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曾國藩,手下還有周鳳山、李元度兩員大将,正在苦苦支撐南昌。
周鳳山手下僅剩三千人,多爲塔齊布的舊部。湘軍陸軍初興時,以塔齊布、羅澤南爲陸軍統領。如今,塔齊布、羅澤南都已戰死。
塔齊布治軍打仗不如羅澤南。但塔齊布是滿人,官居湖南提督,聲勢蓋過羅澤南。兩人死後,李續賓繼承羅澤南的部隊,周鳳山繼承塔齊布的部隊。兩部湘軍聲勢大減。尤其是周鳳山的部隊,屢打敗仗,戰鬥力大不如前。
李元度手下原有三千湘軍,皆爲年初募來的新兵。那時江西形勢已很緊張,李元度逆行入贛,讓曾國藩十分感動。他認爲李元度身上書生氣太重,派畢金科率領兩千老兵,輔佐李元度支撐贛東戰局。
塔齊布手下良将不多,畢金科是其中少有的能征善戰者,深得曾國藩賞識。
不久前,左七軍第四師師長程險峰攻占廣信府,隔斷了浙江、福建方面的饷源。參謀長盧波克率軍攻克撫州、進賢,從東面進逼南昌。
李元度、畢金科不敵,手下官兵傷亡很大,五千人戰至三千人,隻得退守南昌。
周鳳山三千人、李元度三千人,這是曾國藩身邊僅能依恃的武裝了。南昌周圍還有近萬名綠營兵勇,卻根本就不能戰鬥。
南昌風聲鶴唳,達官貴人争相出城逃命。
曾國藩身邊的幕僚們紛紛不辭而别。大家看得出來,朝廷對曾國藩很是猜忌。而曾國藩也本着甯缺勿濫的态度,不肯輕易保薦人才。幕僚們很是失望,選擇用腳投票,匆匆跑路。
就連曾國藩最爲倚重的幕僚兼好友劉蓉,也因弟弟在湖北戰死,辭别曾國藩而去。
周鳳山等武将也不斷鼓動曾國藩撤離南昌。官兵戰心全無,曾國藩也無可奈何,隻得跑路。
5月6日半夜,曾國藩決定冒險渡江,前往贛江西岸,争取與曾國華會師。
在幕僚周騰虎的幫助下,湘軍秘密籌得上百艘民船。此事做得極爲機密,就連江西巡撫文俊都不知情。如果一切順利,六千湘軍将乘坐百艘民船,隻需兩趟便可全部渡江。
爲了輕裝上陣,曾國藩下令将弱馬、兩百斤以上的劈山炮全部抛棄,挑選右二軍防備空虛的地段渡江。隻要六千湘軍能夠安全渡江,湘軍就能保存住有生力量,回到兩湖後東山再起。
按計劃,周鳳山部湘軍離贛江近,先行渡江。曾國藩再帶着營務處、糧台,跟随周鳳山渡江。之後,周鳳山将在對岸建立前哨陣地,民船再回到對岸,接應李元度、畢金科軍渡江。
湘軍大軍調動至贛江邊上,驚動了南昌城外的綠營巡江兵士。綠營兵這才知道湘軍要撤軍,他們驚慌失措,趕緊請江西巡撫文俊出面勸阻曾國藩。
文俊驚聞曾國藩不辭而别,敢怒不敢言。趁着湘軍還未渡江,文俊一邊派人通知其他同僚,一邊飛轎出城勸阻曾國藩。
曾國藩見到文俊,頗覺尴尬。自己不辭而别,确實有愧于心。但南昌已是死局,湘軍必須遲早撤退,以圖東山再起。
文俊苦口婆心,一個勁地挽留曾國藩。一會兒說甘願奉送十萬庫銀饋賞湘軍,一會說要讓出巡撫大權,隻請曾國藩留在南昌。
不一會,江西布政使、按察使、南昌知府等大員紛紛趕到。爲了阻止曾國藩撤軍,這些人不顧體面,竟跪了下來。
曾國藩一時有些不忍。
關鍵時刻,幕僚趙烈文挺身而出,說道:
“以前戰事緩和,諸位大人如何幾次三番爲難曾大人,不是不肯給饷,就是拒絕派綠營支援湘軍。如今戰事緊急,諸位大人又極力挽留,不惜行跪拜大禮。如此前倨後恭,豈不惹人恥笑?”
文俊哭喪着臉,說道:“前面都是陳啓邁在背後搗鬼,敝人自到江西上任,一直都是鼎力支持曾大人的。”
說罷,文俊也不顧身份尊貴,要向曾國藩下跪求情。
此舉大違朝廷禮制,曾國藩連忙将他扶起,心生恻隐。
大将朱洪章乃一介武夫,在一旁嚷道:
“大軍已經做好了渡江的準備,将士們也都抱着必死之心。軍心可用,斷不可因一二人之言,置軍心士氣于不顧,将之前費盡心機的準備付諸東流。”
一番話提醒了曾國藩。他冷冷地說道:
“文大人手中還有近萬名兵勇,足以守衛南昌。敝人此次帶走數千湘軍,趕往湖北增援。隻等攻下武昌,敝人一定彙合胡林翼、官文兩位大人,回軍增援南昌。”
說罷,一行親兵護衛着曾國藩,前往江邊登船。
文俊無可奈何,綠營卻鼓噪起來。
一艘武裝郵政船碰巧路過贛江,眼見贛江東岸綠營鼓噪,頓生警覺。這種郵政船是一種民用小汽輪,産自姑塘造船廠,取名爲“1855式汽輪”。
該船爲木制結構,配有一台小馬力蒸汽機,明輪驅動,排水量五十噸。這是姑塘造船廠的拳頭産品,所有部件均爲自産,對外售價六千兩白銀,已累計對外售出近百艘。
在洋人看來,這種船難免粗陋,談不上先進。但這種木制汽輪非常适合長江流域的水情,受到商人的歡迎。除此之外,太平軍、清軍亦争相采購汽輪,中興公司都來者不拒。
複興會在根據地内建有各處港口,可爲汽輪提供避風、維修、保養、加煤等業務,費用另算。
曾國藩的湘軍也購買了五艘1855式汽輪,有三艘已在戰争中被毀。曾國藩和營務處的幕僚登上了剩餘的兩艘汽輪。
軍政府郵政總局亦采購了十幾艘1855式汽輪,用于寄送重要信件、報紙。這艘郵政船上裝的是特急信,需要連夜航行。郵政船上亮着煤氣燈,起先并未發現湘軍。
湘軍實施燈火管制,上百艘民船不發一絲光亮。但周鳳山的部隊軍紀已壞,發現郵政船後,誤以爲被右二軍發現,民船隊形大亂,不少船隻碰撞到一起。
加上贛江東岸有江西綠營鼓噪,郵政船警覺起來,發出汽笛示警。船長使用燈光發出命令,要求贛江上的民船回答夜間口令。
郵政船歸軍政府郵政局,上面配有一門40mm小炮。船上的郵遞員多爲右二軍退役老兵,遇有急事可以發炮射擊。
對面的湘軍自然回答不上來。
不用說,這麽多的船隻,必定是敵軍無疑了。
郵政船一面發炮射擊,一面急向上遊贛江西岸報警。右二軍在贛江西岸建有江防工事,防備湘軍偷渡。
得到報警後,右二軍守軍一面向湘軍登陸點移動,一面向上遊調遣1855式炮艇,阻止湘軍渡江。湘軍最怕右二軍1855式炮艇,對其毫無還擊之力。
半個小時後,一艘右二軍炮艇趕到,炮擊湘軍渡江船隻。湘軍隊形更加混亂,官兵隻顧着逃命,有的拼命向贛江西岸劃船,有的幹脆返回贛江東岸。
數百名右二軍沿贛江西岸襲擊剛剛渡江的湘軍。湘軍不知道右二軍虛實,自相踩踏,不少官兵趁機跑路。
結果,周鳳山三千湘軍隻渡過了兩千,又有五百名或死或逃。曾國藩環顧四周,身邊隻剩一千五百名湘軍。
一行老淚流出眼眶,曾國藩憤懑不已,又想橫刀自殺。
趙烈文奪過短刀,說道:“大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有大人在,湘軍就能團結如一,就能東山再起。趁敵軍主力不在,咱們應當連夜向義甯州進發,與普承堯、曾國華會合,以便脫離險境,徐圖再舉。”
曾國藩回頭望了眼背後。贛江上,右二軍炮艇仍在肆無忌憚地殺戮。對岸還有四千湘軍,曾國藩已派死士回船對岸,要畢金科、李元度率軍南撤,相機退入浙江。
可他們能順利撤回浙江嗎?自己能撤回湖北嗎?曾國藩不禁老淚縱橫,率領一千五百殘軍連夜向西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