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江原創網正版首發, 您訂閱不足,請補訂或等防盜時間後觀看 “十年同學會少了你怎麽行呢!”
……
方豔茹站在酒店樓下, 看着似乎光芒四射的燈牌心裏有些迷茫。
她不知道自己怎麽了, 竟然答應了大學時班長的要求, 參加了同學聚會。
整了整頭發,正了正懸挂在深V領口正中的翡翠項鏈, 把臉上的Gi墨鏡推到蓬松的發上, 踩着她的高跟就往上走。
可即使是做好萬全的準備,她依舊在到達班長告訴自己的包廂門口時駐足不前。
推開門, 裏頭已經是一片熱鬧喧嘩,她打量了一圈,那個女人,還沒來。
大部分熟悉的臉孔都變了個模樣, 有的趾高氣揚,有的唯唯諾諾……
當初總是悶着不說話的曉萍坐在角落,看起來老了許多, 聽說她畢業考了個單位, 在那過得不是很高興。
脾氣很炸的真素素看起來狀态還好, 穿得有點浮誇, 不過她知道,那些個都是老款式的奢侈品,早就過季, 果然她還是像從前一樣, 愛逞強。
……
方豔茹徑直走到了當初的舍友中間, 端然坐下。
她能感受到瞬間集中到她身上的目光,有羨慕、有嫉妒、有憤懑……
她是很習慣的。
從以前到現在她都知道,世人多愛錢,沒錢的就嫉妒有錢的。
班長現在在個公司裏做個銷售,前段時間上她家拜托過,現在她一到場便帶着一個又一個人來攀談。
看,就是這樣。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似乎重回十年前,清脆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是金秀珠。
三十多歲的人了,身材纖細,綁着馬尾,穿着簡單的白T、牛仔褲,配着運動鞋,都不是太貴的牌子,但看起來便覺得舒适整潔。
她,一點沒變。
方豔茹不知怎地心裏竟然有點惱怒。
陳文天不是賺了很多錢嗎?她這樣是幹嘛,是生怕老同學湊上去占他便宜還是怎麽樣!
一如既往地假清高!
金秀珠步履匆匆,從人群中穿過,坐到了她的身邊,這下宿舍四人組終于穿過十年的時光再會。
方豔茹僵着臉,聽着她在旁邊叽叽喳喳地說着話,談天說地,一如當初。
她難道沒看到真素素那一身過時的打扮嗎?難道沒看到黃曉萍那滿臉寒酸的模樣嗎?
和這種人聊天有意思?
一整頓飯,方豔茹這沒停過,金秀珠那也沒停過。
她用餘光掃去,聊着過去、聊着開心的事的秀珠眉眼帶笑,就連剛剛看起來還心事重重的真素素、黃曉萍看起來都如釋重負。
這天的聚餐沒有安排太多的内容,因爲再過半年就是學校的百年校慶,更多的人約好了到時再聚。
于是飯後衆人合了個影便匆匆散去。
人影憧憧,到了酒店樓下等着車的方豔茹直視着前方,不願回頭,聽着身後的熱鬧隻覺得自己分外可笑,難道他們之後還會聯系?不同階層的人就是不同階層。
等着車,心底滿是不耐煩,不知道司機何時會來。
突然身後安靜了,有人拍了拍她的肩。
回頭一看,是金秀珠。
“好久不見,祝你好運。”她側着頭對自己笑容甜甜,眼神底是一片真摯。
方豔茹一時不知作何反應,隻是呆呆地點了點頭,說了聲是。
然後她便看着金秀珠往前小步走了兩步停在了一輛黑色的奔馳車面前。
後座的男人推開車門下了車。
是陳文天。
同金秀珠一起揮了揮手,說了聲再會便摟着秀珠上了車越走越遠。
呵。
沒一會,方豔茹的車也到了,是一輛黑色的賓利。
周圍的同學們豔羨得很,即使是邁入三十歲後,本應該沉穩的衆人還是不由自主地發出了羨慕的聲音。
她誰也沒理會,靜靜地上了車,關上車門,隻覺得今夜分外的冷。
她果然還是最讨厭金秀珠了。
錢多好啊,她爲什麽不嫉妒,爲什麽不羨慕。
真,虛僞。
……
本以爲是最艱難的挑戰到最後竟然不知不覺就這麽闖過。
匆匆數十載一晃而過,已經六十餘歲的單靜秋躺在床上看着身邊的兒孫滿堂,心裏得到了莫大的慰藉。
唇間笑容洋溢,眼神溫柔,似乎是想把這其下的每一個場景刻錄到腦海深處。
在初入世界時美如花的小姑娘現在也步入中年,可她們三在單靜秋心裏依舊如初。
玲珠已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半天說不出話,身後看起來敦厚老實的男人伸出手将她環住,安撫地撫摸着她的發,這是玲珠的丈夫張德。
張德其貌不揚,但卻做着一手好菜,單靜秋退下的這幾個年頭,都是他幫忙主廚。
現在看他敦厚老實的模樣,哪裏想得到他當年也是個到處挑戰廚藝踢館的中二青年,結果遇到被養得嬌氣的玲珠,一見傾心,不顧他父母擔心姐弟戀的反對,追求了玲珠三年才将她追到手。
單靜秋記得那時候她很是擔心劇情的慣性……會讓玲珠遇到和原世界一樣的結局,彷徨反轉之下她甚至生生憂心病了,這也是由于原身底子不好。
要不是那回生病,她哪裏會發現……
那個她以爲的“善良”、“好欺負”的玲珠早就被寵得變了個模樣,在病房外面輕輕揪着張德的耳朵就是說對方不對,那不容反駁動辄愛的關懷的模樣是平日裏未曾看過的。
後來暗自觀察的她終于發現了……明明是人高馬大的壯漢,居然被自家女兒欺負得底朝天,别說被家暴了不說話了,有時稍微惹玲珠生氣,便能迎來玲珠愛的小粉拳(當然這個小粉拳威力如何就要看看張德來借藥酒時露出的淤青有多大了。)
那之後稍微放下心的單靜秋憂慮又成了另外一個,自家女兒會不會太作天作地,最後把好良緣給作沒了。
不過還好,就像那句老話,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兩個人有情人終成眷屬,現在一起運營着自家的金秋小炒。
目光稍微遠去,昨天晚上陪夜陪了一晚沒休息的秀珠已經累得趴在桌上睡去,她的丈夫陳文天正在心疼地給她披上外套 。
二女兒秀珠和陳文天的感情倒是水到渠成。
陳文天對秀珠的感情很是深刻,在少了“惡毒丈母娘”這一環節之後,兩個人的感情突飛猛進,見舍友沒多久,秀珠便羞答答的扯着男友上了門。
也是那天,單靜秋才發現,這有的男人單線條來是有多遲鈍,也就是秀珠這種傻白甜才和他那叫一個天造地設。
據她所知道的,女主實際上還是多次試圖挖過秀珠的牆角。
不過當然,這一切在遲鈍王面前毫無用處。
至于什麽經濟的壓力……不可否認,果然世界上還是有主角光環這種事情。
陳文天的公司在沒有阻攔之後如同莽撞的小馬一般殺出一條血路。
不過如果說起煩心事有沒有……
單靜秋的目光停留在剛剛送走了幾個小孫子才回來的小女兒婉珠的身上。
當初故事裏最無辜的一個,現在則成了最“無法無天”的那一個。
那時女主爲了陳文天,偷偷透露出林麟同她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事實,打算惡心他們家一番。
知道一切的婉珠那天在家門外大聲怒罵林麟是騙子,然後哭着回到而來家。
後來擔心的她進了房間發現……
自家的小女兒趴在被子裏肩膀一聳一聳的……
笑出了聲。
直到現在,兩個人明明時常出去旅遊、言談之間親昵得很。
但也總是分分合合。
按林麟的說法,就是自家女兒不肯給他一個名分。
不過作爲一個絕不催婚的十好老媽,她是絕不會逼着女兒上梁山的。
“宿主,您現在在的這具身體壽命即将在半小時後結束,請您做好準備。”
腦子裏突兀響起的機械音分外鮮明,是裝死已久的系統008,這也讓在二十多年間深陷其中的單靜秋再一次清楚地意識到——是了,這并不是她自己的人生。
可現在也顧不上想這些了,更多的是滿滿的不舍……
她擡了擡手,周圍的女兒、女婿們連忙急匆匆地湊了過來,就連剛剛才睡着的秀珠都被陳文天喚醒,畢竟他們其實都已經對即将發生的事情有了預感。
“我啊,要去找你們爸爸了……”單靜秋勾勾唇角,笑容和婉.
“金秋小炒就留給你們大姐和大姐夫,畢竟你們都不會做菜……存款呢,秀珠和婉珠對半分,荔枝胡同的家給婉珠,她還沒出嫁,一定要有個家……”
念叨着分配,三個女兒已經哭成淚人,不住搖着頭。
她們一點也不在意這些錢,隻是太過于舍不得……
“玲珠你别那麽要強,也要學會給孩子做榜樣……不要天天欺負咱們阿德。”艱難地擡起手,将兩人的手拉到一起,“阿德,你也包容我們玲珠,她隻是有時候有點愛撒嬌,我和她爸沒給她足夠的安全感……所以要拜托你啦。”
三人的手重疊在一起,玲珠的眼淚早就啪嗒啪嗒掉滿了手,幾乎站不住的身體全靠丈夫張德支撐,張德眼圈也泛紅了,不停點着頭,希望丈母娘能放心。
她眼光往後移,玲珠他們夫妻知道母親要和秀珠他們交代了,慢慢地往後退,秀珠則撲到了母親的床旁。
“秀珠和文天我倒是很放心,你們倆隻要好好的,就沒什麽過不去的……”輕輕地對着女婿眨眨眼,“現在我真的把我的女兒交給你了,你答應我,要好好照顧她……”
陳文天大聲地應了聲是,嗓音沙啞略微哽咽,單靜秋知道他一定會做到。
不等她說什麽,最嬌氣的小女兒一下就沖到了床邊将腦袋倚在她的掌心,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們婉珠,最嬌氣了,本來媽有很多話想交代你,可是媽想,如果我說了要結婚、要買房、要做什麽然後婉珠不得不去做,那媽媽也不會開心的……媽媽希望的是,婉珠想做什麽就去做,順着自己的心,隻要開開心心的就好了……”
環顧着這個世界中陪伴着自己那麽久的女兒們,很多的不舍都化作了慶幸,現在的她已經沒法想象,要是這三個乖巧的女孩遭受曾經的一切又會如何。
這些日子,并不覺得遺憾……
“不要哭,我隻是去看你們爸爸了,我這輩子,過得很開心,有你們三個寶貝女兒……”聲音一點一點地低落,眼皮越來越沉,陷入黑暗。
感受到冰冷的手,婉珠趴在母親身上嚎啕大哭,看着胸膛一點起伏都沒有的母親,秀珠和玲珠各自趴到丈夫的肩頭哭到不能自已。
生死病老,人間常事。
……
“任務一:使原身的三個女兒幸福已經完成。”
“任務二:成爲女兒深愛的母親已經完成。”
……
機械音在空蕩蕩地空間響起,想好好靜靜地單靜秋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到了才靜下的空間又重新萦繞着的哭聲。
空間裏突兀出現的樸素婦人,哭的聲音幾乎可以算得上嗚咽,如果不認真聽連聽都聽不到。
隻聽到如同小動物般的細碎聲音裏隐隐約約傳來的聲音:“爲什麽都欺負我……”
呵呵。
單靜秋明白這個垃圾系統008想要把他壓榨到死的決心了。
新世界的大門,正在打開……
百思不得其解之後,隻能将這一切歸功于命運……
明明一開始,目标隻是一個溫柔的好媽媽啊……
事情是這樣的,繼那日單靜秋大逆不道的威逼自家小叔林耀北在村子裏開辦小學之後,林耀北同村子幾個幹部尋思了一番,決定開啓轟轟烈烈的辦學事業。
表面上都很是贊同的他們在心裏的想法當然是南轅北轍的。
林耀北自然是走投無路的茫然選擇,畢竟識時務者爲俊傑,他還是屈服于蠻橫的武力威脅,辦學校就辦學校嘛!反正找不到學生那潑婦就知道錯了。
老謀深算孫軍雄則不同,他心底的小算盤已經繞了一萬個圈,他尋思着這不就是明擺着多了個不用上工還能得工分的職位嗎?主意林耀北出,便宜他孫俊雄賺定了!
至于耿直得沒心眼的李同知就沒想那麽多了,在他看來開小學什麽的就是異想天開,不過這隊長想霍霍東西不管他事,最好是把人都得罪了個遍,就能換個人當家了!
即使是各有謀算,這小學還是轟轟烈烈地開起了工。
說是轟轟烈烈,其實一點也不複雜,無非是征用了村頭的另外個大倉庫,稍微收拾收拾,至于桌椅什麽的,之前的廢家具和拆家留的大方梁什麽的補補釘釘就成,一個村子也要不了那麽大小學。
反倒是到了招老師這一當口,倒是鬧出了啼笑皆非的一檔子事。
建小學這事情一落地,村子裏沒有半點秘密,沒一會就靠口耳相傳的力量人人皆知了。
可這回不僅是村裏的人躁動起來了,就連那些個知青都急了起來,畢竟他們真真切切幹了農活之後,就連之前想着幫助貧苦老百姓的李春福都幾乎想裝病逃避勞動了。
尤其是他們勞動的點旁邊還有個力拔山河兮的單靜秋,六個人還沒人一個幹的多,每次點工分的時候頭都擡不起來,哪怕想和村長争一争能否多給幾個工分,都在對方堪稱驚人的勞動果實面前低下了驕傲的頭顱。
于是就有這麽幾個,偷偷的和村子裏的人勾上了,什麽看不上村裏的姑娘/男人這下全不是問題了,隻有徹頭徹尾的苦過了,才會發覺,原來啊,這日子真沒那麽好過!
尤其是哭着喊着發信拍電報回去得到家人無奈的安撫,知道歸家之路遙遙無期的他們現在更是如同落水的人,恨不得能抓住每一根浮木。
在很多人看來,以前聽說過的别村的老師,那就是一個好飯碗,雖說不能上城裏戶口,也沒有商品糧,但是縣上會發點補助、村上學生也會給點,日子一點也不難過。
現在自己村子要開學校了,那什麽,肥水不流外人田!
看來自家孩子有機會了。
當然,這時候他們并沒有想過要讓自己的孩子去上學,拜托農村半大小子就是一個勞動力了,哪有讓勞動力回去坐着讀書的?
什麽,你說讀書以後賺錢多?
呵呵,他們隻會揮揮手叫你滾遠點。
要知道,農村生娃像下崽子一樣,一家裏沒有兩三個孩子都不正常,年齡基本還是要差上個幾歲,基本都是大的随便帶,小的大的帶……如此循環,把自家大孩子送去讀書,那小的那個總不能丢田裏過吧?
而且送去讀書總是要給點學費錢,這些年景不好,哪家哪戶存的下錢?有這點錢送孩子去讀書還不如給孩子攢了做嫁妝什麽的。
于是新鮮落地的大同小學才剛開班就面臨了兩個急需解決的巨大問題——
想要當老師的太多,想做學生的太少。
前面的問題很快得到了解決。
孫軍雄美滋滋地收了第五個上門來送禮的人禮物,一溜的糧食,好點的還能貼兩塊布,這些都是農村的硬通貨,走遍天下都不怕。
他妻子有些擔憂,捅了捅他便問:“阿雄,你收那麽多……不行的吧?”前兩天丈夫讓她偷摸摸透露出招老師的風聲,便有人上道的上門問了,可是一家也就算了,這五家都收了,讓吳春婷有點憂心,畢竟在她看來收了人家的禮等同答應了幫人家辦事,可這怎麽看,小學老師也不可能有五個吧,這收了這麽多……
“你這就不懂了!”孫軍雄得意了,畢竟在他自己看來他還是頗有些小成算,“你記得剛剛來的每個人我怎麽和他說的嗎?”便意味深長地笑着停住了話。
吳春婷琢磨回想着自家丈夫的一言一行,一點點地複述了起來。
自家丈夫先是一句:“哎呀,咱們這麽多年交情了,你孩子多好,我知道。”便這麽一卡,一皺眉,咬着牙:“老兄弟,我是肯定幫你同隊長提,可是……這些也不是我能做主的!”
對方一聽便是把東西往床上一丢,拔腿就跑,隻留下話:“沒事!我知道你肯定會幫忙用力,這能不能成我不強求,拜托兄弟了!”一溜煙跑得不見蹤影。
吳春婷明白了丈夫的意思,他這是根本沒給人一個保證,可這樣真行嗎?看着丈夫嘚瑟的樣子,隻得先把滿心的質疑疑惑又丢回了心底。
可事情往往總是往最不希望的方向發展。
這日下午,上着工的吳春婷受自家丈夫照顧,分到的地塊旁日頭不大,還有可以躲避的樹,氣喘籲籲地她突然聽到不遠處不知是哪家的毛孩子撲騰跳着,喊着些什麽大聲地跑着。
看那一身泥,髒的!不知道是哪家媳婦怎麽不會收拾孩子。
于是看着那家孩子跑着跳着越來越近,眉頭下意識一抽,是最皮的狗蛋!
真不知道這皮孩子又在鬧什麽,是又偷偷把别人家孩子絆倒掉糞坑了,還是偷偷把人衣服偷跑了讓人光身子從水池子裏跑出來……
看到他就煩得頭疼。
隻聽他的聲音越來越近,可說的那些内容卻讓吳春婷聽着頭疼欲裂。
“哇!隊長從城裏帶老師來咯,兇巴巴的城裏老師來咯,以後要打手闆心咯……”
這聲音還沒絕,這一個個毛頭孩子又這麽奔騰地跑了過去,絡繹不絕,好像在表演什麽繞村尖叫項目一樣。
一個字一個字砸到了吳春婷的腦門上。
老師?城裏來的?
也許是日頭太晃人,她看着遠處似乎是被晃了神暈乎乎地晃了晃。
原本在旁邊收拾田地的李翠花趕忙竄了過來扶住了她,一邊帶着她往樹蔭下送,一邊嘴裏關懷的念叨着:“哎哎哎,老姐妹沒事吧,是不是日頭太豔給熱着了?”可眼裏是不容錯辨的好奇。
原本一口郁氣憋在心裏恨不得馬上傾吐的吳春婷現在馬上硬生生地憋了回去,她還不知道,要是給李翠花說了,都不用說下午,沒準明天她嫁去隔壁村的女兒都得回來問!
可憋不住的就是滿心愁,這狗蛋的意思明明白白,隊長從縣城裏帶回來一個老師,那可就壞了菜!
要是說選了别人,自家老頭好歹還能糊弄着說過去,可……這一下從縣城裏帶個,人家不直接覺得他們玩人嗎?
當然吳春婷也知道有解決的辦法,那就是老老實實把東西給退了,可其中的一半昨個女兒來探望他們老兩口時直接讓他們帶回去了,這下隻能賠錢封口了!
無緣無故要少錢,讓不算小氣的吳春婷都快氣壞了。
當然,這頭的孫軍雄更是氣得差點維護不住笑容。
眼前的林耀北正拉着自己從縣城裏特批來的建學名額和小學老師嘚瑟的吹噓着,稱自己是多麽艱難同領導溝通,讓他們意識到自家村子上進的心,學習先進農業的心,要改變文盲,學習領導語錄,從娃娃抓起,申請到了這麽優秀的老師……
聽着他嘴巴一張一合說個不停的驕傲樣子,孫軍雄恨不得跳上去把他嘴巴縫上,要他努力!要他幫忙!好好呆着自己都能擺平!
可這下,該怎麽辦呢?
他同有出息的大哥不同,能當上村長,就因爲他自小把田地打理得很好,又有着大哥做靠山,還能把村裏的大大小小事情捋順,能當上一個“小官”對他來說可算是出息了,沒得瞎弄把職位弄沒的!
每次到縣裏開會,聽到别隊的隊長抱怨,隊員見天的躲懶,田地都不認真侍弄,農田收成怎麽老比别人低什麽的……說了一大堆抱怨結果最後抱收成時一拍大腿大放衛星,哪怕是吃了幾年饑荒的苦頭,也改不了這臭毛病!
在林耀北看來,這些人就是一個賽一個傻蛋!
他們村裏幾個小幹部萬衆一心的共識是什麽?就是有一說一有二說二,比别人差不會餓死自己,亂放炮才會!
而他們村和别人村最頂天的不同,就是村裏的人大多勤快!這勤快怎麽說呢?是因爲幾個村幹部早在當初還是老隊長負責的時候就商讨好了,不跟着别人來,什麽上個工,認準了記幾分就是幾分,沒門!他們幹得多,記得多,幹得少,記得少!像是村裏最不幹活的李順丹家,李順丹這個壯勞力都隻記五個工分,誰叫他幹的少呢?
不服氣想反抗的懶漢?他們幾個就更不怕了,大同村裏的幾個宗族老長輩都硬氣得很,不跟着村裏的規矩來?先開宗祠剮掉你半條命!畢竟不是什麽人都有勇氣敢于自逐出村的。
給一巴掌也要給個棗吃,在大同村裏,由于在村領導的管控下,幾乎每一個工分都要付出相應的勞動,因此大同村的工分也比别人更值錢,即使是拿最低工分的家庭也能勉強飯足,生存無虞。
而最近他唯一的憂愁就是那幾個新來的知青勾起這一汪春水的波瀾。
林耀北遠遠地看着那幾個沒半點力氣的知青慢悠悠地幹活身邊還跟着幾個差不多年紀的村裏孩子時,内心是滿滿地糾結,畢竟其中甚至有他家大女兒林梅花。
他同自家婆娘抱怨女兒現在不好管,還被那潑婦把自個手都掐青了,說他是見不得女兒好,也不看女兒整天繞着那個新來的王曉文問東問西的,人家不理還糾纏不清的,不就是長得白嫩一點,看那細胳膊細腿的,一定不能幹農活,以後家裏的活計還不是得女兒辛苦去做。
真是頭發長,見識短!
“這些我以前從來沒有聽人說過!你真的太厲害了!”稍顯尖利的女聲響起,林耀北眯着眼遠遠看去,認出了在那一團黑的是他大侄女杏花,旁邊那個才來沒兩天就黑了許多的是那個知青裏最鬧騰的李春福。
算了算了,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想想自家梅花可比杏花好多了,好歹不會看上像李春福那種隻會耍嘴巴子的男人,還不怎麽會講話!那官腔,打的好像是縣城裏的大官似的,天天喊什麽口号,一闆一眼的,還以爲有多大本事呢!
如果是他家杏花跟在這種人後面天天屁颠屁颠,學說話,喊口号,他頭一個不放過她!
當然,事實上在家裏絲毫沒有當家做主機會的林耀北根本就沒有教訓女兒的地位。
李春福頗覺得志得意滿,才來大同村兩天他就收獲了這樣的一個“同伴”,雖然黑了點,醜了點,但還是很有覺悟的嘛!就是學習慢了點,連主席語錄都不會看,不識字,丢份!
不過他自認還是一個平易近人的人,即使是這樣困難重重,還是很樂于和“革命同志”分享先進思想的!
自我滿足的李春福教導起杏花一套接一套,但絲毫不藏旖旎心思,卻不知這在淳樸的山莊之中已經傳出了不少的桃色绯聞,甚至已經有許多人偷偷跑到孫金花那,明裏暗裏地問些七七八八的事情。
當然孫金花是很滿意的,在她看來她家杏花就是得配一個大城市來的先進青年,什麽縣城的還真讓她看不上眼。
至于人家家裏有錢沒錢什麽的?孫金花拍拍胸脯,那都不是事兒,城裏哪有沒錢的!都是吃商品糧的,和他們這種看天吃飯的不一樣!
在村裏八卦聊得火熱的時候,單靜秋卻發現了一個此前被她徹底忽略的問題,那便是這麽多半大孩子,就都不讀書了?她記得自家那個小叔子林建黨不就在縣城裏讀初中嗎?
而讓一葉障目不見泰山的單靜秋發覺這些不合理之處的正是女兒林玉的一句話。
林玉向來好強,許是被輕視多了,她分外的不甘落于人後。
那天晚上單靜秋下了工就發現女兒不甚開心,一開始還以爲隻是小夥伴之前玩鬧惹得小女孩鬧脾氣了,招呼來兒子詢問,那混小子也隻是撓頭傻笑,一副我是誰我在哪的傻乎乎模樣。
于是匆匆忙活完便把小女兒拉到眼皮底下,問了起來,卻不想得到了一個讓她怔住的回答。
豆大的淚珠在林玉眼睛裏打轉,媽媽蹲在自己面前摸着自己後腦勺的溫柔模樣讓她止不住想傾訴的心,恨不得能把全部小心思告訴自家阿媽。
她抽噎着,小身體都跟着一抖一抖:“今天我和哥哥去河裏玩,我們撿石頭,金頭笑話我,他說我隻會數五個石頭……可是我就是隻會數五個嘛!”
然後她抽着還伸出了小手掌,一個個掰着指頭比劃着,不住念叨着:“一、二、三、四、五……”
“一、二、三、四、五……”又換了隻小手掰着指頭,她擡着頭尋求着媽媽的肯定:“媽,你看,明明就是五個指頭,金頭非說我數錯,他不講道理!”
撫着後腦勺安撫着女兒的單靜秋心中卻是一片的波瀾萬丈。
在她的年代看來,小孩子多玩玩不也有益于身心健康嗎?更何況這還是多少年前的農村,總不能指望向大城市一般還搞個早教幼兒園吧!
可就是在這下,她才意識到,她的一雙兒女都七歲了,也到了該入學的時間,如果再不學點什麽,恐怕以後也是土裏讨食的出息,尤其是站在後代的高度,教育有多重要,沒人比她知道!
她又想着這一村的孩子,想起了當初還未進入世界之前看過的一個故事。
記者采訪了一個放羊娃,他放羊爲了賺錢,賺錢爲了娶媳婦,娶媳婦爲了生娃……至于生了娃以後想幹嘛呢?想讓娃放羊。
從來出身并不影響智商、情商,可教育眼界卻會。
不僅僅是她的孩子,還有這一村的孩子,難道以後都要過種田娶媳婦,娶媳婦生娃,生了娃繼續種田的循環嗎?
教育,不是爲了強迫他們放棄原來的想法,隻是讓他們明白,他們不止有一個可能……
于是思前想後的單靜秋也不打算在想,便這麽直愣愣地站在了林耀北的面前:“四叔,咱們村開個小學吧!”
“你說啥?”林耀北幾乎以爲他的耳朵出了錯。
這是個什麽回事!這前兩年鬧事十裏八鄉唯一一個大崗村小學已經關門大吉了,非要孩子去讀書隻能跑縣城裏,且不說路上來不及的事,這人家也不收啊!
結果他這侄媳婦還根本不想着把他孩子送縣城的事,她就非要在村裏開小學,這,這圖啥啊?
更别說孩子讀書幹啥,還不都要回來種田的,聽說城裏要給村裏搞什麽掃盲班,上上那個不就得了嗎?
深思熟慮後,林耀北還是堅定地搖了搖頭。
單靜秋試圖說服他:“隊長,你看我們家建黨,他初中讀出來,多好找工作啊!總比成天種地好吧?”她自認舉的例子又近又貼合實際:“你看分配好工作,人家吃商品糧,以後在城裏買房,頂頂的有出息!”
然而這話完全說服不了林耀北,他又是堅定地一搖頭,一看就知道侄媳婦不懂規矩,他點了點她:“你不懂,你們供一個建黨出來你花了不少錢吧?咱們家家那麽多孩子,誰家花得起?”
這沒見識的侄媳婦,一個半大小子送去讀書,讀個半年一年的,幫不了家裏,要往上讀就得跑縣城裏,還要貼口糧!讀讀讀,讀窮家裏。
單靜秋已經有點不耐煩:“咱們村裏抽個知青做老師,舊倉庫弄個,課本廢品站去尋思一下,就是孩子送到倉庫裏,這麽簡單的事,您别尋思那麽多!”
林耀北這倒是被她說得一愣,突然發現這事好像确實有了些搞頭!
是啊,反正現在那幾個六七歲的孩子也幫不了家裏,每天去倉庫裏省家裏多操心!多省事啊!不然成天去霍霍田裏水溝裏的小玩意,糟蹋東西!
看他沉思半天,以爲他是不情願,糾結之下單靜秋還是拿出了殺手锏。
回憶起曾經看過電視劇彪悍的模樣,皺住眉頭,聲音冷漠,她面容冷峻:“隊長,我兒子女兒要讀書,我可不能讓他們跑縣城,我個沒丈夫的寡婦,要是害我兒子女兒出點啥事,我就讓别人都過不去!”
想想話好像有點重,她趕緊找補一番:“當然,讓我兒子女兒順順當當的,我也就安安穩穩的,您說對嗎?”擠出了一個溫柔的微笑。
林耀北看着眼前突然變臉的侄媳婦,真不知道自家二哥天天是在家過的什麽日子。
還有天理了嗎?居然敢威脅小叔!可要是整治她又下了林家的面子!隻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他才不會承認他是怕了她的“石拳頭”!
于是悶悶地應了聲是,就這麽看着達成目的的單靜秋遠遠地就這麽走了。
他在心裏暗罵,潑婦,沒文化的潑婦!
面上卻半點不敢吱聲,得,還能怎辦?辦小學呗!還得說是自己的主意!
這大隊長,真沒意思!
百思不得其解之後,隻能将這一切歸功于命運……
明明一開始,目标隻是一個溫柔的好媽媽啊……
事情是這樣的,繼那日單靜秋大逆不道的威逼自家小叔林耀北在村子裏開辦小學之後,林耀北同村子幾個幹部尋思了一番,決定開啓轟轟烈烈的辦學事業。
表面上都很是贊同的他們在心裏的想法當然是南轅北轍的。
林耀北自然是走投無路的茫然選擇,畢竟識時務者爲俊傑,他還是屈服于蠻橫的武力威脅,辦學校就辦學校嘛!反正找不到學生那潑婦就知道錯了。
老謀深算孫軍雄則不同,他心底的小算盤已經繞了一萬個圈,他尋思着這不就是明擺着多了個不用上工還能得工分的職位嗎?主意林耀北出,便宜他孫俊雄賺定了!
至于耿直得沒心眼的李同知就沒想那麽多了,在他看來開小學什麽的就是異想天開,不過這隊長想霍霍東西不管他事,最好是把人都得罪了個遍,就能換個人當家了!
即使是各有謀算,這小學還是轟轟烈烈地開起了工。
說是轟轟烈烈,其實一點也不複雜,無非是征用了村頭的另外個大倉庫,稍微收拾收拾,至于桌椅什麽的,之前的廢家具和拆家留的大方梁什麽的補補釘釘就成,一個村子也要不了那麽大小學。
反倒是到了招老師這一當口,倒是鬧出了啼笑皆非的一檔子事。
建小學這事情一落地,村子裏沒有半點秘密,沒一會就靠口耳相傳的力量人人皆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