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不斷的訪客


沈青沒法住院保胎治療。先兆流産的第一治療要素就是卧床休息, 可是光這一條,醫院的環境都沒辦法讓她得到滿足。院長特批的單間也攔不住來自外界的騷擾。

同事朋友們基本上都隻在門外頭看一眼。被她撞到時,就做個手勢,示意沒事,他們就過來看看而已,不進去吵她了。

神通廣大的媒體人卻不願意放過這個新聞焦點人物,愣是想方設法拿到了她的住院信息,喬裝打扮成病人家屬潛入了病區。雷震東去醫生辦公室簽個字回來, 剛好碰上小蔣硬拽着個陌生男人從病房出來。

男人嘴裏頭還在嚷嚷:“公衆有知情權, 你不過是要流産而已, 人家已經死了親媽!”

雷震東勃然大怒,一把揪住了男人的領口,捏緊了拳頭。

那人兀自不知死活,見了雷震東居然眼前一亮:“這個孩子是你的?沒事,你肯認下來當爸爸就好, 畢竟孩子總是無辜的嘛。”

雷震東冷哼了一聲, 直接将這人提了起來,大步朝走廊盡頭的窗戶玻璃走。

男人身體懸空, 吓得嗷嗷直叫,驚惶地手舞足蹈:“你幹什麽?我要曝光你們!”

“呼啦”一聲, 窗戶被拉開了, 雷震東托着人腦袋往窗戶口傾:“不幹什麽, 讓你站得高看得遠點兒。”

男人面如土色, 聲音被風吹得破碎:“你放我下去!我警告你, 你這是在犯法!”

去他媽的法,這種畜生還有臉跟他說什麽法!

“雷震東,你住手。”沈青人躺在病房中,隻從門玻璃上看到了雷震東拽住那位記者走。聽到小蔣焦急地喊“雷哥”時,她就知道不妙了。她怕雷震東犯渾,趕緊翻身下床跑出去,就見到了這一幕。

循聲看過來的人群已經聚集到一起,朝着過道盡頭的窗戶指指點點。爲了防止有人跳樓,醫院過道的窗戶開的位置都比一般地方高。可是雷震東本來人就高,手一托,那記者就小半個身子傾出了窗外。

“别!放他下來。”沈青吓得六神無主,隻能拼命喊住雷震東。這人要是被摔下去的,肯定小命難保。

雷震東看了眼妻子,然後轉過頭,冷冷地哼了一聲:“怎麽樣,風景還不錯吧。”

他手一拽,硬生生地将那記者拖了回來,再一松手,那人摔倒在地上,捂着胸口,驚恐地看着他。

雷震東掏出濕紙巾,慢條斯理擦着手指頭,語氣十分惋惜:“活着不挺好的嗎?幹嘛非要想不開尋死?”他腳踩上了男人口袋裏掉出來的墨綠色封皮證件,嗤笑了一腳踢開,“就你這種畜生,也有資格當記者?什麽時候起,記者連妓者都不如了?人血饅頭噴香!你去曝光我啊?老子不怕!你再敢來胡咧咧試試,老子見一次打一次,打的就是你這種有爹生沒娘養的賤胚子!你爹媽倒了八輩子血黴,才養出你這麽個缺德冒煙的王八蛋!”

那人噤若寒蟬,不敢跟雷震東正面硬杠。

“都幹什麽呢?吵吵嚷嚷的。”産科病區的玻璃門開了,一對穿着警察制服的男女走進來。

記者一見警察,立刻來了精神:“警官同志,這人威脅恐吓我,肆意侵犯公衆的知情權。”

“公民也有拒絕采訪的權利!”趙建國皺着眉頭,“他威脅你什麽了?”

雷震東沒有理會趕來的警察跟地上的記者,徑直走回病房,一把橫抱起妻子,用腳帶上了門。

“沒事了,好好歇着。中午想吃什麽,我去給你做。”他傾下上半身,在沈青的額頭上親了一下。

沈青擔憂地握住了他的手,搖搖頭道:“我什麽都不想吃,你别忙活了。”

現在的雷震東就像易燃易爆炸的氣體,一點兒火星就能點燃他。她怕他壓不住脾氣,真的做出了什麽不可挽回的事情。

“别怕,我不會有事的。”雷震東握着她的手,在自己的臉上蹭了蹭,“我還有你跟孩子呢。”

他的胡子一天沒刮,已經茂盛得像刷子一樣了,微微蹭着她的手心,一陣陣酥麻。

病房門被敲響了,沈沐驕在外頭小聲喊着:“沈青,你睡了嗎?”

“知道人睡了,你還敲什麽門?”雷震東冷笑,“你們警察的禮貌都這麽虛僞?”

沈沐驕漲紅了臉:“我……沒有。”

“别這樣。”沈青輕輕地拉了下丈夫的手,搖搖頭,“你讓她進來吧。我睡不着了。”

從昨晚十點鍾到今天早上八點鍾查房,她已經睡了十個小時,她的生物鍾讓她沒辦法繼續睡下去。

雷震東皺起了眉頭,不悅道:“找她幹什麽?”

“陪我聊聊天啊。”沈青笑了。她真的很無聊,她不能坐着看文獻,也不能整理資料。朋友們怕打擾她不敢登門閑聊,筱雅在産科忙得連喝水都顧不上,哪兒有功夫過來陪她說話。

雷震東還是不同意:“你養着點兒精神吧,要說話我陪你說。”

沈青拉着他的手指頭晃了晃,唇角浮現出一個調皮的笑:“女人要說的話,男人是不會懂的。”

雷震東不服氣了:“合着你說的是外星話?我怎麽就不懂了。”

“哎呀,你開門去,給我弄點兒吃的,我餓了。”

雷震東嘟囔着:“剛才是誰說的不餓來着。”,他到底沒拗過沈青,還是讓那個冒冒失失的小警察進來了。這種人他真看不上眼,自以爲姑奶奶天下第一,又熱血又激情,實際上蠢得可笑。

沈沐驕沒理會雷震東陰沉得能滴水的臉,垂着腦袋走進了病房。

她今天到醫院來的目的還是那個切了子宮的小三。因爲這人拒絕提供父母家人的聯系方式,包養她的男人又撒手不管了,她到現在還賴在仁安醫院不肯出院,連月子都快坐完了。醫院報了警也沒用,還是那句老話,自己協商解決。人家孤兒寡母的,也很可憐。

于是沈沐驕到醫院來,想要尋求院方的幫助,澄清自己推人的嫌疑時,每一個穿白大褂的人都對她表情微妙:“人家年紀輕輕的小姑娘,很不容易的,以後又不能自己生小孩了。”

大家都來同情弱者吧。小姑娘好可憐呢!

沈沐驕絮絮叨叨說着自己的憤懑。這件事已經将她折磨得心力交瘁。秃子腦袋上的虱子,明擺着的事情,爲什麽大家都要假裝視而不見呢?

沈青沉默地聽着,一語不發。矛盾總要有個發洩的出口,誰撞上了,誰就是那隻被犧牲的沙丁魚。

“不是我!”沈沐驕吐槽完畢之後,總算想起了她來看沈青的正事,“那些照片真的不是我們警方調查出來的。我們不是打自己的臉麽,屍檢報告還是我們法醫出的呢。”

沈青笑了:“我當然知道。隻要還有一點兒職業道德的人都不會這麽下作。”

沈沐驕有點兒尴尬:“我雖然的确懷疑過你,但一碼歸一碼,拿人私生活說事,那就太不專業了。”

“我的私生活沒有任何可以被诟病的地方。”沈青看着年輕的女警察,輕輕歎了口氣,“其實早點兒摔跟頭,對你來說是好事。”

這世間,除了明面上的規則之外,各行各業都有彼此心照不宣的潛規則。她那位搭檔怎麽後來都不進醫院了?明明他是最好的目擊證人,他爲什麽置身事外了?所有人都有趨利避害的本能。倘若正義的成本過高,那麽人們甯可舍棄正義。這才是群體的本能。

沈沐驕心煩意亂地搓了把臉。她是下了夜班才有時間到醫院的。明知道隻會更郁悶,她還得硬着頭皮過來。

“對了,上次你們醫院ICU的案子有新進展了。真有意思,那男的後來登記結婚了,然後買了合家歡的醫療保險,他後來的妻子跟母親都是保險受益人。”沈沐驕換了個話題。現在犯罪嫌疑人已經變成了三個,誰都有作案動機。

沈青意興闌珊:“沒有證據的話,誰都不是兇手。”

這世上,無法破獲的命案多不勝數。她轉眼看向窗外,高大的合歡樹繁花點點,殷紅如夏日的地面上濺落的血點。母親死不瞑目的臉。

她抓緊了手,下意識閉了下眼睛。

房門被敲響了,護士進來發今天要吃的藥:“給你量個體溫吧,早上量的時候,你在睡覺。”

護士碰到了她的手:“哎呀,是不是空調溫度太低了,你的手真冷。我給你重調一下吧。”

“謝謝你。”沈青勉強笑了笑。

趙建國推開護士沒鎖上的門進來了,沖沈青點了點頭。雷震東跟在他身後,闆着臉:“趙處長有何貴幹?”

沈青朝雷震東使了個眼色,然後向着趙建國的方向微微點頭:“趙叔叔,您有什麽事嗎?”

護士囑咐沈青:“那我先過去了啊,五分鍾後我來收溫度計。要是我遲到了,沈主任你就自己看體溫吧。”

沈青笑了笑,應下了。

病房門重新合上,屋子裏頭兩男兩女組成了奇怪的格局。趙建國清了清嗓子,主動寒暄:“小雪,你還好吧。”

“趙處長,我愛人叫沈青。”雷震東搶在了妻子之前開口,“還請您記住了。”

“趙叔叔,您有話就直說吧。”沈青拽了下丈夫的衣角,平靜地看着鬓角已經出現星星點點花白的警察。

沈沐驕有點兒不知所措,她不明白爲什麽突然間氣氛變得這麽僵硬。

“小沈,你先回去休息吧。那件事,我來找院方溝通。”趙建國沖自己的下屬揮揮手。

沈沐驕局促地“噢”了一聲,朝沈青點了點頭,開門走了。

沈青嘲諷地勾起了唇角,看着老警察:“什麽事情,這麽重要,還非要背着人說?”

趙建國遲疑地看了眼雷震東:“雷……”

“我的事情都是我先生在處理,沒什麽好背着他的。”沈青拽住了丈夫的手,目光落在趙建國臉上,“您有什麽就請直說吧。”

趙建國微微在心底歎了口氣,終于開了腔:“你上夜班的那天下午,爲什麽不回家睡覺,而是去療養院看你的外婆?”

“子欲養而親不待,我隻恨我以前跟外婆待在一起的時間太短了。”

趙建國微微眯了下眼睛,眼角的褶子平展開來之後,他又追問了一句:“那你們當天下午都做了什麽事,說了什麽話?小雪,這世上所有的事情都是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爲。”

“您這是在審訊我老婆嗎?那麽還請麻煩趙處長先走程序。”雷震東站起了身,擋在了趙建國面前。

“是嗎?那麽殺害我母親的兇手,趙處長找到了沒有?”沈青輕輕拉了下雷震東,目光對上了趙建國。

“小雪,一碼歸一碼,你不能犯想當然的錯誤!”

“我就奇怪了,我利用上班以外的時間去看望我外婆,這算是哪門子的錯誤?是不是我沒有一天二十四小時全部奉獻給醫院就是罪無可恕?”

趙建國臉色鐵青,意有所指地看了眼雷震東,然後晦澀地開了口:“你知道我在問什麽。你去療養院就是單純地看望外婆?你們在一起說了什麽又決定了什麽事?”

沈青嘲諷地笑了:“趙叔叔,您說您一直在關心我的生活,可您難道連我外婆身患老年癡呆症多年都不知道嗎?您可能不理解什麽是老年癡呆症。别說是這麽複雜的事情,我外婆這兩年連生活起居都完全需要人照應。我跟她能商量出來的決定隻有第二天我給她帶蛋糕!”

趙建國看了眼雷震東,欲言又止。踟蹰了半天之後,他終于還是對沈青欠了下.身,僵硬地開了口:“那你好好休息吧,什麽都不比自己的身體要緊。”

雷震東目送趙建國出門,抱怨了一句:“你說的沒錯,少搭理這種人。神神道道的,也不知道想幹什麽。”

沈青收在被子底下的拳頭松開了,她微微笑了:“誰知道他呢。大概警察就是這樣,看誰都像是罪犯。”

“嘁。”雷震東不屑一顧,“他倒是真抓幾個罪犯瞧瞧啊。淨搞這些狗屁倒竈的事情,一點兒也不抓重點。”

他摸出了手機,點開訊息,看到了手下的回複:查到了,的确是記者,《江州晨報》的。這小子一門心思想做深度報道,成天念念叨叨要找一個絕世好題出來。

什麽絕世好題,全他媽是危言聳聽。“八毛門”“縫肛.門”,哪個不是名噪一時,事情真相到底怎樣呢?最後誰又站出來爲不實報道承擔責任了?不負責任的異想天開式報道,才是最大的荒謬。

“我出去抽根煙。”雷震東拍拍妻子的肩膀,推開了門,吩咐小蔣,“查,接着給我查,這小子背後到底是誰。還有那個付強,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就這麽個瘟生,老子不信他有能耐搞出這麽多東西來。重點摸摸那個律師的底,沒人在背後挺着,他能搞出這麽大的動靜來?”

小蔣犯難:“可那付強一直居無定所的,我們真找不到人。”

“蠢!”雷震東恨鐵不成鋼,“你不會盯着地下賭場啊。狗改不了吃屎。沒錢他能跟醫院杠?有錢了他剁光了手指頭還能猜大小點。”

小蔣連忙應聲記下,試探着勸了一句老闆:“雷哥,你也不用太擔心。這事兒,對方未必是沖着沈主任來的。”

“被抵在前頭的炮灰死的更慘,你知不知道?”雷震東沒好氣地吐了口煙圈,在一次性紙杯中彈下了煙灰。灰,從來都是被抖落的。他眯了下眼睛,況且那個趙建國,好端端的爲什麽一直盯着青青不放,追問個沒完沒了?這人到底想要做什麽。

同樣的問題,也盤旋在趙建國的心頭。他調查過雷震東,這個朱少陽的戰友退伍以後,就在江州地區幹起了灰色安保公司。三年前同小雪結婚後,人人都誇他是無可挑剔的好老公。可如果是這樣,他爲什麽要偷偷摸摸調查小雪家裏頭的事情?所謂的沈外婆囑托一事,也是個徹頭徹尾的謊言。

連最基本的生活自理能力都喪失了,最後還能認出來的人都沒幾個的沈外婆,還能清楚地記得讓外孫女婿去調查女兒的命案?

不是沈外婆,而且他明顯是背着小雪做這件事,并且害怕被小雪知道。那麽到底是誰,他又是出于什麽動機來查這些的呢?他對小雪,到底抱有什麽心思?

趙建國摸出了手機,翻找出一個号碼:“老周,有個人,麻煩你幫我摸摸底。”

完了以後,他躊躇再三,還是給沈青發了條信息:我不管你在想什麽,又在做什麽,但我告訴你,提防着點兒雷震東。他瞞着你的事不少,别以爲他是另一個朱少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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