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落馬的院長


外面的天色還亮着, 宋明哲的天空先暗了。他似乎受到了打擊,一路開着車護送沈青的車子到家後,他居然連杯茶水都沒叨擾一杯, 就這麽開着車默默走了。

江阿姨看着斯文俊朗的宋醫生, 就跟看和自己女兒有緣無分的備選女婿一樣, 隻恨自家是獨養,不能再拽出個小閨女拖住人, 好肥水不流外人田。

她無比惋惜地歎氣:“哎呦, 你看啊, 這宋醫生人還是很不錯的。”可惜現在雷震東又偏生被關了, 總不能真丢下不管。

江阿姨還不清楚雷震東這是到底得罪了哪路神仙。她被雷震東裝出的老實人形象蒙蔽的太久,即使已經知道了這小子幹占便宜不肯複婚的渣男本質, 依然慣性地相信雷震東離壞人的标準還有點兒遠。

爲什麽要抓他啊?那肯定就是得罪人了呗。做生意的哪有不得罪人的道理。隻要不是殺人放火打家劫舍,在江阿姨眼裏頭那都不是壞人,都是讨口飯吃的普通人。

沈青勉強打起精神來, 跟江阿姨調笑:“你前面不還說雷澤東不是正經人嗎?”

江阿姨一邊掰茄子把一邊端正了臉色:“那一碼歸一碼。他不是正經人,也得正正經經地過日子, 才不叫人挂心。”

她偷偷觑了一眼沈青,心裏頭歎氣:男子愛新婦, 女子重前夫。可不是嘛,這雷震東都死乞白賴地堅持不肯跟沈醫生複婚了,沈醫生還是放不下。他現在人關進局子裏頭去了, 在外頭跑的也不是不知道躲哪兒去的狐狸精, 照舊是沈醫生。

女人就是命苦啊。總是這也放不下, 那也放不下。到頭來最辛苦的還是她們這些重情重義的女人。

沈青靠在後門口,手裏頭的一本最新一期的《柳葉刀》,無論如何都翻不到下一頁。

晚風習習,帶來了草木的清香。遠處有鍾聲回蕩。大花小花咕噜咕噜的跳來跳去的,啄食着草叢裏頭的蚱蜢。似乎非要玩累了,才會回窩裏下蛋去。

她擡起頭,午後下過一場不大不小的雨,一架薔薇開的粉嫩。滾動其間的水珠在夕陽下熠熠生輝,旁邊卻少了張賤兮兮傻笑的臉,和他叼在嘴裏頭的玫瑰花。

那個沒正經爬牆頭的男人,那個将她緊緊摟在懷裏頭将她燙軟了的男人,那個幫她遮風擋雨的男人,已經不在這裏了。

沈青起了身進房,從櫥櫃裏頭翻出雷震東的襯衫,緊緊地抱在了懷裏。她仰面躺在了床上,貪婪地呼吸着衣服上殘存的男人氣息,沉沉地睡去了。

夢裏頭,那個男人半跪在她面前,抓着她的手貼在他臉上,安慰她:“你别怕,你别難過,我替你報仇去。”

她笑了,她就知道,他不會讓人白欺負了她。

窗戶外頭的大花小花發出了咯咯哒的叫聲,得意洋洋地等待着主人的誇贊與獎賞。江阿姨出了廚房後門,給它們撒了把碎米,訓斥道:“不要吵了沈醫生睡覺。”

大着肚子還要在外頭替前夫奔走的女人,可不是辛苦壞了。江阿姨都不忍心吵醒她,隻在炖鍋裏頭溫着湯,等她醒了好喝碗墊墊肚子。

沈青卻辜負了江阿姨的一片心,她一覺直接睡到了黑夜降臨又退去。也許是懷孕到了一定的月份,自帶催眠效果。也許是沈青意識到了,她現在無人可依賴,必須得堅強起來,才能面對一個接着一個的打擊。這一晚,沒有雷震東的電話催眠,她也安安穩穩地睡着了。

這才是剛剛開始。有人要徹底将雷震東摁死在地上。她看不清敵人的臉,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兵來将擋,水來土掩。

她在心中告誡自己,雷震東已經做了安排,她既然不懂這些,那麽乖乖老實呆着,不要添亂就是最好的了。

然而理智與情感永遠不可能同步,他的一顆心依然焦灼。

第二天一早去醫院上班的時候,小護士談落落驚訝地看着她:“哎呀,沈主任,你冒痘痘了?”

太稀奇了。她一直覺得沈主任這樣的人是不會長痘的。長痘痘不都是火氣太旺了麽,他們私底下都說沈主任大概是命裏缺火,上輩子肯定是天山雪蓮,幻化出了人形。

沈青無奈地苦笑,給小護士打預防針:“等着吧,這才開始冒痘痘,後面長斑啊,發胖啊,色素沉着呀,什麽都會冒出來。”

談落落吓到了,結結巴巴:“那我以後不生孩子了。”

沈青故意逗她:“沒關系,你年輕,早點兒生的話說不定恢複快。我不行啦,我年紀大了。”

談落落一本正經地拍馬屁:“你在我心裏永遠年輕。”

沈青差點兒沒被自己的口水嗆到,總覺得這孩子說的跟永垂不朽一樣。

辛子墨神色匆匆地過來,隔着老遠就喊了一聲沈青。

被點名的人見着了他的神色,心中一慌,脫口而出:“雷震東怎麽了?昨天下午我看他,他還說沒事的。”

辛子墨盯着花容失色的仁安高嶺之花,簡直不知道是該苦笑還是該安慰她一下:“你先别管雷震東了,先管管自己。”

沈青滿臉茫然:“怎麽了?難不成公安局真立案認定了那是謀殺啊。那以後我們看病是不是先把病人祖宗八輩子都查個一清二楚,執行徹底回避原則,仿佛我們獸性大發,直接醫死了仇人?”

辛子墨搖頭,看到旁邊小護士一臉好奇的模樣,立刻掏出了自己的飯卡:“去,落落,到食堂買點好吃的,給大家分一下。早上就要吃好了,才有力氣幹活。”

談落落懵懵懂懂的,總覺得辛醫生是想把自己打發走。不過有免費的美食,她也虧不了,她立刻接過了飯卡,一溜煙地跑了。

沈青看辛子墨鄭重其事的樣子,跟着緊張起來:“到底怎麽回事啊?”

辛子墨眉頭緊鎖,壓低了聲音:“他們把老盧帶走了。”

沈青自從懷了孕之後,腦子似乎遲鈍了不少,一時間居然沒反應過來:“啊,哪個老盧啊?”

辛子墨要跳腳了:“你說哪個老盧,我們的老盧!”

這可真不怪沈青了,除了辛子墨這麽個少爺外,誰敢把盧院長挂在嘴邊叫老盧啊。沈青慌了:“怎麽回事?盧院長犯了什麽事兒了?這一圈下來。抓誰也抓不到老盧頭上啊。”

整個江州這一片,還硬着頭皮對醫保病人來者不拒的,也就是仁安醫院了。他們甚至沒逼着病人看一趟病,出院再入院兩三回。都這樣了,那些人還要怎樣?逼着病人按照醫保報銷生病嗎?

又不讓醫院掙錢,也不給醫院撥錢,把醫院逼的集體爆炸嗎?

辛子墨掃視了周圍一圈,把人帶到了僻靜地方:“我看這一回來勢洶洶,情況很不好,本來今天上午有個會是老盧主持的,現在臨時改成了書記上。問題應該不小。”

沈青有點兒慌:“院長有什麽把柄啊。就連醫保病人,咱們都可是捏着鼻子都收了。”

辛子墨搖頭,神色愈發凝重起來:“問題就出在這兒。你想啊,省人醫他們幾年下來的缺口已經到了上億,咱們不比人家家大業大,可起碼幾千萬是有的吧。老盧是什麽硬扛下來的?他沒扣我們的錢啊。這錢從哪出來的?這就是大問題。”

按照他得到的風聲,盧院長被帶走的原因該是藥品回扣。

藥品價格的百分之十五政策性加成,一直都是醫院的重要收入渠道。現在政策要求藥品入院零加成,砍得是痛快了,造成的資金缺口從哪兒出。用業内人士的牢騷講,醫院還得倒貼人手跟場地免費給藥企賣藥。

政策是說這部分損失由财政補貼百分之十,醫院自行消化百分之十,提高醫療價格服務補償剩下的百分之八十。

可真正推行起來,能落到實處的有多少?

财政補貼遲遲不到位,不是一行一業一個地區的問題。攤子太大了,方方面面顧不全,的确是客觀事實,真要往死裏怪也怪不起。

醫院自行消化,反正就是一個怪圈。上頭拼命地強調公立醫院的公益性,也就是要求醫院别掙錢,卻默認了醫院很有錢。

大頭的提高醫療服務價格,更是滿頭包。哪個部門都不願意得罪老百姓,配套的改革遲遲不能推進。可上面要求的藥品進醫院零加成,已經作爲死命令下來了。

從某種意義上講,政策的執行從來也都是柿子專揀軟的捏。古今中外,莫不如是。

仁安醫院将原藥品加成部分,用采購協議的形式,強行作爲回扣留下了。

沈青依然不太敢相信,睜大了眼看着辛子墨:“那你說他們想幹什麽呀?把所有的院長全都換一遍。讓大家都當啞巴,封上了嘴巴,剩下的一雙手除了鼓掌,什麽事情都不要做了嗎?”

皇帝光着身子就是光着身子,大家集體裝眼睛瞎了,皇帝就不冷了嗎?

辛子墨笑笑:“你還說我偏激,我看你也比我也差不了哪兒去。不說這個,反正現在也就是風聞而已。我是想跟你說,估計要查起來,你家老雷的安保陰陽合同說不定也能扯到一塊兒去。你也别慌,不是大事,最多讓雷總放點兒血,少給你買兩件衣服。還有就是業務拓展費,可能跟你也能挂上鈎。”

沈青有點兒茫然:“這和我也扯不上什麽關系呀。”

她雖然擔着這個副高的職稱,事實上,主管診療組床位上的病人用什麽藥,做什麽檢查,用什麽醫療器械,拍闆的人還是韓教授。

辛子墨搖了搖頭,神情複雜的看沈青:“你還是心裏頭有點兒準備的好。你就當我是風聲鶴唳吧,我總覺得這麽突然發難,背後肯定少不了那一位的推波助瀾。”

閻王打架小鬼遭殃呗,都搞到人家頭上了,他們沒理由放過人吧。

“不過你也不要太着急。你的位置的确也沒多少事。就當我緊張過度吧,我就過來先給你打一針預防針。”

沈青連連道謝,有點兒擔憂的看他:“你自己有沒有留小辮子在外頭給人抓啊。”

辛子墨龇牙,似笑非笑:“說句不待見的話,要真抓小辮子,叉開來抓人。簡單,倒退回赤腳醫生時代,起碼三分之二的醫院都關門回家。你不讓我們活,那不意味着我們得坐着等死啊。一切脫離了物質基礎的談奉獻,全是他媽的鬼扯淡。”

沈青聽着心慌:“行了,這種時候,你不要再說這種話了。你是生怕人家闆子不打到你身上嗎?”

辛子墨嗤笑了一聲,突然間擡起頭誇獎已經買完東西回來的談落落:“哎喲,還是咱們的小美女有眼光,知道醫院食堂最好吃的是什麽東西,真乖。”

談落落興沖沖地将原味奶茶跟蛋撻推到辛子墨面前:“辛醫生,你也吃吧。”十足的反客爲主。

辛子墨也不生氣,隻哈哈一笑,接回了飯卡,朝衆人擺擺手,走了。

沈青擔憂地看着朋友遠去的背影,有點兒發慌,害怕對方也被牽扯進去。

看她沒想到,她擔心錯了對象,她真正該擔心的人是自己。這一場暴風雨,她被裹挾到了其中。

當天下午,沈青就被人帶走了。

全院的大主任們基本上全都被帶去談話,交代問題。

一人一間屋子,對面坐着個神情嚴肅的穿制服的人,要求他們坦白從寬。厚厚的一沓紙擺在面前,每個人都要老實寫材料,交代自己的問題。

沈青滿臉茫然,強調她自己除了看病以外,根本就不管任何事情。她身上沒有行政職務。

對面的人皮笑肉不笑:“你就好好交代十萬塊錢的獎金是怎麽回事吧。”

拿着公家的錢做出來的成果,得了個民間獎項,明明不是國家官方設立的獎項,憑什麽按照國家級的标準,一掏錢就是二十萬,幹淨利落的很。她沈青也不是項目的主導人,爲什麽她能拿到十萬塊。

國有資産就是他們這些人口袋裏的錢嗎?想怎麽花就怎麽花!

沈青一時間槽多無口,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麽。每當面對這些外行充内行的人時,她就有種說不出的憋悶感。

他們的項目拿到的的确不是官方獎項。說句不好聽的,某些官方獎項,就是諾貝爾醫學獎獲得者也沒資格碰。可他們業内人士有着自己心裏的一杆秤,那個民間獎項的含金量,業内是認可的。他們的項目可以說是填補了整個南省周邊這一大塊地區關于這個方面的空白。

口口聲聲說尊重科學技術,尊重人才。現在他們研究出成果了,獎勵個二十萬,就立刻有人跳腳了。

“我們都知道,決定獎勵的是人不是你。你就交代清楚,盧院長爲什麽要對你這麽大手筆,他到底想從你這邊獲得什麽利益。他想讓你牽什麽線啊?”

沈青擡起了眼睛,放下了筆:“因爲我是引進人才。醫院這是在安定人才梯隊建設。”

艹他媽大爺的,這幫子混賬到底想掰扯什麽啊。瞎幾把鬼扯淡,到底還要不要臉面?!

穿制服的人愣住了,臉色也不好看起來:“你這位醫生要老實交代問題啊,不要心存僥幸,負隅頑抗。”

沈青摸着肚子開始叫喚:“哎喲,我肚子疼,我要立刻卧床休息。”

“你幹嘛?别以爲裝病就可以逃脫檢查。”

沈青叫喚得愈發大聲了:“哎呀,黎教授,你在嗎?求求你過來看看我,我怕我孩子流産。”

她的聲音實在太過凄厲,斜對門的老教授坐不住了,堅持要過來看望孕婦。開玩笑,這是大肚子,出了事情,整個江州的衛計委班子都要承擔責任!

黎教授扶着沈青在沙發上躺下了,厲聲訓斥問話的工作人員:“你們要幹嘛啊,這是孕婦。看看你們這裏的空氣,你們想讓孕婦有個三長兩短嗎?”

問話的人嘀咕了一句:“懷孕就揣上了尚方寶劍了?”

黎教授冷笑:“孕婦跟哺乳期婦女犯了罪還要監外執行呢。在你們眼裏頭,我們這些人是不是連窮兇極惡的罪犯都不如了?”

沈青伸手拽住了黎教授的袖子,搖搖頭:“教授,我還好。”

黎教授安撫地摸了摸沈青的腦袋,怒氣沖沖地瞪了那人一眼,又被叫回了她自己的房間,繼續交代新技術濫用問題。

負責看着沈青的人覺得面子挂不住,嘟囔了一句:“你别拿根雞毛當令箭啊。早點兒交代清楚了,你才好早點兒出去繼續當你的主任。”

沈青突然間冷笑起來:“因爲我是沈青沈博士,所以我才是沈主任。并不是因爲我是沈主任,所以我成了沈青沈博士。你不用威脅我,你以爲所謂的鐵飯碗就能讓我跪下來做人?别那麽幼稚,大不了就是我不幹了,我有手有腳有學曆有技術,我上哪兒都能有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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