金色、黑色間隔,眼神犀利的王錦蛇,幾條王錦蛇還在來的路上産卵孵出了幾條小的。沐昌祚自己說,這些都就當是給皇子、公主的小玩意兒。
在場見到這些活物的人,無一不心說世間不會有比此更駭人的貢品,唯獨斜倚在龍辇上的皇帝直笑到露天環境一陣回音,說,“此物一臉龍相,誰知在朕這宮裏竟成了玩物和丹藥。”
這句話且聽就罷了,禁不起細琢磨,所幸沐昌祚不是一個城府太深的人,并沒聽懂之中深意。
“雲南王”上供的事情經金靓姗一回想,上一次也是近五年前的事。這次似乎是真心來進貢,卻遂了他前一次的願,恰巧遇上正在發病的皇帝。
時隔數年,“雲南王”老成不少,從貢品上就能看出來,除去照例有的大象、孔雀這些活物,多是一些實用之物。
還有一物——據與他一同來的官員說叫“真珠西谷”,是雲南以外的蕃夷常會食用的東西——目前暫存在光祿寺。
金靓姗仔細聽過“狀似糯米,煮之剔透”的描述,非常确定他們嘴裏說的就是西米,在現代吃過的那些糖水、甜品走馬燈似地在眼前輪轉。
随口當着禮部和光祿寺的面,說了一句,“既是可食之物,盡早由光祿寺與尚膳監研究出做法,與各處分了吧,也不辜負黔國公大老遠送來這新奇之物的一番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