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崇凜當時的笑容很真誠。

陳景淮此時面對姜望的笑容頗顯虛僞。

“愛卿的好意，朕心領了。”

“今日也僅僅是想與愛卿随便聊聊，并無旁的事，想來愛卿剛至神都，有很多人要見，有很多事要忙，朕便不留你了。”

姜望直接告退，沒說半句廢話。

出了養神殿，姜望四周瞄了眼，瞧見曹崇凜從一側走出。

他微微颔首，大步走開。

曹崇凜注視他的背影片刻，接着入了殿。

“據我觀察，他的确現今都沒懂自己真正特殊的地方，否則此般機會，沒理由不出手，要麽沒信心，要麽不願同歸于盡，他或許借機也想看陛下怎麽做。”

陳景淮的氣場已經完全變了，他面無表情看着曹崇凜，說道：“明知此子想殺朕，朕還得笑着與他閑聊，何嘗不是奇恥大辱，朕錯了，不該在殺姜祁的時候放過姜望，甚至當年就不該讓姜祁離開神都。”

曹崇凜說道：“陛下要維持仁德之名，至少讓天下百姓認同，甚至仁德過了頭，讓神都裏某些有心思的人覺得陛下有弱點，更放心，能夠順理成章坐上這個位置。”

“雖然可以讓姜祁暫時活着待在神都，沒必要非得放他離開，但現在的陛下自然能夠很快下決定，可當時終究還存着些情義，姜望又生來體虛，注定活不長。”

“那個時候，陛下的決定其實沒有問題，隻是世事有意外，沒辦法盡皆提前規避。”

陳景淮歎氣道：“不錯，朕是想放過姜祁，沒想完全趕盡殺絕，亦是不覺得姜祁能翻出什麽浪花，可惜姜祁不願放過自己，在渾城裏并不老實，朕決定殺他，是很痛心的。”

“在當時誰又能想到，國師有暗中查探，都認定必然活不長的姜望，卻偏偏活了下來，甚至這般短暫的時間，就成長到此般地步。”

“在渾城海市蜃樓顯現後，朕時隔多年再一次注意姜望，并未發現有什麽特殊，之後他開始嶄露頭角，朕覺不對，想殺他，卻發現根本殺不了。”

“無論是故意引妖入渾城，推進河伯歸一的事，還是正好借着劉玄命弟弟的事，吩咐他想法子迫使許觞斛察覺并解封栖霞街底下被封禁的妖，都殺不了姜望。”

“帝師會幫忙破開國師親自給劉玄命設下的記憶枷鎖是意外，好在更深層次的記憶仍舊無人能探測，且劉玄命雖因他弟弟的事犯了些糊塗，卻也忠心耿耿，再又一次被讀取記憶時自行了斷。”

“事情的轉折點必然出自海市蜃樓的浮現，隻怪朕在那之前沒想殺姜望。”

“海市蜃樓無疑是仙人臨世的異象，我以爲姜望得了莫大仙緣，能不死，是有仙人暗中護着，所以難免更謹小慎微，沒辦法明目張膽殺他，隻能暗中下手。”

“但黯妖王一事，的确讓人難以摸清姜望是否自己就是仙人，如果渾城裏有仙人臨世，因某種緣故，成爲了姜望呢？可若姜望并非姜望，他還一心殺朕是爲了什麽？”

陳景淮的手段一直見不得光。

從他能登基稱帝這件事開始。

很多事表面看來都沒問題，實則皆有陳景淮的推波助瀾。

但要說姜望至今遭遇的情況都是陳景淮暗中謀劃的，就誇張了些。

僅有一小部分是由他掌控，從借别人或妖怪的手，再到直接派人去悄無聲息的刺殺。

隻是因顧忌仙人，不可能說出現在姜望面前去殺，修士的手段也無需當面。

真正讓陳景淮覺得可怕的是，例如隔着很遠距離憑空捏碎姜望心髒的這種必死局面，皆是石沉大海，心髒碎沒碎不知道，但姜望确實不痛不癢，甚至都對此毫無所覺。

就像得上蒼眷顧，真正的天命之子。

可許多事又證明着姜望是會受傷的。

這讓陳景淮既驚恐又百思不得其解。

嘗試多次發現确實殺不了姜望，陳景淮便暫時停手了。

非必死局面，姜望确實會受傷，甚至半死不活，但真的一擊斃命，姜望反而沒事。

這何等詭異？

說姜望是仙人都無法解釋這件事。

說是妖孽似乎更合适？

但這一次，曹崇凜親自出手，雖然依舊沒能殺得了姜望，可姜望确實受傷了，哪怕傷得沒那麽重，也算是看到了一絲希望。

所以陳景淮相信曹崇凜。

就像曾經相信曹崇凜能讓他登基稱帝一樣。

無非是讓姜望多活一段時間。

姜望終究會死。

而現在，相比殺死姜望。

陳景淮更渴望真相。

或者若能得到姜望近乎不死的能力，資質平平，修爲高低，也就無關緊要。

他是皇帝，修爲弱，隻要死不了，便是無敵。

當然，前提是姜望能不死，并非有仙人護着，是他自身的能力。

所以陳景淮哪怕有想着無論姜望是仙是妖，把他直接囚禁在皇宮裏，畢竟你是很難死掉，可又不是說戰力天下無敵，隻是這件事無疑要從長計議，尤其唐棠到了神都。

反正姜望的事就這樣，也沒别的法子，唐棠的事目前在陳景淮心裏更重要些。

曹崇凜看着陷入沉思的陳景淮，沒有回答他的疑問。

海市蜃樓是否真是仙人臨世的異象，又或者姜望從中得到了什麽，哪怕姜望就是仙人，也解釋不了他能不死的原因，曹崇凜比陳景淮更想探明真相。

他反而覺得這會是很有趣的事。

長生不代表真的不會死，僅是自然情況下死不了，仍可以被殺死。

世上真的有完全死不了的存在麽？

如果純粹是仙人護着，那麽這位仙人的力量顯然是很強大的。

這和仙人以及姜望會不會死也就沒太大關系了。

好比他想護着一隻螞蟻，除非殺螞蟻的人比他的力量更強，否則螞蟻怎麽都死不了。

想着曾懷疑燭神戰役時期的那位劍仙有可能還活着，甚至就是姜望背後的人，也隻在于姜望有打聽朝泗巷的事，說些模棱兩可的話，但若是這般，曹崇凜一時心裏還真有點複雜。

畢竟他能從燭神戰役活下來，皆因是那位劍仙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