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大綱對重建水營很熱心。他做過水寇頭領,精通水戰,由他出任水營主帥,實在是衆望所歸。
太平軍多出身于廣西山區農民、礦工,缺少懂水戰的人。這水營主帥,還有比羅大綱更合适的人選嗎?
吳捷也支持羅大綱争取擔任水營主帥。他們料定,楊秀清執意定都金陵,已是闆上釘釘。太平軍要想守住金陵,必須奪取上遊的武昌、湖口、安慶等重鎮,以屏障金陵。同時,奪取下遊的鎮江、揚州,切斷滿清漕運,再取姑蘇、常州等蘇南膏腴之地。
如此,金陵才能穩固,天國才能圖強。而這一切的前提是,擁有一支強大的水營,以便馳騁長江,控制長江。
若羅大綱得任水營主帥,則可以憑水營制陸營。到時候,别說李開芳、林鳳祥等陸營大将要甘拜下風,就連石達開、韋昌輝等王侯也要讓他三分。
這天,羅大綱和吳捷一起拜見東王楊秀清。吳捷向楊秀清彙報嶽州城防情況,羅大綱向楊秀清彙報籌建水營的建議。
在益陽臨資口時,洪楊相争,楊秀清不得不借助天父下凡,逼迫洪秀全北上。
太平軍在嶽州得了五千民船、三十巨炮,印證了楊秀清的“正确”主張,也印證了“天父”的旨意。楊秀清威望飙漲,更加洋洋得意。
楊秀清不動聲色地聽過吳捷和羅大綱的彙報,緩緩說道:“甚好甚好。吳捷,你在嶽州繳獲巨炮,全軍士氣大漲。這幾個月來,你勞苦功高,我已決定升你做個總制。命令回頭補發。”
吳捷很高興,連忙向楊秀清緻謝。
楊秀清轉而對羅大綱說道:“大綱,我在長沙就允諾你做将軍,就升你做金官正将軍吧。”
羅大綱自然也異常欣喜,感謝楊秀清知遇之恩。
不料,楊秀清話鋒一轉,說道:“至于你剛才建議籌建水營的事,我和天王都很認同。”
羅大綱眼睛一亮,卻聽楊秀清說道:“隻是,我和天王一緻認爲,單獨成立水營,還是有必要的,設置水營主帥,也是有必要的。
“但是,水營隻是配屬給陸營的。這水營主帥隻管平時訓練、管理、造船等事務。若有戰事,則分撥部分水營給陸營,幫陸營運送兵馬辎重。若有水戰,則由戰船上的陸營、水營戰士并肩戰鬥……”
這可太出羅大綱意外了。以楊秀清的精明、眼光,怎會如此看低水營?怎會如此不明事理?
羅大綱不等楊秀清說完,就嚷道:“東王有所不知,假如咱們定都金陵,必須奪取長江控制權,必須專設一支強大的水營。若隻是把水營當作陸營的附庸,充作運輸兵馬辎重的工具,這水營還能水戰嗎?
“我在廣東時,親眼見到廣東水師的‘紅單船’,乃仿制洋人的戰船,足有數百噸重,可安裝數十門炮。水營必須專設專練,與陸營平起平坐。否則,水營與船戶何異?若戰船不堅,船炮不利,何以敵清妖的‘紅單船’?何以敵清妖的水師?”
楊秀清不置可否,态度冷淡。
吳捷知道這是件大事,不僅關系羅大綱的地位,也關系到太平天國的安危。他直言勸谏道:
“東王,羅大哥說得十分在理。日後,咱們必能盡占武昌、安慶、湖口、鎮江等沿江城池。若水營不強,何以固守?清妖隻需從廣東調來‘紅單船’,就能控制江面,進而分割長江,斷我糧源。金陵雖城大牆高,卻不産糧。若沒了糧源,天軍何以守金陵?”
羅大綱倚老賣老,楊秀清尚能忍受。吳捷這樣的年輕人當面勸谏他,楊秀清就不能忍了。他勃然大怒,說道:
“什麽羅大哥!天軍規矩,他是總制,你是監軍,你該喊他‘總制大人’!到天軍這麽久了,還不懂規矩嗎!别以爲你們兩個親近,你就能當我面喊他大哥!你記清楚,你是東殿的人!我能升你的職,也能罷你的官!”
楊秀清尤不解氣,對羅大綱說:“你前面不是主張北進河南嗎?怎麽又主張定都金陵了?是不是看上水營主帥這個位置了?”
吳、羅二人不吭聲。
楊秀清說:“這事也是天王的意思。反正已經定下來了,就這樣吧。你們走吧,我現在要忙,升職的谕令回頭下發。”
晚上,吳捷來到羅大綱營中,一家四口坐下吃飯。
談起白天楊秀清的橫加指責,羅大綱仍然忿忿不已。他說:“我聽說了,水營還是要建的,預備先成九個軍,水兵近兩萬人。楊秀清準備重用唐正才,封他爲典水匠,職同将軍,總領水營。”
彩娘一聽就不樂意了,說道:“咱辛辛苦苦這麽久,就這樣拱手讓給那個姓唐的?”
羅大綱沒有理會彩娘。太平軍内派系林立,鬥争激烈,一時半會也跟她解釋不清楚
吳捷問道:“這唐正才什麽來曆?”
羅大綱說:“他是衡陽人,在長江、洞庭湖上販運木材。爲人任俠爽快,倒是個好漢,在船戶中很有威望,前日正領着一支船隊往武昌販米。這人也算乖巧,直接找到楊秀清,把幾十船糧食都獻給天軍,情願做個天軍小卒。”
吳捷知道,曆史上,太平軍即便定都金陵之後,也不重視水營建設,從唐正才的官職上就能看出一二。所謂“典匠”是太平軍中負責具體業務的官職。如“典硝匠”,負責制作火藥原料-硝。
楊秀清封唐正才爲“典水匠”,隻是把唐正才當作一般工匠,根本就沒想把水營兵權交給他。同理,楊秀清也不想讓水營強大,以免威脅到陸營地位,引起衆将不滿。
他正要回答,卻聽雲娘說道:“爹爹無需苦惱。但凡曆史上的枭雄,對兵權都是極爲敏感的,不會輕易讓給外人。我常聽你講,東王雖是軍師,卻隻能指揮諸位大将,不能指揮大将下面的小将。
“由此看來,太平軍中已經隐然形成了藩鎮之勢。陸營好歹還是由諸位大将分領的,如若把水營交給爹爹一人,則水營兵權将盡歸爹爹了。
“依我看,東王不僅不會把水營兵權交給爹爹,也不會全部交給唐正才。他提拔唐正才,也是想着唐正才在軍中沒有根基,好駕馭他。因此,爹爹就不要生氣了。這水營主帥之職,誰都别想拿到。”
想不到,一個柔弱女子竟有如此見識!吳捷不禁對他刮目相看,問道:“雲娘,你是怎麽看出來的?”
雲娘得意地說:“我自幼便很少出門,天天關在房裏,隻能讀書。除了四書五經,史籍也讀過不少。史書裏的枭雄,可不都像東王一樣,甯可損害全局,也不要部下過于強大。爹爹和相公都不是廣西老兄弟,東王自然不會輕易信任你們,自然要疏遠你們了。”
雖是個年紀輕輕的姑娘,雲娘的見識卻頗不一般,三言兩語就把其中的利害陳述明白了。
羅大綱哈哈大笑,說道:“我妄稱英雄,見識還不如雲娘。吳捷小子,這下你總要高興了吧。之前讓你娶雲娘,你還不高興呢?”
吳捷連忙稱是,說道:“能得雲娘作爲知己,吳捷真是三生有幸。”
大家喝了一回酒,彩娘說:“不是我說喪氣話,這兵荒馬亂的,咱們一家人團團圓圓,也不失爲一件美事。至于說這功名富貴,多半要靠天意,大綱和吳捷量力而行即可。”
彩娘的話使羅大綱寬慰了不少。
吳捷說:“是的。咱們已經跟不少船戶交了朋友,您又在水營上出了不少力。就算水營歸了唐正才,咱們也能截留一批船隻,籠絡一批精幹船戶,量他楊秀清也不會說什麽。”
羅大綱哈哈大笑,說:“你們說得都有理。反正咱又有軍權,又有家室,總算英雄一場。我隻是恨,楊秀清明明知道水營重要,卻甯可将天國置于危險之地,也不封我做水營主帥。哎,算了。來,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