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達開原本抱有一絲幻想,覺得可以趁吳捷出兵四川,乘隙東下。或許,他可以攻滅秦日綱的燕殿兵馬,爲家人報仇雪恨。或許,他還可以趁機攻占蘇南、浙北。
康可铨仿佛猜透了石達開的心思,說道:“翼王,實不相瞞,楚王說得明白,翼王在安慶,猶如卧虎在榻。翼王一日不走,天京軍民一日不得安心,楚王也就不能在别地發動戰事。對于翼王來說,江北形勢逼仄,難有作爲。
“遍觀天下形勢,唯有向西南進入四川,方是最優策略。次者,便是向西北進入陝西,或可自立。但陝西是燕京的屏障,連接西北,清軍在此駐有大量兵力。若翼王進入陝西,必會遭到清軍拼死抵抗。
“若翼王肯入四川,楚王将襄助翼王一臂之力,在湖南、湖北發動攻勢,大量牽制清軍。一旦翼王過了武昌、嶽陽,前面将是一片坦途,可以長驅直入開進四川。”
石達開一下子就明白了過來,吳捷是個聰明絕頂的人。安慶是天京上遊屏障,不管誰主政天京,都不會容忍一個異己分子占據安慶。
況且,石達開手中有八萬兵馬,卻隻有安慶府、無爲州兩處地盤,官兵勉強能夠溫飽。要避免軍心渙散,要得到進一步的發展,必須另僻根據地。
石達開問道:“我上次提到的,請吳捷幫忙運送一萬兵馬到湖北宜昌,不知可有結果?”
康可铨搖搖頭,抱歉地對道:“不好意思,翼王,我們水師運力有限。到時候,我們也得出動大軍進攻湖北武昌的湘軍。我們自己也需要籌集大量船隻,隻能幫翼王運五千兵馬,隻能運到湖南嶽州。”
康可铨說的是實情,右二軍運輸船最多可以運輸一個步兵師一萬人馬。如果小規模動員民船,可額外增加運輸一萬人馬的運力。吳捷準備把一萬五千人的運力留給自己,幫石達開運五千人馬。
石達開的水師船隻有限,隻能運輸三千人馬。吳捷幫忙運輸五千人馬,差強人意。
石達開無可奈何,隻得問道:“楚王欲解武昌之圍,何需親自帶兵出京?不僅如此,楚王還帶幼天王禦駕親征,豈不徒成累贅?”
康可铨尴尬地笑了下,說道:“楚王準備一鼓作氣打垮湘軍,故親自帶兵出京。幼天王年紀雖小,卻已經慢慢懂事。請幼天王禦駕親征,可以增加幼天王的閱曆,幫助幼天王成長。”
石達開冷笑道:“楚王怕不是重演陳橋兵變吧?”
陳橋兵變是宋太祖趙匡胤取代後周的一次不流血的政變。
康可铨凜然道:“翼王多慮了。楚王心向共和,向來都沒有稱王稱帝的想法。”
石達開呵呵一笑,說道:“吳捷既然不想稱帝,何必要稱楚王?想學西楚霸王項羽嗎?”
康可铨答道:“翼王應該讀過《振興報》吧。楚王爲複興會**,一向鼓吹民主共和,已在江西各級政府建立咨議局,豈會擅自稱帝?”
石達開冷笑道:“華夏一直都是封建帝制國家,西洋共和制那一套,豈會适合我國國情?如果吳捷不想稱帝,如果他真的要搞共和,何必又要受封楚王?就算吳捷本人不想稱帝,他那麽多的部下會同意嗎?”
康可铨隻是笑笑,自信地說道:“我們是複興會員,我們有着崇高的理想,要在古老的華夏實行共和。吳捷是會長,共和就是他提出的,豈會自己打自己耳光?”
石達開搖頭大笑,和康可铨商量起具體細節來。
卻說吳捷與幼天王同住一城,但凡大事都要向幼天王奏準,方得施行。雖說幼天王從未批駁過東王府的奏章,但天京是太平天國首都,大量沿襲太平天國舊有體制,令吳捷頗感不便。
吳捷投石問路,廢除了太平天國原有的文藝政策、司法制度,取得圓滿成功。但尚有政治、軍事、聖庫等諸多制度,事關太平天國國本,頗爲棘手。
這類制度是太平天國根本制度。吳捷不敢輕易廢除,否則,必将動搖太平天國“國本”,遭到強有力的阻撓。
可是,若不将其廢除,就不能撥亂反正,就背離了複興會的初衷。如何既能牢牢掌控太平軍,又能改革太平天國軍政制度呢?
吳捷想出了一條妙計:挾持幼天王、幼東王禦駕親征,調動左七軍主力、太平軍精銳,發動“二次西征”,打垮湖南湖北境内的湘軍。
在此過程中,複興會将向太平軍展示武力,逐步改編太平軍,再趁機廢除太平軍軍政制度,正式改旗易幟。
翼王石達開亦将參與西征,前往四川牽制清軍。石達開走後,左七軍第二師雷振邦部接管安徽安慶府、無爲州、和州等皖北重鎮。
以二次西征爲名,吳捷将大規模調動各地太平軍,打亂太平軍的建制。
一方面,集中太平軍的精銳部隊,包括陳玉成、李秀成、林啓榮、黃文金、楊輔清五部兵馬,一共兩萬餘人,參與西征。這部分精銳太平軍将打散配屬給參與西征的左七軍,每部兵馬約四千人。
另一方面,将普通太平軍調至江西、皖南、皖北三地。此三地都是複興會的地盤,駐有複興軍,可以随時監視太平軍,防止他們反叛。特别是駐守各地要隘的太平軍,所處位置極爲關鍵,必須調離關隘由左七軍換防。
隻有秦日綱、吳如孝等少數太平軍大将繼續留在東線,抗擊清軍江南、江北兩大營。
吳捷帶幼天王、幼東王二次西征後,天京改由康可铨留守,節制秦日綱以下所有東線太平軍。
除了近衛團随吳捷西征外,吳捷把參與靖難的左七軍、右二軍全部留在天京,歸康可铨統一指揮。
屆時,天京城内的幼天王、幼東王、蒙得恩、賴漢英、陳承瑢等人都要随軍西征。複興會将從江西方面調撥幹部,輔助康可铨在天京城内開展各項制度改革。
這是一個極爲大膽的計劃。即便是複興軍,也從未跨越如此遠的距離,從未制訂如此複雜的作戰計劃。
吳捷計劃征調兩萬名左七軍、一萬名右二軍,作爲二次西征的主力。在此基礎上,再配屬兩萬名精銳太平軍,一共五萬大軍,試圖占據兩湖,徹底消滅湘軍。
就連康可铨也質疑這個二次西征是否可行。康可铨建議,不如先易後難,先打破清軍江南、江北兩大營,再溯江而上,打垮湘軍。陳承瑢亦持這種意見。
吳捷卻認爲,二次西征實爲必要:
第一,天京地處長江下遊,爲保天京,必須全力争奪湖南、湖北。
另外,複興會的大冶鐵礦、興國錳鐵礦都靠近湖北武昌,易受湘軍威脅;江西萍鄉的煤礦外運又不方便,若能占領攻占湖南,就能就近依托湘江,方便煤礦外運。
第二,滿清能與複興軍、太平軍爲敵者,隻有湘軍和清軍江南、江北兩大營。湘軍戰鬥力強,卻不是正規軍,受到清廷猜忌。江南、江北兩大營是滿清正規軍,戰鬥力卻很弱。
若複興軍先滅江南、江北兩大營,将在無形中幫助湘軍,提升曾國藩的地位。不如養寇自重,留着清軍兩大營虛耗清廷财賦,集中兵力先滅湘軍。
曆史上,曾國藩直至1860年才榮膺督撫,擔任位高權重的兩江總督。當時,李秀成、陳玉成聯手,二破清軍江南、江北兩大營。清廷再也不能倚恃正規軍,隻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到湘軍身上,不得不重用湘軍統帥曾國藩。
第三,要想改旗易幟,必須首先改編太平天國的柱石—太平軍。二次西征可以打亂太平軍的建制,可以乘機向太平軍炫耀複興軍的戰力。
吳捷集中了三萬複興軍,兩萬精銳太平軍。以五萬大軍西征,複興軍還有希望征服兩湖的。一旦西征取得勝利,吳捷便能挾戰勝之餘威,直接改編太平軍,進而改旗易幟。
第四,複興軍還有一個潛在的敵人,外國列強。假如複興軍東征蘇、浙,将與外國列強直接接觸。而湖南湖北爲複興軍的後院,在後院沒有穩固的情況下,複興軍不應與外國列強爲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