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軍後衛軍由北王韋昌輝統率。他本人坐鎮水營戰船,走水路。長江兩岸各有陸師夾江而過,護衛水營。
太平軍行軍規矩,凡是沿大江大河行軍,則兵分三路,以水營運送辎重,另有兩路陸營夾江而行,水陸并下,互相支援。
韋昌輝是北王六千歲,地位尊貴。他路過九江,吳捷照例要到江邊迎接,邀請他下船歇息。
也許是後衛軍并不急着行軍,也許是在船上坐久了,韋昌輝下令在九江停船休息。
吳捷見狀,隻好迎接韋昌輝下船,準備好生招待。
韋昌輝加入拜上帝會頗爲投機,選擇的時機恰到好處,因此跻身高位。當時,韋家是廣西桂平縣的客家地主,剛剛暴發不久,又極爲吝啬,爲當地官紳所不容,幾乎不能立足。
與洪秀全一樣,韋昌輝讀過書,屢試不第。韋家有錢,韋父便爲他捐了個監生,韋昌輝得與官紳往來。爲慶賀此事,韋家在大門前挂了個“成均進士”的門匾。
“成均”指滿清最高學府國子監。“成均進士”泛指爲進入國子監學習的人,也即“監生”,是捐納監生的遮羞稱呼。
仇家乘夜将“成均”二字削去,誣告韋昌輝僭稱“進士”,這在當時可是大罪。韋昌輝下了大獄,受盡折磨,再無臉面在當地立足。
恰巧南王馮雲山路過金田村借宿,乘機說服韋昌輝加入拜上帝會。韋昌輝一不做二不休,幹脆入了拜上帝會,傾盡家财支持拜上帝會。
當時拜上帝會一窮二白,韋昌輝的加入極大地促進了拜上帝會的發展。拜上帝會以金田村韋家爲總部,在韋家秘密打造武器。太平軍金田起義,便是在韋家發動起來的。
因着這個緣故,韋昌輝獲封北王六千歲。随着南王馮雲山、西王蕭朝貴的先後戰死,首義五王隻剩東王楊秀清、北王韋昌輝、翼王石達開。韋昌輝也成爲太平天國第三号人物,地位僅在楊秀清之下。
石達開年紀太小,又嗜好領兵打仗,沒有什麽政治野心。但韋昌輝一向陰柔奸詐,家族兄弟衆多,甚爲楊秀清所忌。
他雖然靈活機變,卻不善于打仗,沒什麽大的本事。加之楊秀清猜忌他,便讓他負責全軍後勤,不給他機會打仗立功。
此番從武昌至金陵,前衛軍主帥爲石達開,韋昌輝反而擔任後衛軍主帥,便能看出韋昌輝的尴尬地位。
日後,天京事變,韋昌輝正是罪魁禍首。韋昌輝借洪秀全密诏,屠殺楊秀清及東殿黨羽兩萬多人,又殺了石達開全家,自己也落得被殺的悲慘下場。
吳捷恭迎韋昌輝下船,便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小心,生怕被這個陰險之人拿住把柄。
韋昌輝看到吳捷爲他準備的八擡大轎,臉上便露出一絲嫌棄。
吳捷見狀,趕緊說道:“北王殿下,九江地方簡陋,這便是九江城最好的轎子了,還請北王屈尊将就。”
滿清禮制,地方官三品以上才可以乘坐八擡大轎。偌大一個九江城,隻有九江鎮總兵是個正二品武官。這頂轎子,便是九江鎮總兵的官轎。
韋昌輝馬上換上一副笑臉,說道:“還是咱太平軍威風,本王可以乘坐二十四擡大轎,比清妖頭鹹豐還要威風。”
确實,滿清皇上的轎子爲十六擡大轎。
既然轎子簡陋,韋昌輝也就不坐了,對吳捷說:“咱們到江邊随便走走吧。”
吳捷心裏暗舒一口氣,向鄒世安使了個眼色。鄒世安會意,趕忙安排人手設置大帳,準備美味佳肴,預備在江邊招待韋昌輝一行人。
吳捷陪韋昌輝在江邊轉了轉,遠遠望了下清軍向榮部的營壘,就近看了下左七軍新練成的騎兵營。
韋昌輝言語不多,隻是随口問東問西,并不發表言論,一副深不可測的樣子。他左右都是親信,多是年輕彪悍之人,吳捷大都不認識。
過了半個時辰,韋昌輝終于疲倦,說要回船歇息,準備揚帆啓程。吳捷趁機說道:“北王殿下,我已準備了一桌美味佳肴,請北王屈尊品嘗。另有幾十桌好菜好肉,何不請兄弟們飽餐一頓?”
韋昌輝笑笑,說道:“虧你想得周到。也罷,既然下來了,就讓兄弟們吃點東西吧。”
于是,吳捷帶韋昌輝等人進了大帳,将韋昌輝迎上主位。大帳内正燒着炭火,把帳内烘得暖洋洋的。
衆人從寒冷的戶外來到帳内,瞬間變得暖和舒服起來,氣氛也似乎融洽了許多。
吳捷這邊有鄒世安和康可铨作陪。韋昌輝那邊都是陌生人,經過韋昌輝介紹,才知道他們是北王弟弟韋俊、侄子韋以德、侍衛張子朋。
這三人既是北王親信,也是北殿大将。韋俊謀略雙全,韋以德作戰勇猛,張子朋心狠手辣。
既然宴請韋昌輝,少不了要準備美酒。吳捷從食盒裏摸出一壇白酒,說道:
“北王殿下,卑職不揣冒昧,鬥膽向您敬獻一壇美酒,不知……”
說到這,吳捷停住了,笑着看向北王。兩人并不熟悉,吳捷卻不顧天王禁酒令,貿然搬出一壇美酒,确實需要十分的勇氣。若韋昌輝擺清高,不按套路出牌,也可以指責吳捷不遵天王法令。
不過,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臉人,開口不罵送禮人”。況且,吳捷還是東王楊秀清殿下的大将呢。
韋昌輝愣了一下,很快便滿臉笑意,說道:“老弟美意,本王就受之不恭了。”
看樣子,韋昌輝也是好酒之人,大概坐船已久,長時間不聞酒香了。此人年輕時也是個浪蕩子,早年赴府城考試時,一時手癢參與賭局,最後把身上的長衫都輸掉了。
如今,韋昌輝時年二十七歲,身處太平軍高層,他逐漸變得陰險、奸詐,喜怒不形于色。可年輕時的好賭、貪婪、投機等惡習仍然深植在他的心底,并将在天京事變時集中暴發出來。
于是大家喝起酒來。
與太平軍其他領導人不同,韋昌輝出身地主家庭,不曾吃過苦,因而生得面目白皙,眉清目秀。隻是他顴骨很高,雙眼内陷,是典型的陰險、刻薄之相。
喝過酒後,韋昌輝面目绯紅,話也多了起來。他說:
“此番我作後衛軍主帥,得吳老弟守衛九江,再無後顧之憂。别看清妖頭向榮手下有上萬大軍,即也隻能龜縮不前,眼睜睜看着我們東進金陵。”
張子朋馬上附和他,說:“北王殿下威名遠播,清妖聽說北王過來,還敢過來撒野?”
韋家人丁興盛,僅近系親族就有幾百口。韋昌輝并非韋家長子,年紀輕輕便成爲韋家族長,确有過人之處。他打仗很勇猛,但不太講究策略,往往犧牲很大。
論軍事才能,韋昌輝大概在秦日綱之上、石達開之下。
看着韋昌輝和親信得意洋洋的樣子,吳捷心裏便有些不喜。正是此人發動了天京事變,屠戮兩萬多東殿精銳,使太平天國元氣大傷。可以說,韋昌輝正是太平天國運動失敗的罪魁禍首。
可轉念一想,天京事變後,石達開出走,太平天國人才凋零。陳玉成、李秀成兩人,不正是在那時迅速崛起的嗎?
這半年多來,吳捷深有感悟,曆史大勢難以抵擋。唯有順勢而爲,才是英雄本色。既然自己無力阻止天京事變,何不利用天京事變,火中取栗呢!
想到這兒,吳捷壓制住心中的厭惡,他擡起頭,猛地看到韋俊正盯着自己。
韋俊也是個悲情人物,天京事變後,他受到韋昌輝牽連,不得不投降清軍。此人很有才幹,是國宗中少有的能夠獨當一面的人物。(太平天國國宗爲首義五王的王親國戚。)
吳捷換上一副真誠的笑容,沖韋俊笑了笑,然後奉承起韋昌逃。他說:
“北王殿下英明神武,向榮屢屢敗于天軍,怎會是北王的對手?吳某傾慕北王已久,今日有機會瞻仰北王風采,實在三生榮幸。來,我敬北王一大杯酒。北王,您随意。”
說罷,吳捷不由分說,換上一隻大杯子,斟滿烈酒,一口幹掉。
康可铨和鄒世安見狀,也紛紛換上大杯,敬北王酒。
韋昌輝喜出望外,連聲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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