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陽會戰的同一日,即8月17日,太平軍前軍、中軍攻克郴州。署理郴州知州孫恩葆棄印逃走,太平軍輕松拿下郴州。
郴州城易守難攻,地處湘、粵、贛三省交界地,水陸交通便利,是從廣東進入湖南的要隘。境内特産豐富,煤礦、漁業、水運發達。
對一路征戰的太平軍來說,郴州是一處理想的休整補給基地。
吳捷在永明、桂陽戰事中表現突出,手下已有一千餘人。雖然絕大多數都是新兵,但吳捷治軍很嚴,屬下徐琛、康可铨、雷振邦、李珊元等都是将才。這一千人新兵竟能屢屢建功,着實出人意料。
楊秀清唯才是舉,将吳捷連升兩級,從旅帥超拔爲軍帥。
“軍”是太平軍中的基本編制單位,也是太平軍的基礎作戰單元。太平軍但凡行軍打仗,都以軍爲單位。
平時,軍帥爲一軍主官,掌管全軍的訓練、管理、組織等日常事務。戰時,則在軍帥之上加派總制和監軍。
楊秀清提拔吳捷爲軍帥,卻并未在他之上加派總制和監軍。
依太平軍編制,一軍就有一萬三千一百五十五人,實際上各軍缺額嚴重。如羅大綱掌左二軍,不過兩千餘人,已算是較大的軍了。
金田起義時,太平軍隻有十個軍。一年來,太平軍不斷吸收天地會、客家族人等雜牌武裝。爲籠絡他們,太平軍也給予他們“軍”的編制。
後來,洪秀全依南王馮雲山所請,規定全軍最多可設一百個軍。
吳捷本爲東殿參護,有“職同将軍”的虛銜,卻隻是個卒長。當上軍帥後,吳捷才算成爲高級軍官,初步掌握了兵權。
楊秀清允許吳捷單獨成軍,可以說是獨具慧眼、不拘一格。吳捷固然有功,但他加入太平軍不久,屬下人數也少。楊秀清讓他驟然獨掌一軍,确實也有偏袒東殿屬官的成分。
好在楊秀清是太平軍正軍師,大權獨攬,别人雖然心裏不爽,嘴上也不敢說些什麽。
吳捷對楊秀清感激涕零,免不了要上謝表、表忠心。他表面不動聲色,寵辱不驚,内心卻興奮得很:官職是小,兵權是大,一朝當上軍帥,從此獨當一面!
太平軍一軍編制一萬三千餘人,吳捷卻隻有一千多個部下。這一千多人,既有天地會瑤人,又有客家族人,還有清軍綠營俘虜,真正是魚龍混雜。吳捷初掌一軍,當然要想辦法招募士兵了。
好在郴州地處水陸要沖,是湘南天地會的重要據點。憑借羅大綱在天地會中的威望,吳捷還是能夠招募到天地會衆的。
不過,當吳捷向羅大綱求助時,羅大綱卻另有打算。他告訴吳捷一個重要情報:有一個名叫劉代偉的天地會頭目,在郴州煤礦礦工中很有威望。他想率領衆人加入太平軍,卻苦于沒有門路,特派人向羅大綱說情,希望得到太平軍的重用。
吳捷大喜,說道:“大哥,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呀。現在進攻堅城,經常需要挖掘地道、制作火藥、轟擊城牆。這都是礦工的看家本領呀。如果得到這支礦工,咱們豈不如虎添翼?”
羅大綱笑道:“這我當然知道。隻是我聽說東王準備單獨成立土營,要把全軍的礦工集中到一起。那劉代偉期望甚高,還想做個主将呢。我擔心把他招來後,東王安置給他的職位太低,讓他看低了我。”
單獨設置土營的事,吳捷也聽說了。他曾任東殿兵部司員,掌握的信息更全一些。他說:
“大哥,這事我也聽說了。而且,據說東王已經決定,土營隻設指揮一人,由廣西老兄弟出任。這劉代偉期望出任主将,是指望不上了。”
羅大綱也笑了,說:“還是你小子知道得多。既然這樣,我就親自到煤礦裏會一會劉代偉,你以東殿屬官的身份跟着我去,大小許他個官爵。”
吳捷對招募礦工很感興趣,除了礦工可以挖掘地道、制造火藥外,還在于礦工多吃苦耐勞,具備一定的組織紀律。
兩人興師動衆,各帶了五百兵馬。羅大綱提前派出兩百精兵,把守住進出煤礦的要道,活捉礦監、礦丁等清朝官吏。
太平軍大搖大擺地進入煤礦,費了一個時辰才把礦工召集到地面上,然後當着礦工的面,把礦監、礦丁等官吏綁在木柱上。
羅大綱在台後坐鎮,吳捷躍到台上,對礦工們講話:“諸位礦工兄弟,天軍此番前來,無意傷害大家。隻因聽說礦監、礦丁等清妖官吏作威作福,不把大家當人看。天軍以解救百姓爲己任,豈能坐視不管。
“因此,天軍替大家作主,把他們綁了起來。請大家不要害怕,盡管大聲說一說礦監的罪惡。若是罪大惡極,我們一定饒不了他們。”
礦工們沉默地站在前面,他們滿身都被煤渣染得黑黝黝的,眼神裏充滿了畏懼、麻木和疑惑。由于長年在井下勞動,他們普遍駝背,顯得矮小、卑微。
在當時,他們屬于賤民,子孫不得參加科舉,官吏們也不把他們當人看,處處剝削他們、壓迫他們。
當吳捷鼓勵他們揭發礦監的罪惡時,他們驚得目瞪口呆。從來沒人關心過他們的死活,從來沒人替他們作主,更沒人敢懲罰高高在上的礦監。
礦工們原以爲,太平軍抓住礦監,不過是要取而代之。聽說長毛都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說不定長毛還要變本加厲,哪敢奢望他們解救自己呢?
盡管吳捷一再鼓勵,礦工們仍然不敢吭聲。過了好一會兒,劉代偉站了出來。他是一個三十五六的礦工,渾身黝黑,個頭矮小。
在吳捷的鼓勵下,劉代偉起頭罵起礦監:“諸位兄弟們,劉某鬥膽打個頭兒。五年前,礦監克扣兄弟們的月錢。劉某年輕氣盛,發了幾句牢騷。
“礦監知道後,派礦丁把我抓了起來,吊在礦井洞口一天一夜,抽我二十鐵鞭。多虧劉某命大,僥幸活了下來。你們瞧,這就是當年留下的傷口。”
說完,劉代偉扒開上衣,用随身的水壺沖去背上的煤灰。果然,數十道猙獰的疤痕顯露出來,默默地訴說着主人的悲慘遭遇。
吳捷面露同情,說:“好兄弟!待會就請你抽打礦監二十馬鞭,以報當年之仇。”
衆人紛紛叫好。有人起了頭,又得報大仇,衆人紛紛哭訴起來:
“小人要控告礦丁李三,我大哥死于礦難,李三侵吞我家恤銀,誣告我大哥病死。”
“大人請爲我作主。那年礦上丢了銀兩,礦監非說是我們偷了,把我們打得半死,克扣我們的月錢。”
“小人要控告礦丁王四,當年運煤開路,王四強拆了我家的房屋,一分錢也未補償。”
……
衆人群情激昂。劉代偉不知從哪找來一條馬鞭,對着礦監狠狠抽去。礦工們先是指着礦丁鼻子罵,後來向他們扔石塊,最後竟動起武來,抄起鐵鍬朝礦丁們掄去。
反正有人先動手了。後面的礦丁們生怕失去這個報仇血恨的好機會,一擁而上,各施手段,把礦監、礦丁們打得死的死、殘的殘。
眼看時機成熟,吳捷率着親兵,勸止住暴怒的礦工們。一向逆來順受的礦工們,經過鼓動之後,竟然爆發出如此大殺傷力。假若将他們編練成軍,定能練成一支勁旅。
再看那些一貫作威作福的礦監、礦丁們,個個血肉模糊,不死也殘。
不少礦工打起了退堂鼓:
“完了,闖了大禍了。要是官府找我們算賬,豈不吃不了兜着走?”
“可不是!誰下手這麽重?教訓教訓他們就是了,怎麽把人打死了!”
“殺人償命,難道我們都犯了死罪?”
……
關鍵時刻,吳捷振臂高呼:“兄弟們,加入天軍吧。如牛如馬的日子何日是個頭?今日殺了這個礦監,明日朝廷還要再派一個礦監。若不反抗,隻能永世做牛做馬。
“何不加入天軍,打倒這罪惡的滿清朝廷!到時,咱們翻身做主人,有飯一起吃,有錢一起使,有福一起享,再也不用在那暗無天日的礦井裏挖煤了。這樣豈不好嘛!”
不待衆人反應過來,劉代偉帶着礦工中的天地會黨,連聲喊道:“我們請求加入天軍,誓死不悔!”
有人小聲嘀咕,說道:“小人上有老,下有小,如何加入太平軍?”
立即有人駁斥他道:
“你全家加入太平軍就是了,老的、小的編入牌尾,女的編入女營,你編入陸營。”
“大家都加入了太平軍,唯獨你家留下。咱們礦工親如一家,難道你要背叛大家?”
“就算你不想背叛我們。到時清妖殺回來,豈不要殺你全家洩憤?”
……
如此一來,再也沒有礦工敢提出異議了。
礦工們大呼“加入天軍、誓死效忠”。呼聲在煤礦上空回蕩,久久不能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