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捷率領三千左七軍進入湖南,所遇的困難超乎想象。
第一,道路崎岖。
從吉安往西進入湖南,北有武功山山脈,南有井岡山山脈,周圍群山環抱,道路崎岖,隻有兩條大道。一則經江西蓮花縣,繞道景陽山,進入湖南茶陵州。二則經湖南永新、甯岡,繞道井岡山餘脈,進入湖南酃縣。
第一條路相對短直,無須翻越大山。王錱進攻江西,選的就是這條路。王錱已經奪占了蓮花縣。吳捷要想走第一條路,就得穿越敵占區。
第二條路相對長、曲,需要翻越井岡山,但途徑都是根據地,相對安全。
幾經斟酌之後,吳捷決定選擇第一條路。
第二,後勤壓力較大。
湘、贛邊界群山連綿,道路崎岖,沒有大江大河。左七軍打仗,一向依賴右二軍三師輸送糧草。沒有通航的河流,左七軍行軍隻能靠騎馬、步行,糧草輸送隻能靠騾馬、小車。
吳捷之所以甘冒風險,選擇經蓮花進入湖南茶陵州,主要基于後勤上的考慮。
按照他的設想,一旦左七軍進入湖南,王錱必會放棄蓮花縣,回軍救援。這樣一來,後勤糧草便可走蓮花至茶陵的大道,平坦通暢。
第三,脫離根據地,敵情、社情、地形都不掌握。
左七軍打下吉安府還不到一年時間,在此投入精力不如礦藏豐富的袁州府、贛州府多,群衆基礎相對薄弱。
進入湖南後,那裏是敵占區,又是死對頭湘軍的老巢,地主團練武裝遍布。左七軍一不熟悉地形,二無群衆基礎,将在湖南面臨嚴重的困難。
惟其如此,才能出奇制勝,才能将王錱調回湖南,才能赢得贛西之戰的勝利。
吳捷認爲,九江之戰是複興會自保之戰。而南昌、贛西之戰将是複興會發展壯大的關鍵之戰。若能打赢南昌、贛西之戰,複興會将有望占據整個江西,進而獲得割據獨立的資本。
爲此,他親自帶隊,率領三千精兵向湖南進發。
大軍乘坐戰船,先進入贛江的支流—王江,然後繼續溯王江而上,轉入禾水,直抵永新縣。
當時,王錱手下大将王開化、張運蘭正在猛攻永新縣。王錱本人不在軍中,帶着一支輕騎去了武功山。蓮花縣經武功山至萍鄉縣有一條驿道。
複興會甚爲重視的安源煤礦,就離這條官道不遠。王錱親自前出偵察,看是否可經官道翻越武功山,然後猛攻安源煤礦。
隻是,左七軍在此布置有重兵。劉長佑五千湘軍進攻萍鄉已久,卻毫無進展。武功山道路崎岖,易守難攻。左七軍隻須守住幾個關卡,就可能擋住王錱的大軍。
王錱知道左七軍火器精良,對此頗爲忌憚。他用兵最喜歡出奇制勝,若能率領一支精兵翻越武功山,襲擊安源煤礦側背,必能解開贛西戰局。
左七軍在萍鄉一地就有七千精兵,劉長佑五千湘軍與之纏鬥已久。再加上王錱的三千人馬,湘軍還是極有把握攻破萍鄉的。
要知道,湘軍的軍夫占到總人數的三分之一,是不計入湘軍總人數的。但戰事急時,軍夫也會拿起武器參戰。
隻可惜,王錱火器不行,與劉長佑也缺少溝通配合。經武功山奇襲安源煤礦,其可行性有待驗證。
正在王錱實地勘察武功山官道時,吳捷已經率軍到達了永新縣。湘軍圍城兵馬由王錱的弟弟王開化統領,張運蘭作副将。
江西多山,水系縱橫發達,城池多建在大江大河旁邊。永新縣也不例外,南臨禾水。禾水同樣是條大河,發源于井岡山,可通航兩三百噸的大船。
右二軍護送左七軍至永甯。吳捷志在進攻湖南,并不願與王開化的湘軍糾纏,以速戰速決爲方針,以減輕後勤壓力。
在城内守軍的配合下,在右二軍船炮支援下,左七軍取得上風。王開化不敵,率軍退回蓮花縣大本營。王錱還指望奇襲安源煤礦,并不強求弟弟攻下永新。
王開化雖然敗退,卻秩序井然。吳捷見過之後,不禁感歎:果然是王老虎的部隊,其紀律之嚴明,堪稱湘軍翹楚。
吳捷率軍繼續乘船西上。不久後,禾水折向東南,與蓮花縣方向相反。左七軍在此登陸,沿官道向蓮花縣進發。
王錱不在軍中,弟弟王開化總領軍事,準備堅守蓮花。
出人意料的是:吳捷并沒反攻蓮花縣,而是從蓮花縣城南繞過,經文竹、三闆橋,繼續向西進發,目标遙指湖南茶陵州。
開什麽國際玩笑,敵軍不要後方了,率領一支輕軍反攻湖南?
王開化大吃一驚,一邊派人向武功山請王錱回來主持大計,一邊率軍追擊左七軍。若真教左七軍攻入了湖南,王錱可擔待不起。
王開化率軍在高垅鎮追上了左七軍。剛一接戰,左七軍後隊人少,不敵湘軍,紛紛敗退,向前隊急追過去。
湘軍哈哈大笑,對左七軍冷嘲熱諷起來:
“都說左七軍火器精良,所向無敵,原來不過是徒有其名。”
“湘軍裝備的劈山炮,可是黃冕黃老先生設計督造的。此炮所向無敵,左七軍的火器算什麽?”
“就他們這點兵力,還敢闖入湖南撒野。不等咱們打敗他們,各地方的團練就能把他們吃掉。”
王開化放松了警惕,帶領着人馬繼續往前追擊。
這原本是條驿道,也是從湖南進出江西的重要通道。走到一棵大樟樹前,隻見上面貼着一張大紙條,上書“莫要追擊,小心中伏”八個大字。
原來,吳捷想要伏擊湘軍。但王錱這支湘軍能征善戰,必有防備。爲麻痹敵人,吳捷故意提醒湘軍不要中伏。待他們松懈了,再設伏打擊湘軍。
王開化不禁狐疑起來。他還不到二十歲,卻已追随哥哥從軍多年,經驗豐富。以當前的地形特點,确實很方便左七軍設伏。
副将張運蘭也是湘軍名将。曆史上,王錱病死後,王開化與張運蘭分領其軍。王開化亦病死于軍中,張運蘭則以軍功升任福建按察使,于同治三年在福建戰死。
王錱這支湘軍,最後被左宗棠收攏麾下,在劉松山、劉錦棠叔侄手中發揚光大。劉松山最開始時隻是王錱軍中的小卒,此時已是一名營官。
張運蘭說道:“敵軍兵少,故設下疑兵之計。高垅鎮這段官道崎岖難行,兩旁都是高山,便于敵軍設伏。咱們可派出兩支精兵,沿山間小道并行,防止敵軍設伏。”
王開化深以爲然,在兩旁高山各派出數百精兵,搜索前進。這樣一來,湘軍行軍速度大慢,從山上行軍的湘軍官兵苦不堪言。
沿途依然有不少“莫要追擊,小心中伏”的字條,都被湘軍一一扯下。過了高垅鎮,地形開闊不少。王開化深舒一口氣,一顆懸着的心也放了下來。
天色漸晚,湘軍在高垅鎮紮營,一夜無事。
次日,湘軍拔營,繼續向前追擊。
往前便是火田鎮,火田鎮北面爲開闊的稻田地,南面爲小片山岡。王開化仍然十分警惕,派兵在南北兩翼搜索前進,又派出先鋒在前面開路。
果然,左七軍在南翼小山岡上埋伏有兵馬。兩軍交火,左七軍不敵,繼續向前敗退。
再往前,就是一片坦途了。王開化放松了警惕,縱兵追擊左七軍逃兵。
到了菖蒲鎮,此地離茶陵州很近,騎快馬隻需兩個小時就能到達茶陵州。
菖蒲鎮地形更加開闊,湘軍更無防備。左七軍與湘軍若即若離,湘軍怎麽追也追不上。
突然之間,一發紅色信号彈在空中拖搖出一條詭異的彈道。緊接着,前方官道兩旁,數百名左七軍步槍手從油菜地裏冒了出來。
密集的子彈形成交叉火力,射向湘軍追兵,當場擊斃上百名湘軍。張運蘭爲湘軍前隊主帥,亦被流彈擊中,當地斃命。
湘軍就地隐蔽,推出劈山炮接仗。劈山炮類似于大型散彈槍,可噴出數十枚鉛制彈子,有效射程可達四五裏,足以對付左七軍的步槍手。
左七軍伏兵亦不甘示弱,使用迫擊炮壓制湘軍的劈山炮。
王錱湘軍之強,強在軍紀嚴明。其官兵訓練有素,發起沖鋒時,展開白刃戰時,罕逢對手。可是,他們火器落後,根本就靠近不了左七軍。
湘軍中伏,很快便傷亡了三四百人。王開化急得直跺腳,卻沒有破敵之策。正在手忙腳亂之時,王錱趕到。他見形勢不對,當即下令撤退,使用劈山炮阻擊左七軍追兵。
左七軍大獲全勝,正要追擊,卻被湘軍劈山炮所阻。吳捷見狀,下令停止追擊湘軍。兵貴神速,他也不打掃戰場,率軍繼續西進,準備在天黑前襲取湖南茶陵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