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0章 若見諸相非相
而令秦忘舒不解的是,此戰隻有子路獨自以神念前來,卻不見子由。難道子由身遭意外,分身不得?
這時冰魇全身劇顫,面色紅潤,顯然其法力正是急速的提升之中,而分魂雖是勢弱,卻能維持不敗,畢竟分魂與子路的神通手段系出同源,且分魂知子路,而子路不知分魂。子路唯仗着浩然正氣,方能取得一點優勢罷了。
秦忘舒心中廢然長歎:“我修世間萬法,此戰卻隻能作壁上觀。世間至憾之事,莫過于此。”
他不甘心就此袖手,心思電轉,回憶所修玄承,所讀經典。但先前所修諸學雖皆是無上妙術,都無一項與神念有關。畢竟神念之術虛無飄渺,極少見載于文字典籍。
正在心灰意冷之時,腦中浮出一段文字來:“佛告須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此段文字爲鬼谷子所贈《金綱經》所載,秦忘舒以前雖是該過幾遍,但因金綱經不涉仙修之術,秦忘舒也就懶得窮盡其妙了。
但此刻腦海之中浮現出這幾句佛經,卻讓秦忘舒全身劇震,好似天雷擊頂,腦海之中原本是一片混沌,此刻則是豁然開朗。
原來在佛祖看來,世間可見之物,甚至是這具肉身,不過是虛像罷了。世間萬物,既然有生,必然有滅,唯有法性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來不去,不增不減。
法性便是如來,但若見如來,需得見諸相爲非相。除此之外,再無他途。
秦忘舒心中怦怦亂跳,知道已窺見天地中最玄最妙的一個道理,但如何能見諸相爲非相,卻是無法可循。
秦忘舒知道自己離天地之道隻差了一線了,奈何卻因靈慧不足,隻能立于門戶之外,難以登堂入室。
幸好他修婆羅心經上卷大成,禅定功夫不俗,他強按心中激動妄念,複又深深想去。想那神念若想修成,首先要将六識修得強大之極,但這樣的修行辦法,仍然是基于肉體,亦算是着相了。那佛家自有妙法,亦可修出神念,卻比冰魇之法上乘多了。
秦忘舒将這段佛經反複念來,面上漸漸露出微笑來,隻聽他口中吟道:“靈光獨耀,迥脫根塵。體露真常,不拘文字,心性無染,本自圓成。 但離妄緣,即如如佛。”
他在這幻境之中,因神念不曾修成,自然無法行動,也無法開口,但這段佛偈,卻是脫口而出。一字字若驚雷,似狂濤,充斥整座虛幻之境。
冰魇本來掐功用訣,正在努力恢複修爲,被秦忘舒這佛偈念來,頓時一驚,雙手法訣難以掐成,面色複又變得其白若紙。
轉首望去,秦忘舒念罷佛偈,含笑合什道:“原來那天地之道,早在我手,就好比身具法性而不自知,可笑可歎。”身子緩緩一動,就向前跨了一步。
冰魇大驚,不顧頭頂量天尺猶在施壓,奮起十指就向秦忘舒面門刺來。
秦忘舒笑道:“冰魇,你受損極重,法力隻留下百分之一罷了,又何必逞強。”赤凰刀向上微擡,就将冰魇一隻手臂輕輕切下來。
原來秦忘舒所悟妙道博大精深,那暗物雖與明物格格不入,但仍是世間諸相之一,秦忘舒如今已然不見諸相,那暗物也好,明物也好,也就沒有多大的區别了。
諸相不見,既見如來。暗物神光就此飛出,冰魇本已是傷勢沉重,怎能經得起這法刀一割。
冰魇大喝道:“好你個秦忘舒,竟在此刻妙悟天道,修成神念之術。”
秦忘舒道:“雖是神念,你我所學不同。”
冰魇道:“皆是神念,有何不同?”
秦忘舒微笑不語,那冰魇雖是混沌古獸,所修之術最近天道玄機,但怎能比得上佛家妙詣。那佛家雖是後來者,卻因集萬術之大成,反而超越了混沌古修之學。古不如今,豈是謬然?
赤凰刀上發出的暗物神光,原可克世間萬物,便是冰魇隻是一道神念,至虛至空,卻也逃不過此刀。秦忘舒再将赤凰刀劈去,那冰魇不敢硬接,隻能大大地退了一步。
秦忘舒擡頭瞧了瞧量天尺,笑道:“既有此寶在此,何需費力。”
暗物神光雖好,卻也需要擊到對手,方能發揮出無堅不摧的威能,但量天尺卻是冰魇的克星。剛才秦忘舒神念未修,在這虛空幻境之中,自然無法禦控此寶,如今妙悟佛道,神念修成,正好禦使此寶打壓冰魇了。
心中暗誦法訣,再向量天尺一指,此寶毫光陡然增強,如青針似利箭,将冰魇的一頭銀發打得紛揚亂飛。
冰魇大叫道:“後生晚輩,也敢欺我!”
十指利甲發出白光十道,那幻境之中,竟飄飄灑灑,落下雪花無數,這雪花是冰魇親手祭施,自是非同小可。子路覺得遍體生寒,神念幾乎要被凍住了,隻好斂神收心,以儒家浩然正氣相抗。
便是分魂也難以抵禦這至寒之氣,也急忙收了刀劍,運功與寒氣相敵。
秦忘舒笑道:“至寒之氣,豈能近我。”
他此刻法性圓滿,神念之強大,便是他自己也是吃驚。唯一的解釋是,就在他妙悟佛理之際,肉身也同時受益,此刻正在沖玄晉級。而修士在沖玄之時,自然要集聚天地之靈氣,真玄法力強大無匹。
秦忘舒心中暗叫道:“僥幸,僥幸,若非此刻沖玄,隻怕也難以抵禦冰魇的至寒之氣。”
趁着虛境外肉身沖玄,法力最強大之時,不來擊退冰魇,又更待何時?
秦忘舒收起赤凰刀,左手禦控量天尺繼續向冰魇施壓,右手再起法訣一道,正是絕寒法訣。這法訣化清風一道,拂去面前雪花。秦忘舒再令這清風向前,沿途雪花紛紛化去,好似豔陽遇雪,怎能不是冰消雪化?
冰魇大叫道:“豈有此理,你有何能,敢化去我的至寒之氣。”
秦忘舒笑道:“前輩勢窮力竭,何必逞強。”
一句話說得冰魇默然無語,她若不是受舍利真童極力壓制,秦忘舒再修百年,又豈能是她的對手。如今自己明知法力受制,卻偏偏還要替朱厭出頭,那的确是過于逞強了。
那秦忘舒以一道法訣化去漫天雪花倒也罷了,最令人可懼的,是秦忘舒剛才手中的赤凰刀,明明隻剩一截刀柄,卻暗藏極強法力。那莫非是暗物不成?
冰魇暗道:“這暗物自天外來,便是仙界大能,對其也隻是一知半解罷了,怎地秦忘舒卻能修成暗物神通。是了,此子既是人王,自然百福臨身,我一心誅他,終是逆天。”
一時間心灰意懶,心中再無争竟之心。
其實令冰魇性情大變者,秦忘舒的暗物神光,絕寒法訣,隻是其中一點誘圖罷了,真正令其心思産生變化的,還是量天尺之功。
這件法寶的鎮魔驅邪之能,今日大放光彩,終于令冰魇心生退意。至少在極長一段時間内,會令冰魇無意再出九淵了。
那冰魇的身子一寸寸碎散,終告無影無蹤,自然是退回九淵去了。
冰魇雖是退走,由冰魇神念制造的幻境猶存,那分魂見勢不妙,忽地一閃,便去了萬裏了。
子路喝道:“你往哪裏逃!”神念動處,亦是萬裏。
那分魂見擺脫不了子路,大叫道:“子路,你我系同同源,何必趕盡殺絕,滅了我,也就是滅了你自己。”
子路咬牙道:“我因不肯讓族傳絕學失傳,這才修出分魂,若是要知道分魂難以禦控,在下豈能養虎爲患。”
那分魂原可離開幻境,回到本體,但這分魂卻也古怪,始終不肯離開幻境。卻也不知是什麽緣故。
秦忘舒本來亦和子路一樣,緊追不舍,但瞧見分魂明知不敵,卻始終不肯離開幻境逃生,心中不由疑雲大起。
忽地想起一事來,叫道:“不好,仲由先生,這分魂要動用釘頭七箭術謀害于你。”
子路道:“他若害我,豈不是等于害了他自己?”
秦忘舒道:“那分魂早就與你判若兩人,你是你,他是他。且他并無肉身,就算動用釘頭七箭術,怎樣也害不到他身上去。”
子路又搖頭道:“不對不對,此刻他這道神念在此,其所寄魂的靈偶必定動彈不得,又怎能施展釘頭七箭術?”
秦忘舒道:“我一直懷疑,這道分魂也修出一道分魂來。”
子路驚訝之極,叫道:“怎能如此?”
秦忘舒道:“這分魂有冰魇相助,何事不能?不瞞先生,我在儒城之郊,泰山之中,發現一座洞府。當時這道分魂便在洞府施法,其後因我在儒城生事,這分魂方才匆匆去了。但這道分魂去後,那洞府之中,卻仍有一道分魂。卻是寄存在一隻玉盒之中。”
子路道:“這麽說來,這分魂果然又修出一道分魂了。”
秦忘舒道:“更有一事相詢,那子由先生爲何不來?”
子路道:“子由在我臨行之時,突發急病,無法動用神念。不好,子由定是被這分魂施法,中了釘頭七箭書。”
說到這裏,子路與秦忘舒面色皆變。這分魂遲遲不肯離開幻境,就是要讓這兩位知情人牽扯在這裏,這才可以令那無頭靈偶,悄然動用釘頭七箭書。
若想阻止分魂施術,非得離開這幻境不可,但若離了這幻境,那分魂自然逃之夭夭,天上地下,卻該往哪裏尋去?而此魂不滅,終是極大的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