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病床另一邊的江啓明冷眼看着眼前發生的一切，既沒有阻止，也沒有去幫着周彬快速了結他們共同的仇敵。
似乎從一開始，從自己基本上知道望安戰事的全貌開始，明面上對着李仁道下手的人就一直是周彬。
可想來自己對李仁道也并非不是沒有恨意，也并非不想按着周彬剛剛說的那樣讓他血債血償，然而現在的這一幕，他卻突然覺得有種無力感。
到底是什麽……束縛了他的行動和想法呢。
他還是覺得不能對李仁道趕盡殺絕嗎……還是隻是爲了自己在面對李棠的時候還有餘地，還是覺得自己還能爲自己辯解一下呢。
“小江，若你還想跟她在一起……”
“就去找她，不管用什麽方式，逼她将你不知道的事情告訴你。”
喉嚨被卡住的感覺并不好，但李仁道連手都沒有擡一下，任由着眼前那個已經被恨意沖昏了頭腦的男人掐住自己脖子的手上力度越來越重。
印象裏周彬還是一個骨子裏很膽怯的人。
現在真的有那個勇氣對自己下死手嗎。
恍惚之間，李仁道的腦海裏浮現出了二十年前發生的事情，可大概是時間真的已經過去了太久太久，具體的場景，他突然有些模糊了。
“……”
看來，跟當年比起來，他幾乎還是沒什麽長進啊。
周彬掐着李仁道脖子的手慢慢地松開，最後甚至有些無力地跌倒在了地上。
“……這樣死了太便宜你了。”
他知道的，這也隻不過是他在爲自己的懦弱做辯解而已。
哪怕自己剛剛确實可以活生生将李仁道在自己的手中掐死，自己依然沒辦法下這個手。
這中間的理由太多太多，希望是這樣。
“周彬，你知道……莉莉死之前，跟我說了什麽嗎。”
呼吸暢通之後，李仁道這才緩緩地開口說道。
“她跟你說了什麽？你是不是對她做了什麽了？”聽到自己亡妻的名字的刹那，周彬馬上站了起來，就差又要逼着李仁道将還沒說完的話一次性說出來，“你剛剛爲什麽不說？李仁道，你故意的是不是？”
“她看到老江的屍體之後，就知道我做了什麽，也知道了我接下來要做什麽。”
“……”
這一次，歎息聲來自江啓明。
“她說，她很愛你，說如果可以的話，想在死之前再見你一面。”
剛剛還有些模糊的記憶此刻又突然清晰了起來，腦海中逐漸浮現了那天所發生在莉莉家中的事情。
莉莉看到了江照野的屍體，又看到了手上還握着槍的李仁道，很快便反應過來是李仁道對那個男人下了手，而自己現在就是那個至關重要的目擊者。
“你跑不過子彈，所以不用再掙紮了。”心理防線趨于崩潰的李仁道猛吸了一口氣之後，故作鎮定地說道。
他差點也快忘了，那個時候的周彬确實懦弱，而那個時候的自己更是懦夫中的懦夫，連拿着槍的手都控制不住地一直在顫抖。
“我求求你，讓我見周彬一眼好嗎？我很愛他，我求求……”
“怎麽可能！”
“砰！”
殺她就是爲了滅口，怎麽可能還理會她的請求？
那段被追殺的時間，他太害怕了，害怕到幾乎每一個晚上他都在失眠，他都睡不着覺，好不容易在生理作用下睡着之後，又會被不間斷的噩夢吓醒。
他怕死，太怕了。
他的精神早就瀕臨崩潰，恐懼像烏雲一般籠罩在他的心頭一直淅淅瀝瀝地下着雨，他想活着，哪怕爲了活着，自己要對其他兩個人痛下殺手。
這也是……無奈之舉。
那該死的犯罪集團答應過他了，隻要他能幫他們殺掉江照野，他們便不會再追究他手上擁有犯罪鐵證的事情，也不會繼續進行對他的追殺。
他信了。
然而在他完成了自己要做的事情之後，犯罪集團出爾反爾，依然在無止境地追殺着他。
如果不是自己僥幸能在犯罪集團的包圍下闖出來，帶着江照野收集到的那些鐵證交給了警方，如果不是這份運氣，自己估計也早就死在了那場追殺裏。
“李仁道，你真不是人！”
大概是知道了自己曾經的妻子在死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麽，周彬的情緒一下子達到了崩潰的頂峰，一個大男人，居然捂着臉哭了起來。
一直看着這一切的江啓明不知怎麽的，腦海裏居然浮現出苗梅子的身影。
那個時候，周彬對苗梅子明顯表現出了強烈的好感。
他還以爲，他已經從莉莉死亡的陰影裏走出來，可以接受和追求新的女人了。
卻沒想到，在李仁道的口中聽到莉莉死之前如初想要見他一面的這句話之後，在自己的印象裏從沒有哭過的周彬居然哭得像個孩子。
人的感情……真是複雜。
呼。
莉莉死之前說了這句話，那自己的父親在被他曾經的好兄弟用槍指着腦袋的時候又說了些什麽呢。
出于一種本能，江啓明很好奇，但他卻并不打算問些什麽。
大概，是他也沒有聽下去的勇氣吧。
“小江，我活不了幾天了。”躺在病床上的李仁道再一次緩緩地開口，而這一次，他是對着江啓明說的，而不是床的另一邊沉浸在悲痛的情緒中完全無法自拔的男人。
“她爲什麽不來看你？”
“那個時候，老江跟我說，說你是他唯一放不下的人，他希望就算是他死後，你也可以順順利利地長大，最好是當一名醫生，而不要走他的老路。”
李仁道并沒有回答他，而是像一貫那樣自言自語。
“……”
“他說，老道啊，你這個兄弟當的真差勁。”
“……”
“我活不了幾天了，殺了我吧，江啓明。”
“……”
“殺了我吧。”
“……”
“這一刻，我是你的殺父仇人，而不是小棠的父親。”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