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司懷雲見過不少長得好看的男孩子, 比如丁鵬, 比如宋中, 還比如那個一言不合就拿刀捅死她的病嬌前男友, 可她的的确确沒有見過長得比女孩子還漂亮的男孩。
她的認知裏暫時還沒有“女裝大佬”這個概念。
所以, 她對眼前小憐的真實性别幾乎是深信不疑。可有的時候, 眼睛就是最能欺騙人的事物。
隻可惜,現在的司懷雲還不懂得這個道理。
小憐此時已經睡着了,面若桃花,睫毛纖長, 年紀雖小眉目間卻透着一股豔色。隻是他睡着的時候, 嘴角卻是緊緊抿着的, 透露出一絲冰冷的感覺。
他在做夢。
這夢自然不會是美夢,他已經很久沒有做過美夢了。
夢裏的母親依舊是天底下最美的女人, 有着天下最美的名字。她站在很高的閣樓上望着自己, 衣帶随風而舞,她沐浴在月色之下, 整個人如同月宮仙子, 隻是這仙子傾城的面容上卻帶着一抹瘋狂狠毒的笑意,讓他不禁不寒而栗。
明明從小他長得就不像他爹,可他母親望着他的眼神卻總像是在望着另外一個人, 那個人很久很久以前曾在他的記憶裏出現過。
隻是那時光實在是太過短暫,短暫到他自己都記不得父母雙全, 幸福美好究竟是一種怎樣的滋味。
他的母親終于從閣樓上走了下來, 蹲下身子将他擁入懷中, 她身上的味道溫暖而芬芳,讓他已然千瘡百孔的心逐漸又複蘇了起來。
母親一雙潔白如玉的手輕輕地撫摸着他的頭頂,面上帶着溫柔的笑意,口中卻念叨着這樣一句話:“花兒,你一定要成爲娘最有用的幫手,咱們一起去殺了他……”
一個人活着最可悲的事情就是不是爲自己而活,雖然此時的他年紀尚小,還不懂得這個道理,卻也深深地感到了孤獨和悲傷。
他隻覺得内心的千瘡百孔已經徹底的粉碎,最後的一絲希望也終究融進了無邊的黑暗之中。
夢中的母親的面容逐漸變得模糊,另一雙小手似乎托住了他的身體,這一雙手雖然不夠有力,卻也給了他另一種感覺。
本來看着小憐口中情不自禁的喊着“娘”,司懷雲也不知爲何,突然而然的就想到了上個世界的宋中,那可憐孩子之前好像也經常把她當成娘親,一睡着了就喜歡往她懷裏鑽。
隻可惜……哎……
她一時也有些心軟,生出了幾分憐惜之情,畢竟這孩子實在是太可憐了,被自己的親人賣到這裏來,若是不出意外,這輩子估計也就被毀掉了。
雖然司懷雲人小,懷抱也不夠寬敞,但抱一個身材嬌小的小女孩還是綽綽有餘的。
也不知過了多久,行駛了好幾個時辰的馬車終于停了下來。
司懷雲聽到外面漸漸地似乎有人聲響起,她爬到車廂的縫隙前,用手掀起覆在上面的簾子,外面的景象逐漸出現在她的眼前。
三五個白衣人站在一起,似乎在交流着什麽。因爲他們是背對着自己的,所以司懷雲看不清這些人的臉,除此之外,她還望見不遠處停了另外一輛馬車。
看來這次被拐賣的好像不止她和小憐一個?
就當她想着這些人怎麽還不轉過身來的時候,其中一個白衣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麽,一轉身銳利的視線就猶如一把鋒利的劍朝着她直直的刺來。司懷雲吓了一跳,趕緊放下簾子坐回了方才的位置。
馬車依舊不動,看來那些白衣人還沒商量完事情。
而此時,小憐閉着雙眼似乎還沒醒來,在這種情況下,他竟然還能接着睡也真是奇事。
隻不過這一覺睡得并不長,他一睜開眼睛便見司懷雲神色有變,隻道:“方才我們吃了晚飯,現在該是休息時間了。”
司懷雲奇道:“可你不是才醒麽?還睡得着麽?”
小憐道:“我當然睡不着,我說的是外面的那些人。接連趕路了兩天,他們也需要休息了。”
司懷雲又朝那被蓋得嚴嚴實實的車窗縫隙看了一眼,歎氣道:“也不知道他們要把我們送到哪裏去,都已經過了兩天了……”
小憐眼睛一轉,又道:“總之不會是讓人舒服的地方,說不定,到了那裏,就能明白什麽叫做生不如死了。”
他說得這麽可怕,司懷雲卻沒有什麽表情,她低着頭在想怎樣才能在路上逃出去。
若是車窗夠大,還能來個跳窗什麽的,但明顯現在這條不可行。從對方下手?但是那幾個白衣人除了送飯的時候會出現,其餘時候基本上都沒有見面的機會,從他們下手好像也很難……
更何況,自己并不會武功,輕功點穴暗器什麽的統統不會,就算有逃命的機會恐怕也很難把握。
哎,當初要是找系統要個金手指就好了,武力值真心是個很重要的東西啊!
就在她思索的同時,躺在一邊的小憐突然臉色大變,頭上不停地冒汗,緊緊地咬住嘴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司懷雲也被他這副模樣給吓到了,趕緊湊過身子,抓住他微微抽搐的手,緊張地問道:“小憐,你怎麽了?”
他聽到她這麽叫他,臉色變得更加難看,隻搖了搖頭,身體雖不能動,面上露出十分痛苦的神情,讓人望之心碎。
他口中不停念着什麽,司懷雲側耳去聽,似乎是一味草藥的名字。
難道是毒發了?
司懷雲隻知道他來之前就被人下了劇毒,可他不是說這毒一時半會不會死人,隻能讓人渾身失去知覺的呢?
現在就算他告訴自己解藥的名字,她也毫無辦法,她上哪兒去給他找解藥啊?
可如今見他這麽痛苦,她也管不了那麽多了,轉身便伏在車廂縫隙處大喊大叫。
外面的人似乎已經休息了,但還有幾個守夜的,在馬車周圍來回不停地巡邏。無意間聽到她那焦急的聲音,有一個白衣人朝着他們走了過來。
這人是個年紀不大的少年,一雙眼睛猶如一潭死水,整個人不像是一個人,倒是像一台無知無覺的機器。
他稍微掀開一點簾子,便對上了一雙含着淚光的眼睛。
像他這樣被組織從小養大的少年,早已看慣了這些被賣來的孩子絕望的表現,他并非不能感受他們的痛苦,而是心中早已有了根深蒂固的畏懼,不敢輕易的反抗命令。
“求求你……大哥哥……”
少年聽到這個女孩這樣苦苦地哀求他。
似乎是車裏的另一個孩子身上毒發了,此時十分痛苦。她祈求他,能夠帶那個孩子去看一看大夫。
他們對于這些“貨物”自然是十分看重的,畢竟是花了大價錢買來的,所以務必要保證安然無恙。但之前聽那個帶他來的那位夫人說,這孩子十分厲害,要他們看緊一點,可别讓他給逃了。
也正因爲如此,他們除了正常提供給他吃食以外,幾乎不派人與他有過多的交流。
可看着這女孩眼裏的淚光,他本該是無動于衷的内心,竟然開始有了一絲猶豫。
他決定上車去看一看究竟。
直到他把小憐抱在懷裏的時候,對方那一頭的冷汗以及蒼白如紙的臉色讓他也有些疑惑,這孩子該不會是真的毒發了吧?
如果是裝的……他無論如何也不願意相信,當然他也從未見過。像他這麽小的孩子,真的就能裝的這麽像?
可他并不會把脈,無論如何也分辨不了真假。
隻見小憐突然口吐鮮血,頭一垂,四肢一伸,竟是昏迷了過去。
少年也被吓了一跳,而司懷雲眼見着他似乎命已歸西,也很配合的大哭了起來,頓時空氣變得凝重而傷感,就連那面無表情的少年也有些發慌。
他道:“我帶他去見大夫,你且就在這等着。”
若是平常這孩子再怎麽撒潑裝死,他恐怕都不會答應帶他去看大夫。可今個兒也不知道爲什麽,他望見那小姑娘哭的一臉絕望的模樣,猶如鐵石一般的心腸竟也有了一絲波動。
那小姑娘似乎天生就有種本事,讓人根本無法拒絕她的請求。
離開的時候,少年突然想到了這一點。
也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的天色已然一片濃墨,什麽也看不清的時候,司懷雲等得有些不安,時不時就朝着那縫隙裏瞧有沒有人回來,馬車的門卻悄無聲息地開了。
剛才那個面無表情的少年回來了,他眼睛裏依舊是一片死灰,一身白衣絲毫不見潇灑風流,反而給人陰森森的感覺。
司懷雲發現他是一個人回來的。
“大哥哥,小憐呢?”
少年見她一臉關懷和焦急,眼底竟也生出一絲漣漪,隻是他聲音卻是冷冷的,一如既往的少言少語:“回不來了。”
司懷雲怔住了,喃喃道:“回不來了……難道就連大夫都救不了她麽……”
眼見着她的眼圈紅了,似是極其難過惋惜的樣子,少年道:“就連他的父母都不在意,你隻認識了他兩天,又何必這麽傷心?”
司懷雲黯然道:“你說得對……可我還是很傷心……”
少了一個能說話的小夥伴,少了一個能養眼的小蘿莉,她一個人被鎖在這輛馬車裏,迎接未知的命運,能不絕望?能不傷心嗎?
少年望了她一會,又道:“你若真的這麽傷心,我帶你去見他。”
“他還活着麽?”司懷雲聽見這句話,心生疑惑的擡頭朝他望去,卻隻感覺自己肩膀一麻,隐約之中似乎看見眼前一臉漠然的少年竟然露出了一絲微笑,然後什麽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