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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時兩個人說點上不得台面的事情, 都要考慮隔牆有耳, 更何況她和颍川縣主之間, 已經不是隔牆有耳沒耳的問題, 而是當場就有第三者的問題。
颍川縣主這麽猖狂……令蘇妧忍不住瞥了楊宜歆一眼。
楊宜歆這是一幅忍辱負重的憋屈模樣,不吭聲。
蘇妧差點驚呆了, 在李承乾面前都天不怕地不怕的楊宜歆,居然怕颍川縣主?同爲縣主, 楊宜歆的母親與平陽昭公主也是姐妹, 按道理說表姐妹之間的情感, 應該是相當融洽的才是, 怎麽楊宜歆見了颍川縣主, 一副耗子見了貓似的模樣?
但此時不是想這些問題的時候, 别人找茬都找上門來了,不反擊豈不是太慫了?
蘇妧這麽一想,連忙振奮精神, 她下巴微微揚起,臉上挂着漫不經心的笑容, “哦?不知颍川縣主所以爲的蘇妧, 到底是什麽樣的?”
颍川縣主看蘇妧不爲她的話所動,冷笑。她五官精緻,本應該是個美人, 如今看着也确實依然是個美人, 隻是可惜這美人周身戾氣略重。
颍川縣主的雙眸上下打量着蘇妧, 目光中有着明顯的輕蔑。
“别以爲被選爲太子妃便是什麽好事?你知道太子殿下是什麽樣的人嗎?你知道他向往自由,最向往的還是可以在大唐邊境那廣袤的土地上縱馬馳騁,最喜歡看的舞蹈是胡人的胡旋舞麽?”
蘇妧以不變應萬變,“先前不知,如今知道了,感謝縣主告知。”
颍川縣主本以爲蘇妧會被她的話語所影響,如今見她這麽不鹹不淡的模樣,心中的不甘和怒火蹭地就上來了。
“你即便是知道了又能如何?你能因爲他喜歡胡旋舞,特地去學嗎?你能爲了成爲他心中喜歡的模樣,一切都按照他的喜好做事嗎?”
蘇妧對此也十分坦白,“說實話,不能。”
停了停,她笑着側頭,上下将颍川縣主打量了一圈,語氣頗爲遺憾地說道:“沒想到縣主對太子殿下一番心意如此真切,令人動容。這麽用情至深的縣主,卻沒能被選爲太子妃,真是太可惜了。”
颍川縣主:“……”
楊宜歆:“……”
在短暫的震驚過後,颍川縣主氣得臉都發白了。颍川縣主沒想到蘇妧竟然敢這樣跟她怼,她的娘親可是平陽昭公主!昔日太上皇李淵最寵愛的女兒,是古往今來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去世時由軍隊送葬的公主!蘇妧不過是個從四品大臣之女,何時輪到她在此陰陽怪氣、冷嘲熱諷?!
大概是一開始就輕敵了,因此猝不及防地被敵方反攻的時候,就亂了陣腳。
颍川縣主有些口不擇言:“這便是我大唐未來太子妃的涵養?蘇娘子,麻雀飛上了枝頭,也依然是麻雀,絕不會因此就真的變成鳳凰的。太子殿下芝蘭玉樹般的人,你配得上嗎?”
蘇妧并不生氣,對于這些來自于言語上的攻擊她向來都不是太在意,沒什麽好在意的,她說過,她最喜歡的,就是看别人氣得咬牙切齒卻對她無可奈何的模樣。
蘇妧朝颍川縣主露出一個甜笑,笑容甜,聲音更甜,甚至還帶着幾分惡意的嬌嗔之感。
“配不配這個問題,好像輪不到縣主來判斷呢。”
颍川縣主:“……”
在旁邊看了一場大戲的楊宜歆目瞪口呆,緊接着心中的熊熊地燃起了對蘇妧的崇拜之情。
蘇妧居然敢這麽怼颍川,膽子實在太大了!
楊宜歆在别人面前都是一副趾高氣揚的嬌縱模樣,天不怕地不怕,唯一怕的,大概就是眼前的這個颍川縣主。每次看到颍川縣主,就跟鹌鹑一樣,很安靜。颍川縣主說一,她絕不會說二,有時候大家都會笑着說不愧是表姐妹,都是同一個鼻孔出氣的。可誰也不知道,楊宜歆怕颍川縣主。
楊宜歆在颍川縣主面前當了十多年的鹌鹑,如今看到蘇妧面不改色地将颍川縣主怼得臉色都變了,心中感覺像是蘇妧幫她把這些年的憋屈都還了回去似的,别提多高興了。她看着蘇妧的眼神也頓時變得熱切起來,好像是看到了偶像的迷妹一樣。
蘇妧被楊宜歆那崇拜的小眼神弄得雲裏霧裏,所以她又做了什麽令這個吉祥物似的小蘿莉忽然愛上了她?
颍川縣主剛才被蘇妧一氣一噎,失了平常的水準。這會兒終于回過神來,她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一個得體的笑容,好像方才的失态隻是蘇妧和楊宜歆的幻覺。
颍川縣主:“人貴在有自知之明,方才我詞不達意,冒犯了蘇娘子,抱歉。我隻是覺得十分驚訝,蘇秘書丞平日不顯山不露水,我都極少聽父親說起他,卻沒想到能養出像是蘇娘子這般的人兒出來。蘇娘子如今被選爲太子妃,蘇府也是門楣生光,從此蘇秘術丞在朝中平步青雲,是指日可待啊。”
一番話,語氣不見之前的半分不甘與挖苦之意,但褒貶不明。
蘇妧微笑:“縣主說的是。其實說起來,也是十分奇妙,我與家人都不曾想過,我與太子殿下的姻緣竟然會是起源于一個夢。說什麽天定姻緣,或許是被大夥兒傳得過于玄妙了,但或許真的如同國師所說,一切是緣。”
颍川縣主聞言,隻覺得一口氣被憋在胸口。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或許楊宜歆聽了蘇妧的話并不會多聯想些什麽,可颍川縣主畢竟不是萬泉縣主,颍川縣主心有七竅,即使蘇妧沒有任何其他的意思,但話裏話外隻要多想想,就都明白她的意思。
我和太子的姻緣是天注定的,縣主你死心吧。
颍川縣主觸不及防被反将了一軍,心裏十分不痛快,她恨恨的瞪了蘇妧一眼,然後揚長而去。
蘇妧望着颍川縣主的背影,有些頭疼地捏了捏太陽穴,颍川縣主和李蘊就不是一個段數的,如果李蘊遇上了颍川縣主,大概就是被秒殺的渣渣。
楊宜歆等颍川縣主走遠了之後,忽然一把抱住了蘇妧的胳膊,“蘇妧,你太厲害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颍川這麽生氣,她方才放在身邊的手在發抖,你看見了嗎?”
蘇妧默默的将自己被抱住的胳膊抽了出來:“沒有,沒空看。”
楊宜歆笑道歡快:“沒事,有我幫你看着呢。”
蘇妧:“……”
出息,爲什麽不能正面迎戰,隻敢在旁邊偷偷打量颍川縣主?
楊宜歆還不等蘇妧問她怎麽會那麽怕颍川縣主,就自個兒跟蘇妧招了。
“小時候經常去公主院找長樂阿姐玩,那時候颍川也是跟長樂阿姐住在公主院裏的。每次我去找長樂阿姐的時候,趁長樂阿姐不在,颍川總會将公主院的人都趕出去,将我關在一個小黑屋裏,還不許我告訴别人。我一開始的時候會跟長樂阿姐說,可是長樂阿姐都不信我,說颍川那麽懂事可愛,怎麽會做這樣的事情呢,萬泉不能撒謊哦。”
“可是我明明沒有撒謊,但長樂阿姐她們都不信我,覺得肯定是我淘氣。她對我,就像剛才對你一樣,在有人的時候很好的,可是在沒人的時候,她就會欺負我。蘇妧,颍川從小就很可怕的,她做壞事都不會有人相信!”
蘇妧聞言,轉頭看了楊宜歆一眼。
其實她想說沒那麽誇張的,隻是楊宜歆段數太低了,加上小時候大概經常私下被颍川縣主關在小黑屋,對颍川縣主産生一種害怕的情緒就像是她的本能反應一樣。
蘇妧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沒事,我相信。”
楊宜歆露出一個開心的笑容,“我就知道你會相信,蘇妧,我一直都覺得你是個好人。你别怕,雖然長樂阿姐她們都喜歡颍川,但是太子表兄不喜歡她的。”
蘇妧:“哦?爲什麽?”
楊宜歆:“我也不知道。”
好吧,指望從楊宜歆嘴裏得到什麽靠譜的消息,總是有些難度,現在看來這個颍川縣主是比李蘊難纏得多的人物。
這都還沒走馬上任呢,就遇上了兩個情敵,要是以後真進宮了,那還得了?
蘇妧有點郁悶,因爲天天争風吃醋這樣的事情真的會拉低人的格調,蘇妧希望自己的格調可以更高一點,不能像别人一樣眼裏就隻看到那個男的,看其他的一概眼瞎。
雖然李承乾可能會是一個廢太子,但成爲太子妃,就可以有更多的機會去接觸這些名人,那就有更多的機會可以得到名人墨寶。他日就算是窮途末路了,也有一大堆壓箱底的好東西可以拿出去賣。
蘇妧這麽一想,頓時覺得前途充滿了希望。
不知不覺走到了永樂園的後門前,蘇妧伸手推門出去,卻在擡眼的瞬間愣住了。
李承乾昨天在東宮收到長樂公主的信件時,已經來不及出宮,因爲長安城門已經關閉,即便是太子,沒有聖人所賜的牌子,也不能在長安城的主幹道上行走,否則會被禁衛軍毫不留情地叉走問罪。
李承乾隻好安心等天亮,天一亮,他就帶了幾個侍衛和李震一起直奔永樂園,一大早就到了,又不想興師動衆鬧出太大的動靜,出了宮覺得什麽事情都格外順眼的太子殿下,幹脆就帶着李震和幾個侍衛等門。
蘇妧推門看到李承乾時,難以控制地驚豔了一把,難怪情窦初開時的少女李蘊會喜歡李承乾。
青年太子身量颀長,穿着紫色常服,一身清貴,眉目如畫。
李承乾察覺到動靜,轉頭,便與她的目光相迎。
蘇妧:“……”
李承乾:”……“
兩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像是吃錯藥了似的。
蘇妧回過神來,連忙朝李承乾展顔露出一個甜笑,“見過太子殿下。”
李承乾也從方才見到蘇妧時心中的驚喜中或過神來,他輕咳了一聲,“唔”了一聲,然後跟蘇妧說:“昨天收到信件的時候天色已晚,來不及出宮了,所以今天特地起了個大早出城。”
蘇妧:“公主得知殿下大早趕來,定然會十分高興。我這就讓人去通知公主,說殿下已經帶着李侍衛到了永樂園。”
正要去找永樂公主,卻看見綠蘿一點也不穩重地朝她奔過來,“主子,萬泉縣主已經醒了,她一醒便說要主子馬上過去呢。”
蘇妧揚眉,可真巧,她也是打算散完步就去見一見楊宜歆的,沒想到楊宜歆醒來就主動說要見她了,真是天助她也。想着,笑眯眯地轉身,想跟李承乾告退。
誰知李承乾卻說:“我這趟來主要也是要看看萬泉的,我便與你一同去看萬泉吧。”
蘇妧眨了眨眼,仰頭看向他。
青年太子眼角飛挑,那細長的雙眸便飛出了幾許風流桃花,勾人于無形。
太子殿下:“我好歹是萬泉的表兄,而蘊娘與我,也有年少之誼,如今她們受到了驚吓,我去問候一下,應該的。”
“你說是不是,瑤奴?”
太子聲音清越不失銳氣,可不知怎的,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語調意外地魅惑。尤其是喊瑤奴的時候,蘇妧真是覺得自己心都快被他喊酥了。
食色性也,蘇妧不承認自己有什麽過錯,要怪也隻能怪李承乾真是男色禍水。
于是,決定暫時沉淪在男色之中的蘇妧,笑着點了點頭,以不變應萬變,“是的呢,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經過一個晚上,昨天還一副可憐兮兮模樣的楊宜歆已經恢複得差不多,蘇妧和李承乾還沒進去,就聽到楊宜歆已經恢複活力的聲音。
“昨天想對我不軌的人是不是已經找到了?等會兒我就去找長樂阿姐,要将那吃了熊心豹子膽的雜碎好打一頓,再流放嶺南,讓他終身不能踏進長安一步……蘊娘,你臉色看着不太好,昨晚爲了陪我一夜都沒睡嗎?”
李蘊:“并不全是爲了你,其實昨天蘇姑娘來看過你,說你沒什麽大礙了。我沒睡好,是在想事情。”
楊宜歆聞言,默了默,她像是想到了什麽事情,臉上要說不說的糾結神色,最終還是慢吞吞地問道:“你在想蘇妧和太子表兄的事情嗎?”
李蘊:“……”
進去的李承乾剛好聽到重點,重重地咳嗽了兩聲。坐在櫻花樹下的兩個少女不約而同地擡頭,一個驚喜,一個震驚。
驚喜的是楊宜歆:“太子表兄!”
震驚的是李蘊,從去年被李承乾拒絕至今已經一年,這是李蘊第一次見他。縱然昨天已經做好了各種心裏準備,可在面對李承乾的時候,李蘊心中還是無法平靜。尤其是她看到與李承乾一同進來的蘇妧時,眼裏的失落簡直快能溢出來。視線穿過李承乾和蘇妧,她的目光和兄長李震對上。
李震皺着眉頭,目光帶着幾分不贊同。
李蘊低頭,咬唇行了個禮,“見過太子殿下。”
李承乾:“蘊娘不必多禮,昨天的事情我已聽說,你和萬泉都沒事吧?”
楊宜歆側頭看一眼神色失落的李蘊,再看向神色自若的李承乾,上前兩步,隔在李蘊和蘇妧之間。
她的小動作弄得蘇妧有些莞爾,這個小姑娘,難不成還怕她會跟李蘊打起來?
楊宜歆:“太子表兄,蘊娘沒事。我昨天被人拖進了林子裏意圖非禮,長樂阿姐已經将人捉到了。對了,蘊娘,昨天那個人有說是誰指使他做的嗎?”
李蘊聞言,微微一怔,擡眼看向蘇妧,蘇妧并沒什麽特别的表情。李蘊苦笑,輕聲說道:“他說指使他的人,是我。”
李震怒聲說道:“一派胡言!”
若李蘊當真想要害楊宜歆這個刁蠻又頭腦簡單的縣主,何必等到今天?而且還什麽地方不好選,非要選在長樂公主的地盤?
楊宜歆也愣住了,她昨天醒來驚魂未定,後來被蘇妧袖裏乾坤放倒了,再次醒來的時候,又被蘇妧用了安神散,幾乎沒什麽機會跟李蘊說話,今天一大早醒了發現李蘊在旁邊陪着,心中十分感動。
她自從一年前不小心将李蘊仰慕太子妃的事情說了出去,害得李蘊有足足半年沒有踏出府門一步。這次到永樂園,她開始還擔心李蘊不會睬自己了,誰知李蘊并沒有氣她,昨天還陪她到湖上泛舟,她想到小島上玩,李蘊也陪着一起。甚至她受了驚吓,李蘊昨晚還留在她的住處陪着。
楊宜歆覺得怎麽可能會是李蘊指使的呢?她求助似的目光落在的蘇妧身上。
“蘇妧,蘊娘說的是真的嗎?”
蘇妧微笑着:“對方供詞是這麽說的,但離真相還遠得很。公主也不會相信他人的一面之詞,李姑娘對此不說些什麽嗎?”
李蘊聞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李承乾身上,然而李承乾的目光卻停留在了蘇妧身上。
落花有意,流水依然無情。
李蘊垂下了雙目,忽然之間,就什麽話都不想說。
李震望向李蘊,沉聲問道:“阿妹,到底還是怎麽回事?”
在面對兄長的時候,李蘊總算提起了一點精神,輕聲說道:“捉到的人叫徐方,是父親的遠方親戚。我确實見過他到府裏拜訪,可那時候他分明是被父親趕走的。他昨晚跟公主說,他的所作所爲,是我指使的。”
李震聞言,冷笑:“不過是個下三濫的貨色,到底誰才是主使者,看了便知分曉。”
李蘊苦笑,歎息說道:“不管是誰,總之我都脫不了幹系。”
李震神色有些錯愕地看着自己的嫡親妹妹。
蘇妧在旁邊望着幾人,大概是旁觀者的緣故,她覺得這事情吧,說複雜是一點都不複雜,大概的脈絡她已經能理個大概了。隻是當事人李蘊,心裏受到的沖擊可能有點大。
這時李承乾笑着說道:“這時候便下定論爲時過早。萬泉,你到永樂園都不知道多少遍了,從來沒想着要到那個小島上,爲何這次卻忽然想着到那小島上玩?”
楊宜歆默了默,顯然不太想說。
蘇妧笑容可掬,“唔,肯定是她覺得這些地方都玩膩了,所以才會拉着李娘子跑到小島上玩。”
楊宜歆反駁:“才不是呢!是李晶告訴我,蘊娘曾說小島四周湖水環繞,遺世而獨立,真想上去看看是什麽樣的,我才帶着蘊娘到小島上玩的!”
李承乾瞥了她一眼,語氣涼涼的,“你到小島去玩,連侍女和護衛都不帶一個?”
楊宜歆被這一唱一和的夫妻檔氣壞了,脫口而出:“長樂阿姐從來不讓人上島,我和蘊娘偷偷跑去玩還帶侍女護衛,那不是等着被長樂阿姐揪回來嗎?!”
李承乾面無表情地看着她,“哦,所以你就偷偷帶着蘊娘上島,還差點把自己撘進去,是吧?”
太子殿下說那句話的時候,既沒有掀桌也沒有踢椅子,語氣甚至說是春風化雨也不爲過,可楊宜歆卻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蘇妧看着在李承乾面前安分乖巧了不少的楊宜歆,忍不住笑了笑,她看向李蘊:“李晶其實是故意将你說的話,告訴萬泉的,是嗎?因爲她知道萬泉對你心裏一直很愧疚,雖然如今你跟她和好了,可以她的性格,肯定會想要做一些事情來讓你高興的。”
說着,她的視線跟李蘊的對上,臉上笑容清淺,語氣笃定:“李娘子,其實徐方的目标是你,而不是萬泉。我說的對嗎?”
李蘊:“……!”
但凡是尚未坐實的事情,都可以說是别人眼紅才散布的。李績是當今聖人李世民的紅人,駐守并州的同時,遙領東宮太子左庶子,出将入相是早晚的事情,誰不希望能跟他結上親家。因此當李績透漏出想跟宋國公結親家的時候,宋國公也欣然同意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兩家結成姻親倒是沒什麽,隻是李家的人怎麽也不會想到,李晶跟蕭锴有私情。事情未必就是蕭锴對李晶有多真心,這些世家子弟,誰不風流?蕭锴對李晶,或許不過是逢場作戲,可李晶卻已經走火入魔。
少女蒙昧,以爲俊俏的少年郎三兩句調情般的話語便能當真。李晶得知蕭锴要娶的人是李蘊時,快瘋了。派人去找蕭锴,蕭锴卻是個怕事的,他哪敢忤逆父親?更何況,與嫡長女李蘊相比,李晶又算得了什麽?
蕭锴翻臉不認人,李晶不認爲蕭锴有問題,卻認爲這是李蘊的過錯。既然蕭李兩家聯姻是既定事實,那麽她如果能讓李蘊嫁不成呢?府中跟李蘊年齡相仿的,隻有她,如果李蘊不能嫁,那麽蕭锴是不是就可以順勢跟宋國公說,要娶她呢?
一個大膽的念頭一直在李晶的腦海裏盤旋,卻沒有付諸行動。直到她在永樂園看到了在魏王府中當差的徐方。
徐方原本是李蘊生母的遠方堂兄,心術不正,到了長安後想借李績的勢飛黃騰達,卻被李績掃地出門。
于是,一直都沒能付諸行動的李晶讓人送了好處給徐方,跟他相互勾結。不過是半天的時間,李晶就已經想好了怎麽令李蘊身敗名裂,無法嫁給蕭锴了。
她利用了楊宜歆,讓她将李蘊帶到了永樂園的島上,然後讓徐方在島上的時候,侵犯李蘊。
這麽一來,事情就好辦了。楊宜歆是長公主的掌上明珠,她生性貪玩,所以領着李蘊上島沒毛病。李蘊在島上被人侵犯,也是咎由自取。誰讓她非要跟着楊宜歆到島上去的呢?釀成苦果之後,又能怪誰?
蘇妧沒想到毛都沒長齊的李晶,竟然會有這樣歹毒的心機。即便是站在衆人面前供認不韪的時候,她也沒覺得自己有什麽過錯。
李晶站在堂中,在她身邊跪着昨晚被長樂公主從魏王手中要過來的徐方。
她環視了一圈兒屋裏的人,冷笑着說道:“既然你們都已經知道事情的真相了,何必多此一舉将我提過來問,直接交給大理寺不就好了。”
長樂公主見狀,秀眉微挑了下,“好個狂妄的丫頭,可惜,你再怎麽狂妄,不過也是個庶出之女。如今犯下了這樣的事情,日後想來也不會有什麽好結果。”
李晶:“是啊,我是庶出的,比不上你們這些嫡出之女來得高貴。就因爲是嫡出的,所以搶别人的意中人這種事情,做得總是格外順手。不管是我的阿姐,還是未來的太子妃。”
躺着也中槍的蘇妧有些無語,她瞥了李晶一眼,長得倒是挺好的,就是戾氣有點重。
這些年來,蘇妧性情是活潑了不少,但心理年齡即使沒有變得蒼老,大概也不會倒回去,因此也懶得跟個小黃毛丫頭計較。
既然事情已經水落石出,她也不想再攪和在其中了,于是跟長樂公主說道:“公主,這事說起來,與我也并無關系,我也該回避。”
長樂公主見蘇妧這麽說,也就随她回避,笑着說道:“那你先離開,傍晚找你一起去賞花煮酒,如何?”
蘇妧笑着應下,就離開了。
出去的時候,發現李承乾和李震在外面站着。太子殿下雙手背負在後,跟李震說道:“我說景陽,别老是愁眉苦臉的,有好事都被你那臉色晦氣跑了。不管你那庶妹做了什麽事情,長樂既然答應了說要将她交給李家處理,就肯定不會在永樂園賞她排頭,你盡管放心好了。”
景陽是李震的表字。
李震:“我不是擔心公主。”
李承乾奇道:“你不擔心長樂,難道你擔心萬泉?那就更沒必要了,萬泉那個丫頭我看着她長大的,沒心沒肺得很。她心中對蘊娘正愧疚着呢,一定不會在牽扯到李府名聲的事情上爲難她。”
蘇妧聽着有些新鮮,這是她第一次聽李承乾和身邊的人說話,總感覺這人骨子裏有那麽一些不羁的意味。
這時,李震回過頭來,見到了她,微微一怔,友好地朝她微微躬身行禮。
李承乾看到了蘇妧,輕咳了一聲,又端起了身爲太子的模樣。
“瑤奴,怎麽隻有你一人出來?”
蘇妧站定在離李承乾幾步遠的地方,少女明眸含笑,無害而單純的感覺。
“裏面也沒我什麽事,所以我就出來了。”
李承乾輕聲笑了起來,“怎麽能說是沒你什麽事兒呢?你昨天幫了萬泉的大忙,一大早便又去找萬泉了解此事,若是沒你什麽事兒,說不定這事情還沒解決呢。”
太子殿下一頂高帽送了過來,蘇妧有些意外。
李晶的事情,又不是什麽計劃得天衣無縫的陰謀,那樣錯漏百出的計劃,放在誰那裏都是可以輕易識穿的。不過事情也很難說,因爲如果不是蘇妧入了楊宜歆的夢,事後又用催眠術讓楊宜歆回想起徐方的模樣,這事情說不定也是會不了了之。
可能李蘊是知情的,不過這事情說到底是楊宜歆輕信李晶的話到島上去玩,而楊宜歆被偷襲的真相,雖然李蘊心中有疑惑,但隻要李晶一口咬定與她無關,這事情就永遠都說不清。
如今李震等人能知道李晶和蕭锴的私情,這軍功章好像是有自己的一半呢!
蘇妧一想,心裏頓時飄飄然。
入夢是個好技能,她值得擁有。
蘇妧在永樂園的小風波上,幫了楊宜歆一個忙,所以處理完李晶的事情之後,楊宜歆就跑到蘇妧跟前笨拙地示好。她從小體弱多病,因此如今十二三歲還是跟個小孩子似的模樣,她在蘇妧眼前晃來晃去,晃得蘇妧好笑不已。
蘇妧:“萬泉,你要是想爲從前那樣欺負我道歉,也是可以的,我會接受的。”
誰知楊宜歆雙眼一瞪,“誰要跟你道歉?”
蘇妧:“好吧,你既然沒想要跟我道歉,那你來我這兒晃來晃去做什麽?”
楊宜歆:“……”
沉默了半天,然後她捏着嗓門跟蘇妧說:“你救了我的命,戲文都有說,救命之恩,應當以身相許……”
然而還不等蘇妧說話,一個喊着笑意的男嗓在她身後響起——
“以身相許就不必了,以後少往瑤奴心中添堵倒是可以。”
楊宜歆聞言,頓時氣得跳腳,“太子表兄,你怎麽可以偷聽!”
男子紫色的身影從一株櫻花樹後出來,眉目含笑:“明明是我先來的,怎麽能說我是偷聽呢?”
楊宜歆暗搓搓地想向蘇妧示好,卻被太子殿下撞了個正着,惱羞成怒,轉身氣呼呼地走了。
這麽不給面子,李承乾勉強維持着寬容的大表兄形象,自嘲笑道:“嘶,這丫頭,真是越大越沒規矩了。”
蘇妧卻站在前方望着李承乾,臉上是明媚的笑容。其實此時此刻,她真的很難将眼前的李承乾和曆史上的廢太子聯系在一起。
未失銳氣的青年,長相英俊又身負才華,滿朝文武對他都贊不絕口,明明是個不折不扣的天之驕子。他到底是怎麽将自己作到淪落爲一個廢太子,最後客死異鄉的?
李承乾望着蘇妧,他上前了兩步,蘇妧沒有後退。
他劍眉微挑,又上前兩步,蘇妧依然沒有退。
李承乾見狀,得寸進尺,走到了蘇妧跟前,兩人視線交纏。
他的目光落在蘇妧的五官上,少女的五官十分精緻,皮膚吹彈可破,那紅潤的唇泛着動人的色澤,誘人采撷。
少女身上的那股馨香萦繞在鼻端,令他心湖蕩漾。
李承乾:“我靠近你,你爲何不退?”
蘇妧仰頭,望着眼前男子俊雅的五官,梨渦淺笑,“因爲我發現,在太子殿下出現的那一刻,便有人在默默地注視着你。”
李承乾眼睛微睜,神色詫異。
蘇妧臉上的笑容不變,她甚至還微微低頭,令人從遠處看着,就是她含羞帶笑的模樣 。她輕聲問道:“太子殿下想做什麽?難道我是你親自認定的太子妃這件事情,還不足以讓李蘊死心嫁人嗎?”
李承乾默了默,擡手幫落在蘇妧頭上的白色花瓣取下,動作十分輕柔。
李承乾:“你不了解她。”
蘇妧:“難道你就了解她?”
李承乾笑:“我也不了解她,但我了解李震,李震不會希望李蘊成爲我的側妃。”
蘇妧不由得一愣,她原本是低着頭的,如今趁着擡頭的間隙,看向遠處,原本還在櫻花樹幹後的李蘊,已經走了出來,遠遠地看着他們。
李承俯俯首,臉上神情溫柔地近乎能滴得出水來,“蘊娘在看着我們,你緊張嗎?”
蘇妧忍住翻白眼的沖動,“緊張,緊張得心都快跳出來了呢。”
李承乾被少女眉眼生動的模樣逗笑了,但還是跟她解釋說道:“我對李蘊,就如同是對萬泉一般。李震要告假兩天回府處理李晶的事情。這次回去,蘊娘或許會提出與蕭锴解除婚約,或許不會。李震方才跟我說,蘊娘心中尚有幻想,希望我能快刀斬亂麻。可我從來沒處理過這些事情,要我往蘊娘身上紮刀這樣的事情過于殘忍,我做不出來。”
蘇妧:???
難道此時此刻的太子殿下,不是正在往李蘊心裏紮刀嗎?
李承乾:“我想了想,覺得可能是蘊娘從未見過我面對意中人的模樣,因此給她造成了一些錯覺。所以我如今特别讓她看看,我對未來的太子妃,是怎樣的。”
他一邊說着,一邊醞釀情緒,“瑤奴,看着我。”
蘇妧擡眼,那一看,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眼前的男子,狹長的雙眼微彎,自然而然地透出幾分深情,目光溫柔而專注,天地之大,在他的眼中,卻隻看得見眼前這一人。
蘇妧:“……”
然後,她越過李承乾的肩膀,看到李蘊了轉身離去的背影。
他并不是不溫柔,不過是被溫柔以待的,并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