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陽會戰的勝利,使太平軍擺脫了清軍的糾纏。
清軍總兵和春遭遇此次大敗,更加畏葸怠戰,隻得在桂陽城外二十裏處紮營,“追而不擊”。
隻可惜太平軍人數少,又非正規軍出身,隻能将清軍擊潰,未能大量殲滅清軍有生力量。
卻說楊秀清大敗清軍,心情大悅,召集衆将入城,遊賞桂陽縣城。他一向講究捧場,出行非乘坐轎輿不可。
今日,楊秀清心情特别好,特地選擇步行,帶石達開、羅大綱、吳捷、林鳳祥等衆将在城内散步,視察城内秩序。
桂陽縣也是一座古縣,自西漢時便已置縣。走在縣城大街上,但見城内建築古樸,屋舍鱗次栉比,商鋪飯肆照常營業,一切秩序井然。
走到一處宅子的門口,喧嘩哭鬧之聲不絕于耳。太平軍紀律嚴明,一向嚴禁将士擾民,更不得随意打罵百姓。這哭聲頗爲凄慘,不知是哪個膽大的軍人冒犯天規?
楊秀清眉頭緊皺,帶頭闖了進去。但見宅子中間擺了張大桌,桌上坐了三個太平軍,正在大口吃飯。又有三個老百姓,顯然是宅子的主人,正在陪太平軍吃飯。地上一個十七八歲的瘦長男子被繩索五花大綁着,正在殺豬一樣嚎叫。
眼見東王駕到,桌上的太平軍慌忙起身,向東王叩頭便拜。那幾個老百姓見狀,也趕忙離席跪拜。地上的男子也不敢再哭了,眉頭上沁滿了污水,臉色蒼白,四肢止不住的抽動。
楊秀清令親兵扶起老百姓,卻仍讓三個卒子跪着,問道:“你們是誰的部下?爲何這麽早便吃晚飯?”
當中一員伍長模樣的士卒說道:“回東王九千歲,小人是翼王殿下的伍長,因輪到今夜巡更,故提前吃晚飯,好上城頭接替其他天軍兄弟。”
翼王石達開并不認得他,但既然他們是自己的部下,便主動回護道:
“很好。你們借住在老百姓家裏,吃飯讓主人做主位,你們坐客位,很守規矩。我且問你,這底下的男子是怎麽回事?怎麽被捆起來了?”
吳捷看了眼地上的男子,隻見他十分瘦弱,臉上、衣服上沾滿了灰塵,十分狼狽。又見他額頭冒汗,四肢發抖。看情形,十有八九是煙瘾犯了。
石達開明知故問,好教部下如實作答。
果然,那伍長說:“回翼王五千歲,這男子大煙瘾犯了,兄弟父母一向制不住他。因小的們在他家借住,故幫忙捆住了他。”
吳捷心想,依太平軍紀律,軍中抽大煙者斬首。但這男子是老百姓,不知楊秀清該如何處置?
但見楊秀清的臉色這才緩和過來,罵道:“好好一個男子,什麽好事幹不得,偏偏要抽大煙,活該被綁在地上。”
他轉頭對伍長說道:“這幾天你們幾個住在他家,要看管好這個煙片鬼,不得讓他抽一口煙。對了,剩餘兩個人呢?”
太平軍一伍有五人,眼下桌上隻有三人,故楊秀清打聽起其他人來。
那伍長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回東王九千歲,有一人昨日在城外戰死,升了天堂。另有一人受了刀傷,一隻胳膊不中用了,正在醫館療傷。”
楊秀清這才滿意,對石達開說:“翼王,你這伍長不錯,應答得體,可堪重用呀。”
石達開也露出了笑容,說道:“全賴東王指教。”
于是衆人離了宅子,剛走出沒多遠,但見一處商鋪濃煙滾滾。店門外圍觀了不少軍民,對此指指點點,拍手稱快。
一個東殿屬官告訴衆人,這家店鋪是城内最大的煙館。據說,桂陽州的知州、綠營的千總都持有煙館的股份。
羅大綱忍不住歎道:“燒得好!燒得好!多少年輕男兒在此誤入歧途,抽壞了身體,敗光了家産。”
“當年林文忠公虎門銷煙,今日東王焚燒煙館。雖時隔十年,卻都厲行禁煙,豈不有異曲同工之妙?”
吳捷循聲望去,發出這種奇怪言論的正是盧賢拔。他是楊秀清的親戚,深得楊秀清賞識,剛剛由左掌朝儀升爲檢點,跻身太平天國高層。
盧賢拔出身儒生,頗有學問,在軍中被人稱作“盧先生”。他主張甄别傳統學問,留用儒學,争取知識分子的支持,也算是太平軍中少有的明白人。
隻是林則徐爲滿清高官,是所謂的清妖頭。楊秀清是東王九千歲,天父第三子。盧賢拔把楊秀清與林則徐相提并論,豈不有些不倫不類,甚至是大逆不道?
但楊秀清毫不爲忤,也不批駁盧賢拔。他雖然不識字,不讀書,卻特别喜歡聽人說書,知道林則徐是個名臣,也是個頂有本事的清官。
大家繼續往前走,看到一處院舍古樸端莊,院内幾株老柏樹枝繁葉茂,把蒼翠瓊結的樹枝伸出院外。
這就是孔廟了。華夏兩千年來獨尊儒術,一向崇文重教。不管朝代如何更疊,曆代官民對孔子的尊崇、對儒學的扶持向來是隻會加強、不會減弱的。
然而,洪秀全創辦拜上帝會,獨尊上帝,排斥儒釋道等其他宗教,就連儒學也嚴厲禁止。太平軍每當攻克一座城池,洪秀全就下旨搗毀當地的孔廟、學署、道觀、寺廟、書肆、學院等設施。
洪秀全的這種行爲,使傳統知識分子痛心疾首,紛紛對太平軍口誅筆伐。
楊秀清對此心知肚明,可又勸不過洪秀全,隻好任由洪秀全胡作非爲。
此時楊秀清尚未完全掌握天國大權,不敢與洪秀全公開叫闆。另外,洪秀全主掌教權,楊秀清主掌軍權。彼此互不侵犯,也有利于維護太平軍高層團結。
倒是盧賢拔挺身而出,直言勸谏楊秀清說:“東王殿下,我國曆來獨尊儒家,士紳百姓受兩千年儒學熏陶,敬奉孔子的觀念已經根深蒂固。天軍雖能以強力禁毀孔廟,卻不能禁毀人們心中的儒學。東王,愚以爲,天軍欲得天下,非保留儒學不可。”
楊秀清歎了口氣,說道:“我也知道你說得有道理,可天王昨日發來谕旨,明令我搗毀桂陽城内的孔廟、縣學、寺廟、道觀。”
衆人沉默不語。羅大綱是個炮筒子,火暴脾氣又上來了,說道:“昨日,咱們還在桂陽城外辛苦賣命打仗呢!天王倒閑着沒事幹,還發出這種谕旨!”
楊秀清看了下羅大綱,卻對這個刺兒頭無可奈何。看見吳捷正站在羅大綱身旁,便問他道:“吳捷,聽說你也讀過書,有見識。你說說看,天軍該不該保留儒學?”
吳捷怔了一下,沒想到楊秀清會征求他的意見。他想了片刻,說道:
“回東王九千歲,愚以爲,檢點盧大人說得有理。天軍假若隻願割據一方,自然無需儒士的支持;假若志在天下,則必須争取知識分子的支持。曆朝以儒學籠絡知識分子,以知識分子治天下。天軍欲得天下,也應支持儒學。”
羅大綱插話說道:“以老夫看來,不但要支持儒學,就是連道教、佛教,也都有可取之處,不應一并禁毀。”
楊秀清不置可否,又把目光轉向吳捷,示意吳捷發表意見。
吳捷斟酌詞句,說道:“羅大人說得在理。昔日‘黑衣宰相’姚廣孝精通儒釋道三教,以通儒僧人的身份,幫助燕王朱棣奪得帝位。由此可知,釋、道兩家也有可取之處,其在華夏流傳已久,深入民心,似乎不應禁絕。”
楊秀清點點頭,他見石達開一直在旁邊沉默不語,便問他道:“翼王,你看呢?”
石達開簡單地亮明态度:“弟認爲盧賢拔、吳捷二人說得有理。”
楊秀清呵呵一笑,說道:“既然這樣,咱們進去拜拜孔聖人吧。”
衆人大吃一驚。
拜上帝會是一元宗教,隻崇拜天父耶和華一人。洪秀全一貫強調,世上一切釋、釋、道等宗教都是邪教,孔子、釋迦牟尼、張天師等都是妖孽。太平軍隻拜天父,哪能參拜孔子呢?
楊秀清淡淡地說:“把閑雜人等都驅散出去。城内都是東殿和翼殿兵馬,看誰敢洩露今日之事。”
他領着衆人昂首進入孔廟,在孔子牌位前布置供果,行三拜九叩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