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擊戰後,左七軍打掃戰場,并未找到王錱屍首。據湘軍俘虜講,湘軍殘兵搶過王錱屍首,經山谷逃脫,多半是去投奔茶陵州城外的劉松山了。
倒是找到了王開化的屍首。吳捷親自過去,但見此人雙眼圓睜,似乎死不瞑目。他被一發手槍彈擊中了心髒,因失血過多而死。
據一個步槍手講,王開化沖進了稻田裏,和另一個左七軍連長短兵相接。步槍手躲在一旁,瞅準時機,給了王開化一槍。王開化敢于身先士卒,果真是員好漢。
吳捷爲王開化置辦了一口棺材,雇了個民船,委托幾個湘軍俘虜将棺材送回了王開化的湘鄉老家。
湘鄉也是曾國藩的老家。吳捷特意修書兩封,一封寄給湖南巡撫駱秉章,一封寄給湘鄉知縣。
内容無非是王開化英勇戰死,左七軍敬佩王開化,按照湘軍習俗還之以全屍。又說兩軍争戰,漢人自相殘殺,滿人冷眼想看,洋人趁機漁利。又說複興會尊重儒教,不如兩軍息戰,共複漢人事業。雲雲。
僅憑一兩封信,自然不足以勸降駱秉章這樣的官場老狐狸。但複興會一直善待湘軍俘虜,對戰死的湘軍大将還以全屍,又通過《振興報》廣泛宣傳。
久而久之,潛移默化之下,複興會便能逐漸緩解湘人的敵對情緒,瓦解湘軍的抵抗意志。
吳捷兩次伏擊湘軍王錱部,基本打殘了王錱的湘軍。其殘部在劉松山的帶領下,連夜向衡州府衡山縣撤退。
衡山縣位于洣水與湘江交彙處,地理位置非常重要。從衡山縣順湘江而下,則爲湘潭、長沙,溯湘江而上則爲湘南重鎮衡陽。
吳捷伏擊過王錱軍後,乘船經洣水順流而北,費時三天攻下攸縣。
攸縣是座小縣城,亦無湘軍防守。但左七軍沒有重火器,也沒有水師助攻,攻城頗費力氣。
最後,部隊乘夜在城牆底下埋設TNT高能炸藥,成功轟塌城牆,攻入城内,占據了攸縣。
拿下了攸縣,吳捷便能沿洣水繼續北上,進攻衡山縣,威脅衡陽、湘潭。
但此時,左七軍已是強弩之末,後勤補給困難,亦缺乏群衆基礎,行軍打仗頗爲不便。
例如,當部隊進攻攸縣時,當地傳聞太平軍奉行男女别營、聖庫等制度,要拆散家庭、焚禁儒學、沒收财産,敵軍抵抗意志頗爲堅決。這自然是反動地主長期宣傳的結果。
江西與湖南交界處皆爲崇山峻嶺,兩省交流不夠緊密。左七軍對贛西的經營還不夠深入持久,故引起湘人種種誤解。
從2月初開始,吳捷這支部隊連續行軍打仗,一路從九江行至贛西南,又從贛西進入湖南。他們先後與湘軍周鳳山部、曾國荃部、王錱部大戰,不僅收複了樟樹鎮、吉安府,還攻占了湖南茶陵州、攸縣。
如此已是4月中旬,吳捷決定在茶陵州、攸縣休整數日,然後再回師贛西,支援左七軍軍長馮桂芳打敗湘軍劉長佑、曾國華。
這一天,吳捷收到太平軍翼王石達開、衙天侯黃玉昆的聯名信。原來,東王楊秀清急召石達開率軍回京,會同秦日綱共破清軍江南、江北兩大營。
石達開令黃玉昆代替自己,負責主持湖北軍務。黃玉昆本是石達開的嶽父,因在“牧馬人事件”中秉公執法,被楊秀清革會衛天侯侯爵,降爲伍卒。
半年之後,黃玉昆即官複原職,由衛天侯改封衙天侯。楊秀清用人,總體上還算知人善任,并不像洪秀全那樣任人唯親。
九江之戰時,黃玉昆即随軍西征,輔佐石達開守衛湖口。如今,石達開奉召回京,特意與黃玉昆寫下一封聯名信,邀請吳捷一起進攻長沙。
石達開在信中說,湖北戰局形勢一片大好。不久前,湘軍第一悍将羅澤南親自率隊猛攻武昌,國宗提督軍務韋俊英勇抵抗,擊斃了羅澤南。
曾國藩一直寫信催促羅澤南增援江西。羅澤南則堅持先攻下武昌,再進軍江西。後來,江西戰局逐漸糜爛,羅澤南夙夜難寐,親自督軍攻城,被韋俊火炮擊中。
羅澤南一死,太平軍少一勁敵。石達開建議,請吳捷從南向北進攻長沙。湖北方面的太平軍将進軍湖南,從北向南進攻長沙。
吳捷看過信件,對信使說道:“東王曾令我在去年年底前攻下南昌。我至今仍未破解贛西戰局,深怕東王責備。你回去告訴翼王、衙天侯,就說我要回軍攻打南昌,不能幫助翼王進攻長沙了。”
信使連忙說道:“丞相大人兵精糧足,火器先進,隻需派出一支偏師,就能輕取長沙。此不世奇功,還請丞相大人三思!”
九江之戰中,石達開不顧大局,把羅澤南的湘軍留給吳捷,自己搶先反攻湖北。吳捷對此一直耿耿于懷,他冷笑道:
“這不世奇功,就留給翼王殿下吧。我受東王提攜,自然要服從東王号令,優先進攻南昌。個中苦衷,我不便對你說,都會在回信裏寫明。”
說罷,吳捷端起茶杯。親兵會意,送信使出門休息。
信使一走,吳捷将信件拿給衆将傳閱。大家反應不一:
“依我看,不如趁虛進攻湖南。湖南是湘軍老巢,一旦我們奪下湖南,就如釜底抽薪,湘軍必敗無疑。目前,湘軍都在湖南、江西作戰,湖南境内空虛。有石達開的大軍相助,咱們還是有希望奪下湖南的。”
“進攻湖南?不妥不妥。咱們進攻湖南,沒有水師相助,糧草輸送困難。再說了,江西境内還沒太平呢,新奪下的根據地也不鞏固。咱們不如集中精力先蕩平江西的敵軍,等奪下南昌再說。”
吳捷顯然更加贊同後一種看法。他說:
“石達開雖然總理湖北軍務,但韋昌輝似乎已把湖北看成了自家地盤。韋俊占據武昌,北殿在湖北的兵馬也遠多于翼殿。石達開在湖北地位尴尬,故要拉我們一起進攻湖南。
“他以安徽爲地盤,但皖北糜爛,廬州已失,石達開急于奪下湖南,以彌補翼殿在安徽的損失。他一向都很重視四川,而湖南正是進攻四川的跳闆。
“不過,楊秀清正在調兵回援天京。因田家鎮慘敗,燕王秦日綱被貶爲奴。此刻,他也重獲啓用,正統領着陳玉成、李秀成兩員大将,試圖解救鎮江守将吳如孝。
“秦日綱手下兵馬不多。楊秀清已下達谕令,要石達開率軍回京。石達開與秦日綱聯手,再加上天京守軍,有望打破清軍江南、江北兩大營。不過,石達開帶兵走後,黃玉昆手下翼殿兵馬不多,更不足以進攻湖南。”
衆将并不知道楊秀清正在醞釀打破清軍江北、江北兩大營。一聽說回援天京,徐琛十分關切,問道:“楊秀清要求我們回援天京了嗎?”
吳捷笑道:“當然沒有。别忘了,楊秀清曾要咱們于去年年底前攻下南昌。此刻咱們還在贛西與湘軍纏鬥呢。”
衆将長舒一口氣。吳捷繼續說道:
“江西與湖南雖然交界,但交界處都是崇山峻嶺,不通水路。即便我們打下湖南,也難以守衛。就拿茶陵州、攸縣來說,與江西隔有武功山、井岡山、大圍山等山脈,交通難行。
“我們以三千兵馬攻進湖南,必須留兩千兵馬負責運送給養。若要深入湖南,後勤補給線進一步拉長,五千人馬根本就不夠用。
“我們的目标仍是江西。下一步,我們将主動放棄茶陵州、攸縣,把兩千後勤兵收攏回來,可得五千老兵。咱們以一千人佯攻衡山,虛張聲勢,以四千主力折向東面,進入萍鄉,會同馮桂芳打擊湘軍劉長佑部。
“等打敗了劉長佑、曾國華,贛西局面将完全好轉,咱們再圍攻南昌,徹底解放江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