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非流聲色不動,緩緩說道:“你先别問我。我想,你們一定識得那個白玉胸墜的來曆,能把這個先跟我說說嗎?”
江采萍沉吟半晌,才點頭說道:“好吧,看你們也不像什麽壞人,而且又救了我和沈幽蘭的性命,我就把白玉胸墜的來曆告訴你們吧。”當下道出了事情的原委。
原來江采萍和沈幽蘭都是洛陽考古學院一個著名考古專家胡文中的學生,師生三人是一個考古小組,經常一起去考古探險。
有一句話叫“生居蘇杭,死葬北邙”,就是說人活着的時候,最好是能夠居住在人間天堂般的蘇杭二州,而死後如果能夠安葬在洛陽市北的邙山,則是最理想的歸宿,因爲邙山就是死者的天堂。
在古代中國,能夠在邙山求得一塊墓地,那是權勢和财富的象征。千百年來,無數富豪權貴、文人雅士,無不以能安葬在邙山爲榮,于是歲月積累中,邙山便成了中國最大的古墓群。
邙山位于河南洛陽市北,是秦嶺崤山餘脈,北爲奔流不息的黃河,南爲地勢平坦的伊洛盆地,海拔最高處約有三百米。這裏山勢起伏,郁郁蔥蔥,極目遠眺,江河山川盡收眼底。唐代詩人王建曾在詩中寫道:“北邙山頭少閑土,盡是洛陽人舊墓。舊墓人家歸葬多,堆着黃金無買處。”可見此處墓葬之多,墓地之珍貴。
邙山不僅墓葬堪稱中國最多,而所葬的人也大多數是或叱咤風雲建功立業的英雄豪傑,或名揚一時流芳千古的風流人物。
東周建都洛陽,其二十五代天子也皆葬于邙山。
東漢開國皇帝光武帝劉秀建都洛陽,死後亦葬北邙。其陵對望黃河,南倚北邙,虎踞龍盤,氣勢恢宏。光武帝之後,漢章帝和漢和帝的陵墓也修建在邙山上。漢墓規模之龐大,氣勢之宏偉衆所周知,晉代詩人張載詩中就曾寫道:“北邙何累累,高陵有四五。借問誰家墳,皆雲漢世主。”
不僅俱都金鼎玉葬的漢帝陵墓多在北邙,力主薄葬的曹魏皇帝也安葬在這裏。曹魏之後,西晉繼承前代,以洛陽爲都,晉宣帝司馬懿、景帝司馬師、文帝司馬昭、武帝司馬炎、惠帝司馬衷的陵園也在北邙。北魏時期,孝文帝遷都洛陽後,亦有四位皇帝長眠邙山。
葬身北邙的帝王不勝枚舉,其中還有兩位大名鼎鼎的帝王,雖然身爲異鄉之客,未能以帝王之禮安葬,但也均魂歸邙山。他們就是樂不思蜀的蜀漢後主劉禅和開一代詞風的南唐後主李煜。
除了這些帝王之外,邙山還埋葬了許多騷人墨客和名臣雅士。曾以一己之力促成合縱佩六國相印的蘇秦,從商人登上政治巅峰的秦國名相呂不韋,憂國憂民的詩聖杜甫,隻身一人西遊西域十七年的唐代高僧玄奘,都葬在邙山山脈之中。
曆史與時光淘盡了這些風流人物,但洛陽北邙卻永遠地留住了他們。
胡文中身爲洛陽市的考古專家,和兩個學生主要的考察勘探對象,就是邙山的古墓群。
就在一周前,師生三人又來到邙山考古,可忙活了一整天也沒什麽收獲。誰知傍晚他們在山腳下的一個小飯館吃飯的時候,竟從菜中一條魚的肚子裏,發現了一個玉墜。玉墜質量奇佳,胡文中一看就知道是一個古物,極其貴重,卻不知怎麽跑到魚肚子裏去了。
胡文中如獲至寶,但瞧玉墜上面隻有一個篆刻的“石”字,再無其它什麽印痕銘記,他雖是考古專家,卻也無法考證出玉墜的出處來曆,于是便帶着兩個學生來到北京,向一個考古學界非常權威的老教授請教。
那老教授當真不凡,竟認出這個玉墜乃是晉代首富石崇之物,玉墜上那個篆刻的“石”字,就是石崇所擁有珍寶器物的特有标識。最後老教授還進行了一個大膽的猜測:石崇的珍寶市面上極爲罕見,都傳說石崇死之前便将所有珍寶都放進了預先建好的墓穴中,所以這個玉墜極有可能就是出自石崇墓中,其在邙山腳下發現便是一個佐證。因爲石崇生前就生活在河南洛陽一帶,他那座著名的豪宅“金谷園”,也是坐落在洛陽城中,而他又那麽富有,所以死後葬在邙山乃是理所當然之事;雖然東晉以後,在其它地方先後發現了幾座石崇墓,包括與範丹對葬的那座,但都被證實是假墓,真墓一千六七百年來尚還一直無人發現。
說起石崇這個人,在西晉時期可是太有名了,幾乎沒有人不知道他和皇親貴戚鬥富以及綠珠爲之墜樓的故事。
石崇以富著稱,但卻很少有人知道他财富的來曆。
石崇的父親石苞,在晉武帝時曾官大司馬,後一度遭受排擠,最終死于泰始八年。不太能看出石苞有多富,隻知道他生有六個兒子,而石崇是其中最小的一個。
石苞臨死前将自己的财物分給諸子,可恰恰不給這最小的兒子石崇。石崇的母親對此提出異議,石苞卻道:“此兒雖小,後自能得。”
此話頗有點奇怪,就算石崇從小就極其敏惠,勇而有謀,但按常理,也應該分得父親的一份财物。不過石苞這奇怪之舉卻告訴後人,石崇的财富,不是從他先人那裏繼承來的。
劉禹錫曾寫有“王浚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的詩句,可見王浚是伐吳的第一功臣。王浚因伐吳之功被封爲襄陽縣侯時,其子王恺同時也被封侯,賜絹萬匹,錢三十萬,其餘珍寶無數。石崇後官至城陽太守,亦因伐吳有功,封安陽鄉侯,但這也不能保證使他富起來,而且能富到壓倒貴戚王恺的地步。。
晉武帝死後,惠帝繼位,石崇出京爲南中郎将、荊州刺史,領淮南校尉,加鷹揚将軍。史書中記下了這樣一筆:“崇在荊州,劫遠使商客,緻富不赀。”
刺史是一州的最高長官,商人路過荊州,石崇就對他們實施明火執杖式的搶劫,這種勾當亦官亦盜。至此人們才庶幾明白,他是如何白手起家而成爲巨富的,他後來能建有金谷園,也就比較好理解了。有在荊州的搶劫墊底,足以财産豐積,室宇宏麗。
不過此前他是怎樣富起來的,則仍然是個謎。但人們有理由作這樣的猜測,他在任城陽太守或伐吳過程中,一定也做了亦官亦盜的勾當,否則根本無法和貴戚們鬥富。
據《世說新語》等書記載,石崇的廁所修建得華美絕倫,準備了各種的香水、香膏給客人洗手、抹臉。廁所中還經常有十多個女仆恭立侍候,一律穿着錦繡,打扮得豔麗奪目,列隊侍候客人上廁所。客人上過了廁所,這些婢女就要客人把身上原來穿的衣服脫下,侍候他們換上新衣,才讓他們出去。凡上過廁所,衣服就不能再穿了,以緻客人大多都不好意思如廁。
官員劉寮年輕時很貧窮,無論是騎馬還是徒步外出,每到一處歇息,從不勞累主人,砍柴挑水都親自動手。後來官當大了,仍然保持着勤儉樸素的美德。有一次,他去石崇家拜訪,上廁所時,見廁所裏有绛色蚊帳、墊子、褥子等非常講究的陳設,還有婢女捧着香袋侍候,急忙退出來,笑對石崇道:“我錯進了你的内室。”石崇道:“那是廁所!”劉寮道:“我享受不了這個。”遂改進了别處廁所。
石崇的财産山海之大不可比拟,宏麗室宇彼此相連,後房中更有幾百個姬妾,姬妾們都穿着刺繡精美無雙的錦緞,身上裝飾着璀璨奪目的美玉寶石。據《耕桑偶記》載,外國進貢火浣布,晉武帝制成衣衫,穿着去了石崇那裏。石崇故意穿着平常的衣服,卻讓從奴五十人都穿火浣衫迎接武帝。
石崇的姬妾美豔者千餘人,他選擇數十人,妝飾打扮完全一樣,乍然一看,甚至分辨不出來春蘭秋菊。石崇讓有的人佩玉龍佩,有的人钗金鳳凰钗,晝夜聲色相接,稱爲“恒舞”。每次欲有召幸,不呼姓名,隻聽佩聲看钗色,佩聲輕的居前,钗色豔的在後,次第而進。而石崇的侍女們也要口含異香,笑語則香氣從風而飏。
更令人驚歎的是,石崇常灑沉香屑于象牙床,讓所寵愛的姬妾踏在上面,沒有留下腳印的即賜珍珠百顆;若留下了腳印,就讓她們節制飲食,以使體質輕弱。因此閨中相戲言:“你若不是細骨輕軀,哪裏能得到百顆珍珠呢!”
當然,最令人歎爲觀止的,還是石崇與晉武帝的舅父王恺鬥富之事。
王恺飯後用糖水洗鍋,石崇便用蠟燭當柴燒;王恺做了四十裏的紫絲步障,石崇便做五十裏的錦緞步障;王恺用赤石脂塗牆壁,石崇便用花椒泥牆。晉武帝暗中幫助王恺,賜了他一棵二尺多高的珊瑚樹。王恺把這棵珊瑚樹拿來給石崇看,石崇當場就把珊瑚樹打碎了。王恺甚感惋惜,怒斥石崇是嫉妒自己的寶物。石崇卻道:“無須發怒,我現在就賠給你。”随後命人把家裏的珊瑚樹全部拿了出來,讓王恺随意挑選。王恺看這些珊瑚樹多數都有三四尺高,甚感沮喪。
而石崇令人們印象最深刻的,則是關于綠珠爲他墜樓的傳說了。
傳說綠珠原姓梁,生在白州境内的雙角山下,絕豔的姿容世所罕見。古時越地民俗以珠爲上寶,生女稱爲珠娘,生男稱作珠兒,綠珠的名字便由此而來。石崇爲交趾采訪使時,以真珠十斛得到了綠珠。
綠珠雅善吹笛,且還頗有文采,寫有詠歎王昭君的《明君》詩:“我本良家女,将适單于庭。辭别未及終,前驅已抗旌。仆禦涕流離,猿馬悲且鳴。哀郁傷五内,涕泣沾珠纓。行行日已遠,遂造匈奴城。延我于穹廬,加我阏氏名。殊類非所安,雖貴非所榮。父子見淩侵,對之慚且驚。殺身良不易,默默以苟生。苟生亦何聊,積思常憤盈。願假飛鴻翼,乘之以遐征。飛鴻不我顧,伫立以屏營。昔爲匣中玉,今爲糞土塵。朝華不足歡,甘與秋草屏。傳語後世人,遠嫁難爲情。”
此詩凄涼婉轉,動人五内,綠珠才情可見一斑。
綠珠不僅妩媚動人,恍若天仙下凡,又擅曲意承歡,因而石崇在衆多姬妾之中,惟獨對綠珠優寵殊渥。
石崇有别館在河南金谷澗,凡遠行的人都在此餞飲送别,因此号爲“金谷園”。石崇因山形水勢,築園建館,挖湖開塘,周圍幾十裏内,清溪萦回,水聲潺潺,樓榭亭閣,高下錯落,鳥鳴幽村,魚躍荷塘。每當陽春三月,風和日暖的時候,桃花灼灼,柳絲袅袅,小鳥啁啾,對語枝頭,景色怡人至極。所以,人們把“金谷春晴”譽爲洛陽八景之一。
金谷園内築百丈高的崇绮樓,可“極目南天”,以慰綠珠的思鄉之愁;裏面裝飾以珍珠、瑪瑙、琥珀、犀角、象牙等物,可謂窮奢極麗。石崇和當時的名士左思、潘嶽等二十四人曾結成詩社,号稱“金谷二十四友”。每次宴客,必命綠珠出來歌舞侑酒,見者都忘失魂魄,因此綠珠之美聞于天下。
石崇在朝廷裏投靠的是賈谧,他爲逢迎賈谧無所不用其極,甚至賈谧出門,他都站在路邊,望車塵而拜,深爲時人不齒。
等到後來賈谧被誅,石崇因爲與賈谧同黨而被免官。當時趙王司馬倫專權,依附于趙王的孫秀暗慕綠珠,過去石崇有權有勢,他自然不能怎樣,但石崇一被免官,他便明目張膽地派人向石崇索取綠珠來了。
其時石崇正在金谷園登涼台、臨清水,與群妾飲宴,吹彈歌舞,極盡人間之樂,忽見孫秀差人來索取美人,便将其婢妾數十人叫出,讓使者挑選。這些婢妾都散發着蘭麝的香氣,穿着絢麗的錦繡,個個都有傾城之色。使者卻道:“這些婢妾個個都豔絕無雙,但小人受命索取的卻是綠珠,不知道哪一個是?”
石崇勃然大怒,說道:“綠珠是我所至愛,斷難割舍。”使者道:“君侯博古通今,還請三思。”其實是暗示石崇今非昔比,應審時度勢。石崇堅持不與。使者回報後,孫秀大怒,即勸趙王誅石崇。
趙王于是派兵殺石崇。石崇對綠珠歎息道:“我因你而獲罪。”
綠珠無以回報,便流淚道:“願效死于君前。”言畢就墜樓而死。石崇旋即被亂兵殺于東市。
其實石崇是死于“八王之亂”中的權力鬥争,綠珠隻是送他“上路”的導火索。他那來路不明的巨大财富,足以在亂世中成爲被掠奪的對象;既然他在荊州能打劫别人,當别人有了條件時,何以就不能打劫他呢?
明代詩人張美谷詩曰:“金谷當年景,山青碧水長,樓台懸萬狀,珠翠列千行。”此詩描繪出了石崇金谷園當年的華麗景象,可惜石崇一死,便即名園易主,繁華消歇,一切都像墜樓的絕世美人綠珠一樣,再也無處尋覓了!而石崇死後葬于何處,也是個千古之謎,至今都沒人能夠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