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楚笙悄無聲息的處理完洪天後，就将所有的公司事宜交給布倫他們。

布倫接過他的私章時，一臉欲哭無淚的表情看着他，“梁少，這不好吧？”

他無所畏的聳聳肩，“沒事，虧了你拿命填就行了。”輕飄飄留下這麽一句，轉身離去。

走之前還拍了拍他的肩膀，以資鼓勵。

布倫回神時，鬼影都不剩一個了。

“啊！我要辭職，我要罷工，我不幹了！我要把你公司掏空，不帶這麽壓榨勞動人民的！”

可惜除了自己，誰也不心疼他。

梁楚笙回到醫院，趙恬兒正在給哈哈将故事。

剛一推門，哈哈就看到他了。

“爸爸、爸爸，哥哥在哪個病房呢？我好想他哦。他是不是和我一樣，傷的很重，所以才不能來陪我？那你給我們開個豪華總統套間，讓我們住一起，好不好？爸爸。”

他低頭，看着哈哈濕漉漉的大眼滿是期待，喉頭發緊，薄唇像是被膠水一般，發不出一點聲音。

沉默的摸了摸他的頭，坐到了床的另一邊。

他的沉默，讓哈哈不安。他又偏頭看向趙恬兒，可憐巴巴的小聲喚了一聲，“媽媽——”

孩子的直覺，有的時候比大人更準。

趙恬兒眼眶溢起一點水霧，輕輕偏開了頭，沒有回應。

哈哈心慌，小手無意識握緊、放開、握緊、放開……

“媽媽，爸爸……”

沉默，死寂一般的沉默。

他們倆人不想欺騙他，卻又不知該如何将真相說出。

唯有沉默。

哈哈心底像是被貓狠狠抓了一把，疼的他不自覺的想要蜷縮起身子。

剛一動，又不小心扯到了傷口。

這次，他沒有叫。而是緊緊咬着雙唇，把聲音吞了下去。扭過頭，如葡萄一般的大眼隐隐含着淚光，一言不發，倔強的盯着梁楚笙。

灼灼的目光如烈火，炙烤着梁楚笙的每一根神經。他的心，猶如被絞殺一般，疼的難以呼吸。

他甚至連擡眸看對方的勇氣都沒有了。

他答應過哈哈，要把哥哥完好無損的帶回來。他失約了。

哈哈不笨，他隻是在有哼哼保護的情況下，完全不去動腦子。他曾經的願望，隻是想當一個混吃混合的大米蟲。

可是，現在，好像不行了？

他眼眶中的淚，無意識的從眼角滑落。他吸了吸鼻子，幽幽的開口說：“爸爸，哥哥是不是不在了？”

微弱的聲音宛若蚊吟，卻像驚雷，在梁楚笙的耳中炸響。

他猛地站起身，略顯驚慌失措，眸中閃過一絲無助看向趙恬兒。

趙恬兒亦然。

他們震驚的根本沒了語言。

大約一分鍾後，梁楚笙捂了捂嘴，掙紮中組織了下語言，用一種盡可能平靜的語氣，問道：“哈哈，誰告訴你？剛剛你說的，是誰告訴你？”到後面，微微有點失控。

哈哈低下頭，有點委屈，又有點難過，聲音帶着一絲哽咽，“沒有人告訴我，自己猜的。”

兩人皆是一怔，雙眸瞪大，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無法呼吸。

哈哈擡頭看了一眼，似乎是猜測得到了印證，悶悶不樂的低下了頭。

一時，屋内氣氛凝重而沉寂。

三人臉上的表情，都如喪考妣。

“哇——我要哥哥——我要哥哥——”

哈哈突然一下放聲大哭起來。把他們倆吓了一跳，根本來不及反應，徑直沖上去哄他。

“哈哈，乖，爸爸媽媽在呢。乖，是爸爸錯了，爸爸失約了，别哭，你……”

梁楚笙說了一句，便沉默了。他做再多，也沒有辦法挽回了。

趙恬兒卻張着嘴，根本說不出一句話來。連她都無法接受的事情，又如何讓哈哈接受。

他“嗚嗚”不停地哭鬧着要找哥哥。

兩個大人除了輕輕拍他的後背，企圖讓他停下來外，一點辦法都沒有。

也許是哭累了，也許是因爲藥物，半個小時後，他閉上眼，緩緩睡去，隻是，睡夢中，依然在抽噎着找哥哥。

梁楚笙幾欲崩潰，他胡亂地揉了一把臉，大步走了出去。

“砰”的關門聲，不輕不重，卻像是世紀末的鍾聲，回蕩在他與趙恬兒的心頭。

他快步走到走廊的盡頭，煩躁的拿出香煙，想要點上，打火機卻仿佛跟他做對似的，怎麽都點不着，“阿西！”他煩躁擡腳就想踹垃圾桶。

可這是醫院，他想起時，又讪讪然放下了。整個人如受傷的野獸，暴躁、焦慮、不安……

忽然，冰冷的手掌被人握住，似乎更低溫度從手心傳來，讓他不由一怔。

他緩緩扭頭看去，就見趙恬兒低着頭站在她的身後。陰影之下，宛若要消失一般，讓他心口又是一跳。

“媳婦兒……”聲音焦慮不安。

趙恬兒慢慢擡頭，嘴角嚼着一絲淡淡的微笑，公式化的臉上，看出一點情緒。

“阿笙，累麽？”

他一愣，下意識的搖搖頭。

“可是我好累。”聲音中帶着一絲哽咽。

梁楚笙心底默默的歎了一聲，将人攬入懷中，“媳婦兒，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是我……”

趙恬兒抽出手一把捂住他的嘴，“我知道你盡力了。我們都盡力了，事情發展到，每個人都努力了。可是，我接受不了。難道真的是所謂的，哼哼命不好麽？”

潸然泫泣的聲音好似鞭子，一下又一下狠狠的抽在梁楚笙心上。

“他還隻是一個六歲的孩子，在那了無人煙的叢林裏，他們究竟經曆了什麽，我……”抽噎着，終究說不下去了。

梁楚笙的手不斷收緊，像是被綁在了絞刑架上，恨不得以命抵命，隻要哼哼好好的，讓他做什麽都可以。

隻是，一切都已經晚了。

兩個大人，像兩隻受傷的野獸，相擁着舔舐傷口，待天明後，他們又要接受現實，去繼續面對。

哈哈不知自己睡着了，他隻是好想看到哼哼後，一點沒猶豫，叫喚着，邁着小短腿就沖上去追了。可是不論他怎麽喊，怎麽叫，哼哼都沒有回頭。

他傷心極了，停下腳步“哇哇”大哭起來，可是哼哼依然不理會。他看着越走越遠的哼哼，連哭都不敢了，急忙又跑步追去。可是不管他怎麽用力，跑的多快，他都抓不到近在咫尺的人。

“啊！哥哥，你等等我，哥哥——哥哥——”撕心揪肺。

“哈哈，醒醒，哈哈、哈哈，醒醒，媽媽在這呢，哈哈——”

趙恬兒眼淚如沒有擰緊的水龍頭，無意識的嘩嘩流，他的每一聲哭喊，就像是尖刀在心上一刀一刀的割裂一般，痛苦難耐。

哈哈閉着眼，小手拼命的揮舞着，聲嘶力竭的叫着哥哥。

趙恬兒怎麽都喚不醒。

“阿笙，怎麽辦啊？！阿笙。”

梁楚笙一把将他的兩隻小手抓住，“哈哈，讓哥哥走吧，爸爸會永遠陪着你的。哥哥已經離開了，我們就讓他安心，好麽？”殘忍如剜心一般的話語，他也隻敢在這個時候說出口。

哈哈好像聽懂了，慢慢的安靜下來了，隻是，依然沒有停止小聲的抽泣，嘴裏喃喃的叫着哥哥。

趙恬兒瞬間崩潰了，軟成一灘，跌坐在地上。

梁楚笙一手緊緊握住哈哈的小手，慢慢蹲下身扶住趙恬兒的脖頸，“媳婦兒，撐住，好麽？”

趙恬兒眼珠沒有焦距的轉了轉，一下撲在他懷中，“嗚嗚”哭了起來。

他沉默的護着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眼底一片清冷。

兩個月後，連城私人醫院。

醫院15層的長廊上，零星走動着幾個護士，冷清的好似快要倒閉一般。

一個病房門口，一個男人坐在輪椅上，滿目期盼的湊着門縫偷看，卻怎麽也沒有推門進去。

這一層的醫生護士早已習以爲常，時間一到，他就會主動離去。

而一次，好像與以往不同了。

這個時間段，從未打開的房門，突然被打開，陰影樓下時，輪椅上的男人微微一驚，轉動椅輪，就要離開。慌亂間，“嘭”的一下跌倒在地，狼狽不已。

梁楚笙目光深邃，面無表情的看着眼前拼命的想要爬上輪椅的男人，對方臉上滿是尴尬。

沉默半晌，他慢慢蹲下身，雙手從腋下穿過，将人抱起，用腳将輪椅勾起，不費吹灰之力将人放了上去。

童勁滿臉漲紅，深深的低着頭，又想離開。

“我們談談吧。”

他一愣，如石化一般，僵在原地。

燥熱的夏，即使微風拂過，依然會讓人婦焦躁不安。

他雙手緊緊摳在輪椅扶手上，好似快要捏斷一般。

梁楚笙沒有再開口，沉默的看着眼前男人的背影。

哼哼出事以後，他找不到發洩的出口，将所有的罪責、錯誤全部推到童勁身上。

對方崩潰，影響到神經，将一輩子都沒有辦法站起來。

事後，童勁想要贖罪，想要來見哈哈，都被他擋在了門外。

童勁便換個方法，他每天都會準時來門外偷偷看哈哈，有時，會趁他們不在的時候，進去陪哈哈。

他都知道，至于爲什麽沒有拆穿，他自己也不清楚。

“你要說什麽？”

童勁心裏沒底，兩個月前他的指責，如勒在脖頸的繩索，依然存在。

梁楚笙沒有說話，隻是推着他慢慢離開。

他心髒怦怦亂跳，耳邊萦繞着打鼓的聲音。“咚咚”的讓他不安。雙手已被汗濕。

花園裏的微風帶着一絲熱氣拂過他的臉頰，讓他如置于火爐之中一般，灼熱難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