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小憐見她似乎甚爲在意那一身白衣的少年, 心裏竟也不由自主地将自己和那少年比較了起來。
徐若愚年歲比他大,生得一副好相貌,渾身穿着也是名貴不凡, 比起他自己所說的一介遊俠, 更像是一個不知人間疾苦的世家子弟。
此時的徐若愚正在撫摸他的劍。他手指潔白修長,緩緩地撫過那把已然脫離劍鞘的鋒利的劍身,目光閃動, 似乎在回憶着什麽。
無論是誰路過他的身邊, 徐若愚都不聞、不看, 甚至視線都沒有離開過那把劍。
隻因爲在來的路上, 他用這把劍殺掉了那個一直一路上暗中窺伺着他的人。
那個人似乎認爲他知道那個小姑娘的下落,因而不棄不舍。隻可惜還是露出了馬腳,被這個少年取走了性命。
這是他第一次殺人。
說來也是難以置信, 徐若愚自初出江湖以來,從來沒有殺過人,他身上的那把劍仿佛隻是配飾,從未見過人血。
徐若愚本身就不是一個熱愛殺人的人, 性格雖然驕傲, 也隻是因爲他那非凡的天賦。他看到那個人死在他的劍下的時候,他甚至有些慌張和害怕。
這害怕本也沒什麽, 可他卻爲自己的懦弱感到羞愧,隻因爲見了惡人的血便産生了畏退之意, 那裏算得上是大丈夫?
這一路上他都在打聽關于那小姑娘的消息, 卻沒有一絲成果。他隻覺自己仿佛被卷入了一場撲朔迷離的江湖事件中, 未來還會遇到什麽,卻也不得而知。
将這種懊惱和羞愧交織的情緒從大腦中驅逐之後,他突然感覺到了一道視線,這視線不知從何而來,牢牢地鎖定在他的身上,已經有好一會兒了。
徐若愚下意識的朝着那視線傳來的方向望去,卻隻望見了一對長相奇異的人。
一個膚色黝黑的女孩坐在二樓的客桌旁望着他,坐在她旁邊的是一個粗眉塌鼻,醜陋無比的矮漢子。
那矮漢子雖然長得也不周正,那雙眼睛卻是神采十足,隻不過他隻是看了徐若愚一眼,便很快将目光收回去了。
徐若愚略有些奇怪,他忍不住多朝那膚色黝黑的女孩多看了一眼,對方長相平凡,饒是他回憶了好一會兒也未能在記憶中搜尋到她的模樣。
他頓時也不再多想。
可徐若愚卻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雖然對方的臉他記不清了,可是那孩子的眼神卻像是認得他的。
他本想前去一問究竟,可是卻又忍住了。
那兩個人大的看上去粗鄙不堪,小的也好不到哪裏去,想必也是不入流的人物,就算是認識他,恐怕也隻是一面之緣,畢竟在此之前,認識他的人可多了去了,他又哪裏需要一個一個的去問姓誰名誰,主動去結交一番呢?
想到這裏,徐若愚便放下了手中的寶劍,将其收回了劍鞘。
此時店小二已經将他點的酒菜端了上來。他抽了一雙筷子,望見那筷子邊緣竟有點點的黑色,眉頭不自主的皺了起來,又換了一雙幹淨點的筷子才稍微松開了點。
等他再往樓上看去的時候,卻發現那一大一小已經不見了。
……
徐若愚當然不可能認出易容了的她,如果他真的認得出來,那就證明小憐的易容術還需要加油。
可縱使是徐若愚也沒有一絲懷疑,這就讓司懷雲相信了小憐方才所說的“那些人即使追來了,也絕對認不出咱們。”
第二天一早,他們就踏上了前往洛陽城的行程。
馬車此時正奔跑在寬敞的官道上。比起之前所坐的那些馬車,這輛馬車顯然要華貴高級的多。馬車四壁鋪好的錦緞柔軟而舒适,車窗不再是封閉的,镂空雕飾的花紋精細而雅緻,空氣裏若有若無的飄散着一股不知名熏香的味道。
這輛馬車的豪華程度幾乎和之前丁鵬花了大價錢造的那馬車差不多,司懷雲也不知道小憐的錢是從哪裏來的,她身上沈浪留下的那幾百兩銀子早就已經被金不換給拿走了,護身符和玉佩還在,隻因爲那些人還沒有對她進行徹底的搜身。
想必小憐應該和她一樣,莫非那些錢是她從那白衣少年和那大夫身上刮搜回來的?
不過她也沒有過多的去問錢的來曆。
隻是關于小憐的家世和背景,她顯然更加好奇了。
走走停停也不過兩三天時間,便到了洛陽城。
此時已經是夜晚了。秋夜凄清,月影朦胧,仿佛隔着一層紗。
隻不過這馬車竟然并非是朝着城中駛去的,而是一路朝着城外的某個方向而去。隻可惜夜深了,窗外一片漆黑,看不清有什麽事物。司懷雲隻得探出頭去,隻望見兩邊樹影重重,耳邊傳來沙沙聲音,微冷的風也從她的臉上拂過。
“小憐,咱們這是……要去哪兒?”
眼見着這越走越偏,即使不認識路司懷雲也知道他們此時不是在城中,而是位于城外的某一個地方。她心頓時一沉,聯想到了小憐小小年紀卻習得一身精妙絕倫的易容術和下毒的功夫,心道該不會剛出虎口,又入狼穴吧?
小憐不知何時竟然恢複了之前的绯衣打扮,臉上易容的東西也不見了。
月光從車窗外落進來,灑在他的紅衣身上。他臉上還帶着笑容,一瞬間就連司懷雲也被這小姑娘的容色所震撼。
他的聲音融合了清脆和低沉,頗有幾分奇異的魅力:“我家在城外,家母一向喜靜,所以才将宅子修在如此僻靜的位置。”
司懷雲見他目光清澈,不像是在說謊,她自然也是分辨出來真假的,隻是心中卻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縱使如此,顔控的她還是選擇暫時相信小憐的話。畢竟這小姑娘心眼不壞,雖然智商超群,會的本領多,不像正常的小孩子,但想出了這麽一段時間看來,她的心性應該比較單純,把她當成自己的朋友,不至于會害她才對。
這個世界上,除了她那可能已經死去的爹娘,應該沒有人知道高家藏寶之地的秘密竟然會在她的身上。
隻要她好好的保留住這個秘密,應該就不至于惹禍上身。
前方的黑暗之中似乎出現了一座宅院,馬車漸漸放慢了速度,先是向上走了一路,經過了一條平整的青石道路,最後又走了一會,似是穿越了重重的院落,最後才不知在何處停了下來。
此時夜色正濃,四下一片寂靜。小憐先下了馬車,又一隻手拉過她的手,帶着她從馬車上下來。
這時司懷雲才發現原來她們此時正處在一片松林前,那院落就在不遠處,隻是光是用眼睛都能察覺這宅院占地之廣,幾乎是她見過之最。
小憐見她面露驚訝之色,臉上卻沒有多餘的表情,他自從回到了這裏之後臉上的笑容就收斂了不少,庭院深沉,似乎連人的心情也被微妙的影響了不少。
“我娘已經歇下了,你先随我回房,第二日咱們再去見她。”他這麽說着,便拉着司懷雲的手朝着庭院裏走。
司懷雲本也想先去問候一下這宅院的主人,聽他這麽說,也覺得有理,于是也跟着他進了門。
因爲已經很晚了,所以宅院裏并未看見什麽人,一路上經過的亭台樓閣竟然也不見一絲人影,顯得死氣沉沉而缺少活氣。
一排排的屋宇雖望不到盡頭,卻也能感受其中的宏大華貴,這布置更是處處講究,難道小憐竟是王孫貴族的後代?
小憐很顯然對這地方很熟悉,他沒有說話,隻是帶着司懷雲左拐右拐,穿越重重的院落,直到到了一間屋子前,他才停下了腳步。
可就在他轉身的時候,臉上的笑容卻凝固了。
他抓着司懷雲的手,也放了下來,不自覺緊緊的抓住了自己的衣袖,手心竟是出了汗。
司懷雲也很好奇他的反應,剛要轉過去的時候,卻已經聽見了一個極爲柔美婉轉的聲音響了起來:“花兒,你回來怎的也不與娘說一聲?”
聽她的自稱,應該是小憐的娘。
小憐強笑道;“孩兒回來的急,所以……一時還未來得及去見娘你……”
他似乎極爲緊張,連背脊都挺得筆直。
除此之外,他的頭低着,似乎并不敢看他母親的面容。
司懷雲卻已經轉過身來了,她望見不遠處正站着一位雲鬓高挽的婦人,她的面容十分嬌媚,五官頗像小憐,端的是一副絕世美人的姿容。一颦一笑,都動人心魄,縱使是頭腦最清醒的人看到她,恐怕也無法保持冷靜。她身上就是有這樣一種奇異的魅力,使人幾乎無法從她身上移開視線。
很顯然,她已經不再年輕了,歲月卻并沒奪走她的容顔,卻讓她更加成熟美麗。
婦人卻沒有看她,隻是望着小憐笑道:“娘正想着你會如何逃脫,卻沒有想到你這次竟然這麽快就回來了。看來你這孩子的确是聰明絕頂,也不枉我的一番栽培。”
小憐聽到這誇獎卻笑不出來,他依舊低着頭,隻是道:“……娘親過獎了。”
婦人目光流轉之間,卻是向着司懷雲望了過來,她的眼神似是不經意的,卻有幾分冰冷和無情,臉上卻還是帶着笑容:“這孩子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