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艱難的孩子


“最後一次例假還記得是什麽時候嗎?”

“我沒停經, 這個月來過了,就是量一直不怎麽多。”

平闆推車行駛在走廊上,筱雅扶着她的手安慰:“别怕,沒事的,會沒事的。”

她捂着自己的嘴巴,死死抵住,不敢動也不敢哭。那個時候,她第一個孩子沒之前, 他們也安慰她說不會有事的。

沈青記得那天早上, 她吃過早飯要起身時, 第一次感覺到了胎動。雖然按照醫學書上的說法,懷孕滿四個月以後,孕婦就能感受到胎動。可是她都快六個月了,才真正意義上察覺到寶寶在踢她的肚子,跟她打招呼。因爲這個, 雷震東還嘲笑她鈍感, 一點兒也不敏銳。

她稀奇極了,立刻喊雷震東過來看。

雷震東也高興得不得了, 耳朵貼在她肚子上,一直在喊:“連生, 你聽話啊, 不許調皮。”

連生是他們爲孩子起的小名。當時二胎政策剛放開不久, 雷震東心心念念想哄着她再生一個。

她拍着他的腦袋, 警告他不許吓她的寶寶。

那天早上, 他們一直抱在一起說話。雷震東想讓她轉行政或者專門上門診,不要再值夜班了。她不肯,臨床到處缺人手,大家都是一直上到懷孕八個月以後才停下夜班的。一個蘿蔔一個坑,少一個人都轉不過來。雷震東磨了她很久,各種耍賴。她上班差點兒遲到了,都沒肯松口。

後來她回想過無數次,那天雷震東的反常,是不是老天爺給她的最後一次警示。她忽略了,所以劫難如期而至。

而她卻一無所覺,還奔波在病房之間。

其實搭班的同事們都非常照顧她,基本上能不叫她就不叫她。可是當晚來了個腦癱的大肚子,被名義上是她丈夫的男人丢在醫院就不管了。産科的助産士匆忙跑過來,一見大肚子人就皺眉頭,這人已經不是第一次在仁安醫院免費生孩子了。生下來以後,那個所謂的丈夫就會把孩子抱走,再後面,就沒人知道那孩子去哪兒了。

報過警沒有?當然報了!有用嗎?人家警察成天閑的沒事幹,二十四小時盯着盲流吃喝拉撒啊。抓不到賣孩子的現行,那還能怎麽辦。你以爲人.販子當中親爹媽賣孩子的少啊。這腦癱的大肚子就是那男人的人形搖錢樹。

跟新聞媒體報道的,醫院不見錢就不管病人死活不一樣。現實的臨床工作中,正規醫院都有綠色急診通道。

情況不危重的沒錢沒家屬的病人,醫院的确會想辦法往外頭推。畢竟欠費病人産生的賬單,絕大部分情況下需要參與救治的醫生跟醫院共同掏腰包,沒有任何部門替他們買單。誰願意冒着風險幹活還倒貼錢?萬一病人情況不好,還會有第二輪炸.彈等着。

但是情況緊急的病人,醫院捏着鼻子也得收。不僅僅是因爲看病救人是醫務工作者的職業本能,更因爲救了人,最多是自己貼醫藥費,撐死了也就是那麽多錢。可要是人死在了醫院裏頭,醫院要填的窟窿就遠遠不止這個數了。

就說這個大肚子吧,别看現在沒人管。她要是有什麽不妥,立刻就會奔出來一堆所謂的家屬,跟醫院拼命。

原本不管這個大肚子究竟怎麽生,都跟沈青沒關系。可是孕婦來的時候嘴裏頭一直在往外頭吐血,所有人都緊張不已。這是個大肚子,兩條命啊。一旦出事,别說是醫院,就是整個江州市衛計委班子都要地震。

沈青是消化内科出身,自然要上去檢查。産婦的肚子已經開始痛了,經産婦從痛到生可以快得吓人。他們來不及将人推去做急診胃鏡,隻能先下了胃管抽取血液,然後放冰生理鹽水沖洗。大肚子是個腦癱,根本沒有配合檢查的意識。沈青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沖幹淨。她仔細檢查大肚子的口腔,發現是産婦的磨牙在出血。

“請口腔科過來處理吧。”她話音剛落,肚子上就挨了重重一腳,腰撞到了桌角上。

那位腦癱的大肚子受不住疼,手舞足蹈起來,一腳踢中了她。

沈青扶着肚子愣了一下,才感覺到痛。

同事們都驚呆了,筱雅趕緊扶着她躺在了平闆車上。也是跟現在一樣,她被推去做B超,還給她綁了胎心監護,摸肚子上的宮縮。産科的主任們都來了,圍着她不停地安慰,不要怕,孩子快六個月了,坐胎也坐穩了。她們給她挂上了抑制宮縮的藥水,每個人都握着她的手,鼓勵她要勇敢一點兒。

“知道爲什麽車禍傷到腿的孕婦也會流産嗎?不是子.宮受到了沖擊,而是因爲她的腦子告訴身體,她受傷了,不适合再養寶寶了。所以,人的意志也很重要。”

她不敢哭,隻紅着眼睛拼命點頭,在腦海中反複述自言自語:連生,媽媽很好,你乖乖地待在媽媽肚子裏吧。

冰冷的藥水通過細細的針頭,流入了她的體内。她眼巴巴地看着産科的主任們,突然間變成了不明理的病人,一定要從他們嘴巴裏頭逼出她沒事的承諾。大家安慰着她,寬解着她,讓她好好休息,隻有她睡好了,寶寶才有力量。

其實她很清楚,最頂級的産科權威也沒有辦法做出保證。在不可逆轉的命運面前,醫生能做的,往往隻有安慰。

而作爲孕婦,她隻能點頭答應,她無能爲力,她不知道該做什麽幫助自己的孩子。她在迷迷糊糊中睡去,她又在一陣接着一陣的腹痛中驚醒。她拽着雷震東的手,絕望地看着他:“雷震東,我疼,我好疼。”

……

雷震東奔跑在醫院的走廊上。天空扯裂了一個巨大的口子,暴雨如瀑布一般直接往下傾倒。整個世界都裹在一塊無邊無際的黑布當中,瑟瑟發抖的燈光如鬼火,照不亮這不見天日的世界。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開車到醫院的,一路上他無數次都行走在車子被徹底泡熄火的邊緣。他隻知道,他不能停下來,他必須要往前開。

他老婆懷孕了,他老婆要流産了。

他接到筱雅的電話時,整個人都是懵的。他根本就不知道青青懷孕的事,青青沒跟他說過,青青這個月還來過例假。

“沈青讓我别打你的電話,說她的事情她自己解決。我不管你們到底怎麽說的,起碼我敢肯定一件事,就我們的工作強度,你覺得她有時間出軌嗎?我不管你現在到底在談什麽國家大事,請你立刻過來。你老婆随時有可能會流産,你是孩子的爸爸,她的丈夫!她現在非常需要你!”

噩夢一般的記憶像傾盆大雨一樣重重地砸向他,讓他頭暈目眩,眼前一陣發黑。

那個時候,連生已經快六個月了,他會在青青的肚子裏頭動,而且脾氣還不小,活潑得很。

青青十分沮喪,說完了,這孩子肯定随他,是個闖王,非常難帶。他那時候還以爲她小時候就是個乖乖的小淑女,嘴上說男孩子皮點兒好,不容易被欺負,心裏卻惋惜孩子不随她的性子,又乖又省心。

他沒想到,那是他兒子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跟他打招呼。明明大家都說應該能保住,明明已經第一時間進行了保胎治療,可是那天淩晨,青青還是肚子疼了,一陣接着一陣的疼。下面開始有血塊掉出來。

所有能用的藥都用上了,所有能想的手段都使光了。産科大主任從家中趕過來,一群專家圍着她忙了半天,依然怎麽都沒辦法抑制住宮縮。人推到檢查室裏頭一查,宮口已經開了。孩子保不住了。爲了大人的安全,現在他們反而需要想辦法盡快讓孩子掉下來。

那位頭發花白的教授滿臉同情地跟他談話時,青青一直拽着他的衣角。她怕他壓不住脾氣,會對老教授發火。他不怪老太太,他知道老太太盡力了。老人起天不亮就從家中趕過來看青青,隻是專家們也無能爲力。他隻恨這世界實在太不公平。爲什麽他老婆救了那麽多人的命,老天爺卻還要帶走他們孩子的命。

爲了懷這個孩子,她吃了多少苦啊。前三個月吐得昏天暗地,除了打出來的稀米糊,她吃什麽吐什麽。本來就瘦,懷孕了更瘦的皮包骨頭,一點兒孕婦的福相都沒有。後面嘔吐終于好點兒了,她又開始睡不好,夜裏容易受驚。好不容易磕磕絆絆到了五個月,人慢慢适應了,現在又出了這種事。

沈青進産房的時候,剛好碰上那個腦癱的産婦。産科病房一貫緊張,二胎潮讓所有大醫院産科都缺人缺床位。這個沒人陪護的傻子媽媽生完了孩子沒地方放,隻能躺在平車,滞留在産房的過道裏。這樣好歹還有經過的助産士能帶着看一眼,順手喂她吃點兒東西喝點兒水。她要是餓出個好歹來,又是醫院的責任。

腦癱的産婦無知無覺,一口一口吃着護士喂給她的小面包,沖着旁邊嬰兒車裏的孩子傻樂。她的臉上閃爍着奇異的光輝,那是一種母性的溫柔。即使她癡傻,她也在這一瞬間表現出了母親的本能。

那光輝,刺痛了沈青的眼。殺死了她孩子的人順利當了母親,而她卻要失去自己的孩子了。

産房門開的時候,雷震東也看到了那個腦癱的産婦。他有種想闖進去的沖動,他想殺了那個傻子。他知道她什麽都不懂,她就是個傻子。可是他們夫妻的痛,要找誰去宣洩?這是他們第一個孩子啊,他們已經收拾好嬰兒房,連月嫂都預定了。他上了好幾個月的媽媽課堂,他們真的已經做好了迎接寶寶的準備。

他們的連生就這樣沒了。因爲一個傻子踹了他老婆一腳,因爲這個傻子沒有監護人,他連找人算賬都沒有目标。沒辦法,這就好像走過一棵樹,鳥在你頭上拉了稀白,你能去砍了樹還是滅絕了鳥類?你隻能自認倒黴,然後接受别人不痛不癢的安慰,算了吧,你們還年輕。

他們孩子的命,就不算命了。

産房的門又一次打開了,戴着口罩帽子的人讓他進去看掉下的孩子。血糊糊的一團肉,是個成形的男孩。如果再堅持一個月,隻要滿了二十八周,就是有再多的風險,他也願意将他的小連生送進保溫箱中活下去。可是胎兒下來就不行了,動彈了兩下便徹底失去了生機。

這其實是最好的結局。起碼避免了父母再一次抉擇的痛苦。他揮了揮手:“别給我老婆看。”

她吃不消,她受不住。

助産士拉開了窗簾,早晨的第一道陽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她呆呆地看着窗外的世界,輕聲呢喃:“雷震東,這是不是報應?”

天亮了,她永遠失去了她的孩子。

他顫抖着靠近她,抱住她,反複強調:“不會的,沒事的,沒有什麽報應。”

他們有孩子的那個晚上,是老三的祭日。

“沒有報應,我給我們連生報仇去。”

可是即使後來他抓到了那個傻子名義上的丈夫,把人揍了個半死又怎麽樣?他們失去了小連生。

那些準備好的嬰兒車嬰兒床嬰兒房都成了血淋淋的提醒,提醒他們沒了孩子。那些精挑細選的小衣服小襪子還有她親手用棉布做的尿片,全被他一把火燒了。他不知道還沒長成的孩子能不能重新投胎做人,他隻想寶寶就是到了底下也不至于餓着凍着了。

……

皮鞋泡了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奇怪的“咕叽”聲。

保佑她吧,老三,有什麽事情沖我來。她沒做過什麽壞事,她很辛苦,她很不容易。老三,我給你供牌位,做法事,你保佑保佑她,好不好?

他穿過了長廊,等不及電梯,一口氣跑上了樓。

高危産科病區是醫院安全的重中之重,負責看門的護工盡忠職守,一點兒也不怵兇神惡煞的雷震東:“不行!沒有探視卡一律不準進來。這都是生孩子的地方,出了事情,哪個能擔得起責任?”

雷震東捏起了拳頭,正要眯眼的時候,盧院長從一間房的門口走出來,伸手招呼護工:“讓他進來,他是家屬。”

他推門推得太急,玻璃門反彈回頭,砸到了他的鼻子。酸澀從鼻腔一路往上,刺激了淚腺,一瞬間,他幾乎憋不住眼淚。

“雷總,怪我,這事絕對怪我。”盧院長下意識地想搓手,頗爲尴尬,“那天真是我硬逼着沈主任去買衣服的。她不想去,一直讓我找别人。我急着上手術,下了死命令,她沒辦法才去的。你說,這些人也太下作了吧。”

十幾年前的老照片,還有上個月被拍的新照片。要說這背後的人就爲了仁安醫院這起芝麻綠豆大的小案子,他要真相信,他也就坐不上院長這位子了。

藍曉惴惴不安地立在值班室門口。産科沒床位了,新來的大肚子甚至要坐在椅子上綁胎心監護。筱雅老師将自己的值班室讓給了沈主任休息。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滿臉肅殺的雷震東,吓得立刻垂下腦袋,舌頭都打起了結:“那個……沈主任手機沒綁銀行卡,她回來後就還給……還删了對方的微信。”

雷震東陰沉着臉,沒有理會盧院長伸出的手:“我老婆人了?”

“睡了。”筱雅推門而出,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她情緒太激動了,我給她用了點兒藥。B超看到了心芽搏動,就是有胎心,目前胚胎還活着。雷總,麻煩你簽個字。”

雷震東龍飛鳳舞地簽了自己的名字,直接穿過套着白大褂的人,推開了值班室的門。

沈青躺在高低床的下鋪,沉沉地睡着。筱雅沒有給她打吊瓶,她的手乖乖地縮在被子底下,隻露出了一張蒼白的臉。值班室的燈關了,她的臉卻白得發光。

雷震東此刻腿才敢軟下,一股腦兒地跪坐在她床邊。他不敢動,不敢吵到她。他看着她蒼白得跟紙一樣的臉,忍不住又靠近一點,直到聽清她的呼吸才放心。她還活着,她跟寶寶都還活着。

值班室裏靜悄悄的,黑暗中隻有他和她的呼吸聲。他捏緊了拳頭,腦袋貼在她的臉旁邊,拼命地壓抑洶湧的心潮。他的眼中蓄滿了淚,失去的恐慌讓他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感情。他不敢想象,如果再經曆一次流産,會怎樣。

他們都會崩潰吧。從連生沒了之後,她一直在調理身體備孕,卻始終沒有結果。到後來,他都想跟她說,他們直接領養一個孩子得了。隻是他不敢,怕傷到了她的自尊心。這個孩子更加像老天爺賞賜給他們的禮物,來得如此艱難又坎坷。

值班室窗外呼嘯着救護車的鳴笛聲,門外的走廊傳進平闆推車的轱辘聲,伴随着筱雅的呼喊:“家屬呢?家屬過來!這個大肚子生不下來,必須馬上開刀。現在趕緊簽字。”

外頭的風聲雨聲急救聲,都跟他們沒關系。小小的一間值班室,隔出了一個溫暖安靜的世界。這個世界裏,有他和她,還有他們的孩子。

沈青覺得很痛,痛到沒有辦法呼吸的痛。

孩子掉了以後,因爲月份大了,胎膜沒有掉幹淨,胎盤還缺了一塊。爲了預防大出血,她挂了幾天水以後又做了清宮術。筱雅幫她找了計劃生育手術室經驗最豐富的醫生,她又打了麻醉睡過去了,可她卻覺得自己能夠清楚地感受到清宮的過程。那種撕心裂肺的疼痛,比連生掉下來時還強烈。

那個孩子跟她最後一絲聯系,也徹底割斷了。

連生,對不起,都是媽媽不好,是媽媽的錯。

沈青從哭泣中醒來。那個時候,她連哭都不敢哭。因爲他們說,坐小月子不能哭,否則會落下月子病。她隻能在睡夢中偷偷掉眼淚,她真的很痛,痛到喘不過氣來的痛。

“青青,都是我不好,我混賬,我王八蛋。”雷震東混亂親着她的眼淚,抓着她的手拍自己的臉,“你打我好了,咱不哭啊。”

值班室的燈開了,雷震東翻出面紙給她擦眼淚:“沒事的,肯定會沒事的。”

她小聲抽着氣,委屈地哽咽:“我沒有,我從來沒出過軌。”她沒做過的事情就不能冤枉她。

“對對對,都是我王八蛋。”雷震東扶着她的手抽他的臉,“我混賬,我是去找人教訓那個龜孫子了。我不該不跟你說清楚。不哭啊,青青不哭。”

龌龊,下作!拿這種事攻擊女的,是個老爺兒們都不屑于出的手段。

值班室的門被敲響了,産科的實習護士小心翼翼舉着值班電話詢問:“請問,消化内科的沈主任在這兒嗎?骨科有個急會診,大内科的住院總搞不定,想請你過去看看。”

雷震東的怒氣沖到了頂峰,他一把搶過值班電話,重重地砸在了地上:“看,看你媽頭的看!這個醫院的人死光了死絕了嗎?!死絕了最好,全他媽自己給自己看病去!沒人有資格替他們看病!”

老式的直闆手機砸得四分五裂,碎片飛了一地。實習護士吓得連連往後退,撞到了護士站的台子上。旁邊跑過來位老護士,埋怨小姑娘:“你犯什麽混啊,沈主任都在我們這兒住院了,還看什麽急會診!”

“我不知道啊,她沒床号啊。”她以爲沈主任是過來找筱醫生說話的。

老護士認識雷震東,試圖安撫他的情緒:“誤會,小孩子不懂事,他們也沒把話說清楚。”

院長匆匆忙忙從走廊那頭趕過來,連忙當救火隊員:“讓備班去,沈主任休假,先休一個月的病假,我特批的!”

雷震東冷着臉,沒有理會院長。他轉身回值班室,鎖上了門。

一道門闆相隔,管他外頭洪水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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