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忘川之上莫停足
那通幽樓雖是陰氣森森,但瞧來與别處并無不同,不知是通幽之路設在别處,還是另有玄機。
墨聖見秦忘舒尋路不着,便道:“當今冥王驚才絕豔,非同小可,此人于冥界立法,端得的是條條有井,秦小友瞧不見通幽之路倒也不奇,隻因冥王法度,叫做凡不見冥。以免凡人見了幽冥之物,生出驚吓來。”
秦忘舒點頭道:“世人無知,不知生死之變,若見了幽冥之物,難免受到驚吓不淺。”
墨聖道:“秦小友未修成天仙境界,想來也不曾開了天目,待我略施小術,小友便可洞見幽冥之物了。”
說罷從袖中取出一物,原來不過是片半青不紅的貝葉。墨聖道:“此物乃西域佛家之物,名叫菩提葉,冥界法則雖是森嚴,卻敵不過佛門法寶,我借此葉,可令你暫開天目,以觀幽冥。”
秦忘舒連連點頭,當初鬼修犯界,他與莞公主前往冥界隔斷奈何橋,正是靠幻宇的金婆羅花相助,方能成功。金婆羅花亦是佛花。
墨聖就将那貝葉在秦忘舒雙目上一拂,等秦忘舒再睜開眼睛來,通幽樓中已與剛才大不相同。
就見殿堂中間造就一方池水,隻有三尺見寬,池中雲霧缭繞,觀之不明。
鬼使見秦忘舒開了天目,便上前指引道:“此爲洗魂池,乃是元魂進入冥界第一關。那世人壽限就算到了,免不得還是貪生怕死,又舍不得凡界種種,唯有經此池一洗,方能忘卻今生之事,安心前往冥界了。”
秦忘舒道:“這麽說來,我若前往冥界,亦要經過這洗魂池了,那可不是将我的玄承記憶也洗了去。”
鬼使爲難起來,道:“若道友不經這洗魂池,冥界鬼使見了,自然便會阻你。此事還請二聖設法。”
儒聖道:“此事不難,我今遣秦小友入冥,乃是事急從權,冥王縱有見責,隻管推到我身上來。”
鬼使道:“雖是如此,就怕冥界諸修不知,仍要刻意刁難。”
儒聖早有胸有成竹,便道:“秦小友鳳火涅槃。其名姓不在陰陽薄上,若被鬼修拿到,定是好生糾纏。不如我用個變通之法,來個冥不見凡,讓冥界諸修瞧不見他,也就省了許多麻煩。”
鬼修雖知此事不妥,但畢競拗不過儒聖,隻好道:“儒聖,若是日後冥王問起,還請替我擔待則個。”
儒聖笑道:“好說,好說。”
那儒聖亦取一件法寶,原來是折扇一柄,此爲儒生常用之物,但儒聖所用之寶,自然非同泛泛了。
卻見那儒聖将折扇打開,不過是一張白紙,儒聖就去案上取了筆墨,當場書字于紙扇上,寫的卻是“不見”二字。
墨聖當場寫字作扇,不由哈哈大笑道:“儒聖,你是海一樣的學問,怎地隻書‘不見’二字,言之無文,行而不遠,這話可是你自己說的。”
儒聖亦笑道:“此事原有個講究,秦小友持此扇前往冥界,你當這扇上之字是寫給鬼修看的?那是寫給仙界神将看的,那神将瞧見扇上法旨,自然前來衛護加持,若是寫得深了,神将推敲半日方才明白,可不是就誤了大事?”
墨聖搖頭道:“此言勉強成立,但‘不見’二字畢競通俗。”
儒聖道:“欲施教化之道,還是通俗的好,否則别人聽不明白,誰還耐煩聽下去?好比那著書立說,曉谕世人,著者往往買弄手段,生怕被人小瞧了,隻可惜那文字若是過于艱深,誰肯去讀他?因此那教化之道,其秘奧不過是八個字。”
秦忘舒聽得入神,忙道:“哪八個字?”
儒聖道:“深衷淺貌,短語長情是也。”
墨聖笑道:“罷了,總也說不過你,秦小友持着不見扇,此去冥界,自然暢通無阻,等閑鬼修是瞧不見了,唯需防冥界鬼獸大能,那鬼修之道雖弱于凡界仙術,卻也不可大意。”
秦忘舒忙道:“二聖言語,忘舒牢牢記下了。”
這時鬼使又道:“元魂前往冥界,洗魂池隻是第一道關口,就算避過了洗魂池,那忘川卻也是避不過的,那忘川方圓千裏,是通往冥 唯一通路,秦道友一旦足踏忘川,難免也要忘卻前事,這卻該如何是好?“
秦忘舒道:“那我隻好動用遁術,不去踏那忘川的土地也就是了。“
儒聖笑道:“這法子最是明快,不知秦小友所修何術?“
秦忘舒道:“在下修五行遁術,金光縱地法,又機緣巧合,得修淩虛步法。”
儒聖不由贊道:“小友踏入仙修之道,又有幾年,卻修得這許多妙術,可見成就可期。到了忘川,小友不管動用何種遁術,那忘川法則隻能難得住凡俗百姓元魂,又怎能難得住你。”
鬼使道:“忘川好過,鬼都難入,若不入鬼都,自然是瞧不見冥王了,那鬼都之中,鬼修大能無數,就怕不見扇也是瞞不過了。”
儒聖道:“此去倉促,豈能事事周全,既到了鬼都,以秦小友本事,還怕見不得冥王?秦小友,我有一句話叮囑你,務要記在心中。”
秦忘舒道:“儒聖之言,自當牢記在心。”
儒聖道:“此去冥界,若有攔路生事的,任你打殺,也免得誤了大事。若有人問責,隻管推到我與墨聖身上,但你若是見了冥王,無論發生何事,千萬莫要動手。”
秦忘舒驚道:“在下何德何能,敢與冥王動手?”
儒聖笑道:“到時形格勢禁,卻也難說了,你隻需明白,你與别人動手,就算吃了虧,毀了肉身元魂,我與墨聖也能助你,若被冥王打殺,那就是天地法旨,誰也救不得你了。”
秦忘舒道:“在下明白了。”
墨聖道:“儒聖,明知事情緊急,還有這許多話說。”說罷将手一推,那秦忘舒就跌在洗魂池中。
秦忘舒知道這洗魂池水是碰不得的,但墨聖豈是莽撞之人,此一推必有伏筆,因此競是一言不發,那墨聖瞧在眼中,亦是暗暗點頭。若論機智明慧,臨危不亂,秦忘舒可謂得之矣。
那秦忘舒一跤跌在池中,卻見池水事先一分,怎有半滴濕在身上?再細瞧那一汪洗魂池,卻隻有薄薄一層,高不過半尺,池水分開之後,就現出極幽深的一個洞口來,秦忘舒身子急墜而去,四周光線不明。
秦忘舒知道此行雖有二聖安排加持,但沿途細處,二聖豈能盡知,而幽冥之地,雖談不上危機處處,也是玄機無窮,因此能否成功,八九還是要靠自家手段。
而此事既關乎小妹轉世重生,那是來不得半點失誤了。
他此刻雖不用遁術,但身子卻仍是浮浮沉沉,好似身子底下有人托着一般。秦忘舒動用禅識探去,也不過是普通界域,隻是與凡界略有不同而已。
他心中暗道:“這樣浮浮沉沉,幾時才到忘川?”于是心念一生,身子便有半嶽之重,果然下墜的速度快了數倍。
忽聽有人叫道:“剛才一人落下去了,速度好快,大夥兒瞧清了沒有?莫非是有人因酒誤事,墜入洗魂池中?”
另一人卻道:“此事又有何奇?那元魂或重或輕,總沒個定數,若有人心急投胎,往往也是這般。你莫不是新來的?”
秦忘舒聽了暗笑,本以爲通幽之路無人把守,哪知冥界鬼使無處不在,忙将不見扇輕輕打開,扇上“不見”二字微微閃出一道金光,又瞬間不見了。
就此“不見”二字神通施展,自己便在這通幽洞裏翻江倒海,也是沒人能瞧見了。
片刻後瞧見足下有微光透出,秦忘舒知道是沉到底部,到了忘川了,忙将遁法展開,無聲無息停在空中。
那冥界雖比不得凡界靈氣充沛,卻也足夠使用,秦忘舒持扇前行,自然遁行無礙。
向前方瞧去,果然瞧見一處荒原,荒原兩側壁立萬仞,實不知通向何處,但必是不可攀援。就見那荒原之上,飄浮着無數人影,想來是先前入冥的元魂,隻因自己遁速快,這才趕得上了。
那無數元魂,秦忘舒本是瞧不見的。當初入冥阻斷奈何橋,雖在鴻溝之下,卻不曾真正進入冥界,畢競奈何橋處已是冥界廢棄之地了。
此刻真正身在冥界,就不免要受冥界法則約束,好在他被貝葉開了天目,這才瞧見許多元魂。
那元魂瞧來如雲似霧,隻是清風吹散不得罷了,細瞧元魂形狀,或如人形,或爲獸影,但皆在忘川上步行,隻因元魂雖被洗魂池洗去玄承記憶,卻不肯忘本,因此仍略具前世形狀。
秦忘舒見了這許多元魂,心中好生感歎,人世恨短,不過百年,那渾渾噩噩,庸庸碌碌也是一生,掌權執印,繞禦天下,不過也是百年,卻不知要争什麽,奪什麽。便是奪了來,搶了來,又能享用幾年?
又聽那鬼使不停催促,喝令元魂速速向前,隻是那鬼使或隐或現,又是雲裏霧裏,等閑也觀之不明。
秦忘舒足不沾土,就從諸多元魂頭頂一掠而過,四周鬼使自然一個也瞧不見秦忘舒的身影。
正在急行之際,忽聽有人喚道:“秦将軍救我,秦将軍救我。”
秦忘舒心中一驚,自己持不見扇而行,又怎能被人輕易瞧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