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3章 此心向來辯秋毫
秦忘舒的禅識遠超雲天輕,且雲天輕又是身在正氣堂中,若說雲天輕能探知秦忘舒所未知,那是絕無可能。
但天輕之智,秦忘舒向來敬佩有加。他此生遇人無數,若論靈慧機變,實無超出雲天輕者,便是儒墨二聖這樣的人物,也隻是在大智慧大閱曆上勝過雲天輕,而臨陣機變,則是未必能及了。
秦忘舒在雲天輕面前,絕不敢逞性妄行,雖然廣法魔皇觸手可及,揮尺立斃,卻也隻好錯此良機。淩虛步法驟然施展,身子已去了百裏。
那廣法魔皇見秦忘舒不戰而退,面上不由露出失落的神情來。
此時兩大雖群仍與七位魔皇厮殺,那魔蟲雖是難纏,畢竟數目不多,整個赤葫蘆中,也不過區區數十萬隻罷了。這數目瞧來雖是不少,但在魔皇面前,又禁得住幾道法術?
那魔雖若想真正給魔皇級對手造成麻煩,至少也要有兩三百萬之衆。
秦忘舒退出百裏之後,仍不停步,直到五百裏之外方才停住腳步。秦忘舒禅識的探查範圍雖已超出五百裏,但離得越遠,探查起來越是模糊,五百裏則是一個恰當的距離了。
七大魔皇雖在五百裏之外,秦忘舒的禅識仍是探明對方的一舉一動。
他向雲天輕問道:“廣法魔皇有何詭計?”
雲天輕道:“隻因我聽到空中似有絲弦之聲。”
秦忘舒奇道:“哪裏來的絲弦之聲?”
雲天輕沉吟片刻,緩緩道:“若說的是絲弦之聲,的确勉強,在你與廣法魔皇之間,似乎有一道極細極細的絲弦,比起琴弦來細了數十倍。因此雖是風動此弦,那聲音也是極其微弱,魔蟲的振翅之聲,也比那風動絲弦的聲音強了許多,因此哥哥不曾聽到,倒也不奇。”
秦忘舒道:“按理我六識強過你,若果有絲弦之音,我怎會聽不到?”
雲天輕剛才正爲這事費解,這才沉吟半晌,此刻已想得明白,便道:“我身在正氣堂中,不便親自出戰,隻好全神貫注,留意外界動靜。又因我知道目力易欺,這才緊逼閉雙目,故而當時我的六識未必就弱于你了,且你專心施法誅敵,又要分心禦蟲,你六識再強,也自然要大受影響。”
秦忘舒點頭道:“這樣說來,倒也有理,卻不知天輕所聽到的弦音又是怎樣的物事?”
雲天輕道:“魔修技能極多,便是我也難盡數見過,若你與廣法魔皇之間,果然有一道極細的絲弦,或許隻能從魔蟲身上去找證據了。”
秦忘舒道:“那絲弦雖是極細,但魔蟲數目衆多,若是大舉湧上,自然有會一些魔蟲撞上絲弦,隻是魔蟲若被絲弦割斷,自然無法落下地面去,天地茫茫,又到哪裏去找?”
雲天輕道:“魔蟲機警萬分,若見同伴撞上絲弦,自然就會及時避開,那被絲弦殺了的魔蟲倒也罷了,但親眼瞧見同伴被殺者,必定不在少數,不知哥哥可有辦法,去探那魔蟲的靈識,一隻不行,便換一隻,天輕可以肯定,定會有數隻魔蟲能記住剛才的情景。”
秦忘舒道:“此法雖是繁難,但天下之事,哪樣不難,我也隻好去做這水磨工夫了。”
隻是真要去這赤葫蘆中去探魔蟲靈識,不免生出畏難之色,剛才隻恨葫蘆之中魔蟲太少,難以助他誅敵,此刻隻恨魔蟲太多。葫蘆中數萬雖魔蟲,要想一一探其靈識,卻不知要探到何時。
雲天輕道:“且慢,容我細細想來。”
那雲天輕以手敲額,皺眉苦思,其後緩緩道:“我倒也記得你剛才放出魔蟲的順序,你首先放出青甲魔蟲,其後則是赤甲魔蟲,再其後是長須蟲,褐翅蟲……”她竟将秦忘舒放雖的順序一絲不差,一一說了出來。
至于那魔蟲的名稱,雲天輕自然不知,隻能道出魔蟲的體形特征,秦忘舒一一對照自青暝子得來的魔蟲玄承,很快就能一一對應起來了。
秦忘舒此刻已是目瞪口呆,自己放出魔蟲,怎會計較順序,也唯有雲天輕這樣的奇女子,偏愛去記這些細枝末節。若是換了他人,在被人指令的情況下,或許也能記得住,但主動去記這些無關緊要之事,卻該有何等的用心。
因此看來,雲天輕的靈慧之所以遠強于他人,天賦固然是一面,那“時刻用心”四字,才是她遠勝他人的最大原因。
雲天輕道罷放蟲的順序,又将諸種魔蟲在空中分布的情況一一道來,秦忘舒此刻除了驚訝之外,已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隻有記住魔蟲的出來順序,才能記住魔蟲的分布方位,也才能就此攤斷出,是有哪幾種魔蟲撲向廣法魔皇。一旦确定這個關鍵,秦忘舒便可有的放矢,所要探的靈蟲可就少了一大半了。
雲天輕道:“共計有青甲魔蟲,赤須蟲,褐翅蟲三種魔蟲撲向廣法魔皇,哥哥細細想來,這三種魔蟲數目又有多少?”
秦忘舒苦笑道:“隻怕仍有數萬。”
雲天輕笑道:“哥哥且莫着急,容我再想來。那青甲魔蟲體型略大,飛得最慢,雖離廣法魔皇最近,卻反被赤須蟲與褐翅蟲超過了。這其中,褐翅蟲性子最急,應該搶在最前面,且那廣法魔皇施展了天魔烈焰訣,褐翅雖首當其沖,損失必然最大。”
秦忘舒揭開葫蘆蓋,念動禦蟲法訣,隻将褐翅蟲放出。那褐翅蟲飛出數千之後,葫蘆中果然不剩一隻了。
雲天輕舒了一口氣,笑道:“看來我記得不差,果然是褐翅蟲沖在最前,自然也是損失慘重。忘舒哥哥,天輕隻能幫你到這裏了,那數千褐翅蟲,還需你一一探來。”
秦忘舒隻叫了一聲苦,但雲天輕已是竭盡所能,此事縱是繁難,也隻好仔細做起。當下拿來一隻褐翅蟲來探,那魔蟲靈識之中隻有被魔焰焚燒的記憶,實不曾有絲弦一事。
雲天輕撲嗤一笑,道:“忘舒哥哥,你不必着急,在我想來,最多探個三十隻靈蟲,最少探個十隻。必能尋到存有絲弦記憶的魔蟲。你若不信,我便與你打個賭。”
秦忘舒奇道:“怎地又少了許多?”
雲天輕道:“我瞧見這褐翅蟲之後,再細算這數千魔蟲在空中所占面積,便可知約有一成褐翅蟲有可能看到空中絲弦,我又見那褐翅蟲之間交頭接耳,似乎亦可彼此傳遞信息,于是就此推算,褐翅蟲知道絲弦存在者,必然已有大半了,因此隻需探他個十隻八隻,就有極大的機率得知此事,而忘舒哥哥向來福緣深厚,天地皆佑。若三十隻靈蟲中,竟無一隻知曉此事,那反倒是咄咄怪事了。”
秦忘舒笑道:“這世間若論古怪精靈,誰能比得上你,你說的那些理由猛聽來雖是荒誕不經,細細想來,卻也有幾分道理。”
當下靜下心來,将褐翅雖喚來掌心一一探過,等探到第十六隻褐翅蟲時,秦忘舒全身劇震,指着雲天輕已說不出話來。
雲天輕笑道:“可是探到了。”
秦忘舒動容道:“不想果被天輕料中,這隻褐翅蟲的記憶之中,果然有一道極細極危險的絲弦,褐翅雖正彼此告戒,下次若遇這種絲弦,定要及時避開。”
雲天輕面容一肅,道:“那絲究竟爲何物?”
秦忘舒道:“從這褐翅蟲的記憶可知,那絲弦比那蟲須若細十分,且又透明如水,若是橫在空中,那是怎樣也瞧不見的。但就算這絲弦極細,爲何靈識也探他不着?”
雲天輕道:“若這絲弦絕無靈氣,那靈識自然是探不着了。”
秦忘舒道:“若這絲弦絕無靈氣,又怎能傷人?”
雲天輕道:“尋常刀劍亦無靈氣,豈非亦可傷人?這絲弦極細,想來又是極堅,用來割物殺人,那就是絕佳的利器了。”
秦忘舒緩緩點頭道:“瞧你這樣講來,這無影絲的确可怕之極,卻不知何種物事,才能生出這樣的無影絲來。”
雲天輕道:“魔界地域千變,法則難定,自然有無數奇能異材之物。我觀這無影絲,極像是某種蠶絲,我魔域魔蠶約有千種,實不知是何種魔蠶,才能吐出這樣的絲來。”說到這裏,又伸出玉指,輕敲額頭。
秦忘舒知道她一旦有了這個動作,便是有了思路來,當下也不敢打擾,容雲天輕靜靜思考。
若能尋出這無影絲的來曆,方有辦法破解,否則那無影絲就算橫在那,自己睜大雙目也是難辯,竭盡靈識也探他不着,非得那無影絲割到身子,方知厲害了。卻也是悔之晚矣。
這時禅識中探得明白,七名魔皇正向自己這邊急速遁來,秦忘舒亦施展遁術,向前遁去,那遁速自是不急不緩,始終與對方保持五百裏的距離。
片刻之後,雲天輕道:“廣法魔皇祭出魔焰對付魔蟲,那無影絲必然也被燒着了,這無影絲既不怕魔焰,可見那魔蠶必是生在烈火之域中。不畏火者,必懼于水。忘舒哥哥,我等還需另尋一個戰場,再與這七位魔皇鬥法。”
秦忘舒道:“莫非要尋一處水域?”
雲天輕縱目瞧向四周,隻見身處之地乃是一片荒涼,地面上雖是荒草凄凄,溝壑縱橫,但修士鬥法,非得一處浩大水域不可。那溝壑之間,怎好施展?
秦忘舒忽地微微一笑,道:“我倒有一個所在,可與七位魔皇鬥法厮殺,隻不過你我卻要原路返回了。”
雲天輕稍稍一想,便嫣然笑道:“這法子果然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