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圓五章再三思量


皇帝沒有那麽多氣力說出實情,這一次發病雖然精神尚可,但終歸體質虛弱。

此外,他未對别人說明,多年前就深感無力的那條腿,此刻已經全無知覺——有意要擡起,以爲自己成功擡起了,低頭一看卻毫無反應。

爲了不讓人發覺,他有時即使想起來走走,也甯願躺在床上由人伺候。作爲萬歲,此時的他也依然享有不是由人随意擺弄,而是被人好生侍奉的無上權力。

而且,躺在床上還有很重要的一點,就是旁聽。

皇帝是一位控制欲極強,卻能做到不顯山露水的角色,即便把權力象征性地移交給了鄭皇貴妃和皇後——皇後不是那種願意把事情都握于手中操控的人,鄭皇貴妃則相反,所以他把養病的地方依然選在如今這熟悉又陌生的翊坤宮中。

自己的意識在白天的大多時候都能保證清醒,因此鄭皇貴妃與衆臣議事之時,裝着睡,命令身邊的宮女、太監别胡亂言語,尚能在暖閣聽到一些議事的詳情。

把養病之所選在翊坤宮内還有一個次因,皇三子和七公主都在這宮裏。

三皇子與皇帝的祖父穆宗竟有有神似,反觀那長皇子,一臉不知像誰的長相,隻在五官之間看得出一些王恭妃的影子。

皇帝原想在前一年的十月就稱病,以耗過太後和衆臣合謀的逼立皇儲,且又當着皇室的面,把當年前一次病中,鄭皇貴妃命人火燒建極殿的陳年舊事翻出來。

知情的不言語,不知情的直當真事聽。

皇帝被架在事不關己高高挂起的位置,一時下不來台。還是鄭皇貴妃後來主動向他提及,既當年就許過皇位與他,如今不給他名分,給他虛妄的待遇也可行。

這才讓長皇子住進了延禧宮,一切都按封王安排。反倒是一早想好的長皇子、三皇子、五皇子、六皇子、七皇子五王齊立,一下隻成了給長皇子慶祝移宮。

如此也尚好,至少太後、長皇子這兩位當事人都買賬,以爲入主延禧宮,這就真算取到一半皇位了。

正月、二月自己身體都還算康健,内心籌劃了一件需要花去大量銀兩的大事,同樣是爲了這件事,恢複了各地礦稅、江南織造、江西燒造,還從皇城之中往各地加派了内監。

派去收錢的内監基本都還未到崗,不知爲何,剛進三月,自己突然就一病不起,這病來得突然且來得怪異,身體并無太多不适,隻是有些胸悶氣短、渾身無力,還夾帶了腿疾。

内心早已籌劃好的那件事也隻得暫且拖下,将瑣事盡數交由大臣和鄭皇貴妃,自己則在翊坤宮中安心養病。

皇帝也非那種安于無事可做之人,病中,吃喝、娛樂都受了很大限制。因此在翊坤宮内,躺在暖閣旁聽不僅成了一件常事,也算給隻能躺着的自己添了一項愛好。

大大小小的事都親耳聽過,對鄭皇貴妃的處理也甚爲滿意。

因十年前九嫔補選的結果實在過于草率而無實際意義,且那個叫牛琴從的嫔不知命犯何事,竟兩年就殁了,所以空着的九嫔位置依然空着。

身體尚康健的正月、二月,才出了這三選秀女的主意,皇帝這萬曆年已至三十,他自己也心想就算身體允許,這一次選秀女,許是最後一次了。

且如今已有五子,自己内心早已有了皇儲人選,如今這次秀女不僅是爲自己所選,更是爲了五個兒子鋪一鋪路——皇帝自己也知道,從民間甄選秀女有多耗費人力和錢财,索性一次做完多次的選擇。

這一點沒有和誰說明,依過往兩次的經驗,每每到最後一輪終選,也仍餘十數人,九嫔補完也仍餘幾名,加上中選之後留于宮中的,衆皇子定能尋得自己喜愛的。

距離選秀女僅餘兩日,本想聽聽鄭皇貴妃對此時最後的安排,哪知午後一睜眼,殿内除了宮女、太監,竟連皇三子與七公主都不知去向何處,連瑛兒也沒在。

由此睡過去,到傳膳的時候,随着外頭的動靜醒過來,聽到七公主仍顯稚氣的聲音在說,“既你試過,我倒挺喜歡這次帶茱萸味兒的汁焖鲥魚,就如此吧。”

皇帝心裏聽到七公主的聲音就高興,這小女兒真是怎麽看都欣喜,相貌、個性、爲人處事,處處都帶着天生就應爲皇女的氣質。

眯着眼,躺着開心了半晌,覺得有些氣弱,便閉目養神了片刻,沒想睡着了。

直到屋外再有動靜,才醒,就是瑛兒和鄭皇貴妃說到什麽延禧宮、禦廚的事。

兩人的聊天輕聲細語,自己耐着性子細細地聽,聽清原委,鄭皇貴妃突然說了句何貴一名禦廚,如何能堂而皇之被召進這後宮來。

聯想到之前說延禧宮與這名禦廚的事,皇帝躺着,直犯嘀咕。好端端的皇子,如何能與一名禦廚扯上關系,聽這意思還時常進宮。

又聽到瑛兒問鄭皇貴妃莫不是也想召那禦廚進宮,之後說到的處死、家姐之類的事,更是聽得皇帝直好奇不已。

若他人則罷了,鄭皇貴妃在後宮也已二十年,與太後、皇長子對立也近十年,如今莫非竟要因皇長子的事,去處死一個微不足道的禦廚?

而且細細回憶瑛兒的話,似鄭皇貴妃對此禦廚格外關注似的。究竟是延禧宮的緣故,還是這個禦廚和其他的事另有關聯?

皇帝想着想着,有些躺不住了,身體無力又不能支撐着自己立刻坐起,所幸叫人,心裏一直想着鄭皇貴妃,此時竟不小心把初認識之時的愛稱叫了出來。

叫了幾聲也未見她進來,于是讓身邊的宮女去請,請的當口想到,若直接召禦廚進宮,自然不是什麽大事,但這禦廚如果與延禧宮有諸多關聯,鄭皇貴妃擅自叫來翊坤宮中盤問,除了讓他人覺得鄭皇貴妃針對皇長子之外,更恐影響自己事先籌劃的另一件事。

那件事唯獨不能在此時激化翊坤宮與延禧宮之間的矛盾。

皇帝聽着外頭的腳步聲,拼命地想出一個方案,鄭皇貴妃就緩緩走了進來,面無表情。

如此這般的面無表情,幾乎貫穿了過去的十年,自七公主降生,非但臨幸、侍寝,鄭皇貴妃不曾參與,就連談話與商議都顯得很疏遠。

偶有的變數也是五年那火燒建極,自己還是在病得瀕死的狀态中,才想出的主意,才得了她的幾張笑臉。

罷了,罷了,就算如此,後宮之中也找不出第二個鄭夢境,鄭皇貴妃來,若又要像當初那樣,在大明疆土之内篩選,看有否如此一名奇女子。

想到大明疆土,皇帝忽地想到宮外,又想到兩日後的秀女初選,由此才計上心來。

于是他拍了拍床沿,示意鄭皇貴妃坐下,好把自己的安排說與她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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