皕零二章不期而遇


如果說在人後說話,真的會被感知到,那此時在桂禾汀樓的何汀一定是感應到了遠在東郊行宮中,韓五蓮與鄭皇貴妃的對話。

“聽聞過。如今你宅中那光祿寺卿,我聽人說,早多少年前是桂禾汀樓前身寶膳閣的庖廚?”金靓姗高興,喝了幾杯酒,言語間也沒有先前那麽多注意的地方。

“娘娘說的是,正是因爲當初寶膳閣要重修爲桂禾汀樓,我家老爺才應征入了尚膳監。”吳五蓮陪了一杯酒。

皇三子趁母妃高興,也在餐桌邊多坐了一會兒,菜也被挑挑揀揀得差不多,他一人就隻在桌上聽母妃和五蓮嬸子閑聊。

這時好歹在兩人對話中,插上一嘴,“寶膳閣一聽就不凡,改成桂禾汀樓倒顯得小器。”

“此話不假,可殿下未必知其中深意。”吳五蓮前後拂了拂袖子,在椅子上重新坐定,“桂禾汀樓乃取自何家三名兒女——何汀、何貴與何禾。”

“何汀?這名字方才母親也提及過,如今再這麽一說我倒想起來了,她不正是之前尚食局的那位司膳,大哥——我皇兄還……”皇三子話說一半,被金靓姗的眼神逼了回去。

“還說呢,方才我欲問何汀她如今過得如何,一下轉到别處去了。”金靓姗想到本不應該提何汀前一年離開宮裏的事,現在話已出口,無法找别的話題岔開。

“回娘娘的話,何汀如今正是拿桂禾汀樓的掌櫃,先前不少親王、從屬地來訪京師的大員,在城中用便飯,都會往桂禾汀樓去。”吳五蓮想着本來就在話題上聊着,娘娘突然打斷一句,不知是何意,于是趕忙回答。

前一次秀女之選,儲秀宮大殿前的場景在美酒的作用下,突然開始變得清晰,金靓姗想到一些細節,“我仍有些印象,何汀的年歲是還大你一些?”

“娘娘有心了,汀姐姐大我數月,先前應召秀女時,她未滿十六,我正正十五。”吳五蓮還想問個問題,可是有了剛才的經曆,這時不敢開口。

“哎——一晃十年了,想必她亦成家了?夫君也是朝中之人?”金靓姗并不清楚何汀一年前離開皇宮的細節,隻以爲女官離宮同樣是因爲嫁娶之事。

“此時……仍未聽說成家,怕是她與我不同,心氣甚于我這小女子,一心想成些事業,抑或是一直未尋得門當戶對的。”吳五蓮每句話都說得很小心,依她的角度看,當年何汀退選秀女的主要原因還不是鄭皇貴妃在最後一個環節的那一番“水火論”。

但此時不能言明,因爲眼下鄭皇貴妃的詢問像是完全出于真摯的關切,而非仗着權勢,進行事後幸災樂禍的嘲諷。

“當初我見她意,還以爲她同你一樣,在外已有了意中人,害怕被點破才說是因我之故,如此看來,是我錯了?”金靓姗有些記不清自己十年前勸退何汀的全部心路曆程,隻能回憶起點滴原因,好像是不希望何汀對實際并不存在的宮中男女真情有憧憬,才用一個蹩腳的理由把她和另外一名秀女“趕”出了終選。

“娘娘深明大義,如何會輕易出錯,想必是汀姐姐會錯意了。其實汀姐姐的居多消息,五蓮也是從我家老爺處得知的。”

在十年前,吳五蓮離開皇宮之後,不出半年,她就嫁給了已在光祿寺紮根的韓道濟,而有關何汀的消息,也幾乎都是由韓道濟說與她知的,所以鄭皇貴妃還要再深究眼下的這些,她也說不出太多,還不如如今就直話直說。

金靓姗本來也隻想着拿何汀作爲閑聊的話題,其實是想說其它的事。

作爲鄭皇貴妃,在平時與衆臣議事、交流時,她就有一種感覺,光祿寺卿韓道濟的精神是遊離在翊坤宮之外的。雖然她不清楚之中發生過那些事讓韓道濟有如今這樣的立場,但在“國本之争”這個問題上,翊坤宮之内都沒能清晰表态的人,自然就是站在皇長子一側的。

而如今他的夫人吳五蓮正在眼前,倒不如把關于立場的問題直接問她,看看會得到哪些答案。

并且她想,經此一番對話,等吳五蓮回到韓宅之後,或許對韓道濟今後的決定還能有些動搖。

既然是說“争國本”這樣的話題,當事人皇三子顯然不能再待在這行宮大殿内

于是金靓姗喚來瑛兒,說飯已用罷,可以移坐去喝一會兒花茶,又轉向皇三子,“洵兒,時候不早,你該溫一溫夜書了。”

皇三子很明顯不樂意,他還沒能從五蓮嬸子這得知很多民間的事情,金靓姗見他不樂意,又說到,“我還未細問午間摔倒的事,你可敢細說與我知?”

一句話讓他乖乖地拜别五蓮嬸子,與母妃問過晚安,悻悻地朝自己的前殿走去。

瑛兒沏來一壺消食解膩的焦茶,點上一支定魄香,金靓姗招呼吳五蓮上榻靠着舒服些。如今的吳五蓮真比不得十年前的灑脫,推脫許久才肯靠上卧榻。

“方才說到你宅中那位韓卿,我偶在翊坤宮中聽他上奏,話甚少,似不喜處在殿中。但又聽誰言過,他倒是對延禧宮的皇長子格外……”金靓姗有意話說一半,等吳五蓮接。

吳五蓮一聽這話,哪裏還敢接,隻從榻上端端正正倚靠好,似打坐狀。

“你莫慌神,隻是今日我倆得見,粗粗閑談一二,若要問責于他,何苦對你說這番話。”金靓姗瞟了瞟她的臉,容貌雖未變,但畢竟已過十年,時光的痕迹還是在吳五蓮的臉上昭然若現。

“娘娘說的自然,自然。我家老爺生性木讷,不善言辭,直來直去慣了,承蒙聖恩才得了如今這光祿寺卿的位置,說是承蒙聖恩,這其中如何能沒有娘娘當初一番好意?”吳五蓮實在找不到合适的話,試圖把話題硬往和鄭皇貴妃身上拐。

“當初若不是成全妾身退選秀女,後又嫁于他,多有相助,不然以他榆木般的頭腦性格,隻怕現在還在尚膳監颠勺兒呢,全是仰仗娘娘那一日的成全。”吳五蓮把自己慌忙說出的話,圓得滴水不漏。

“你這番恭維,我都禁不住往下問了。”金靓姗覺得再就這一個問題往下,也得不到什麽實際的結果,隻得反過來順着吳五蓮的話題繼續,“既言至此,我那一日想要成全的,并非僅你一人,方才我二人都說到的何汀,以她那日的說辭,即便入選九嫔,亦實難留于宮中。”

“你可曾記得,那一日她說爲我而應召入宮。你今日也見這行宮之中,角角落落都站滿秀女,即便最後出了幾位九嫔,過去二十年,又有幾個九嫔得了善終。”金靓姗克制自己不把話題往“無情無義”的皇帝身上引,隻說後宮艱險,何汀太過理想未必能留得長久。

“怕就是因此,她才一直記……挂着娘娘當初說的話。”吳五蓮險些将“記恨”二字脫口而出。

“哈哈,你方才要說的可是記恨,經你三番五次環顧左右而言他,我想何汀這十年未必如我當初所願,過得尚好。但我斷定,确比在宮中過得強。”

吳五蓮注意到鄭皇貴妃瞬間表情嚴肅、眼神堅定,想必最後這句斷定,确有其事。

“若能當面再告與她知,或許能解她心結否?”金靓姗不知是在自問自答,還是問吳五蓮。

屋外這時有人上殿,金靓姗叫了幾聲瑛兒,無人回應,忙問外邊是何人。

“小、小的随行禦廚何貴,瑛兒主事與梁公公有事相商,安排我這時給娘娘傳宵夜……”伊士堯的聲音忽大忽小,胸前因呼吸起伏不止。

“何貴?!”金靓姗先是愕然,再把“何貴”兩字在心裏一過,心跳猛地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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