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君以此始,亦必以終
“到了!”
密林深處,頓時細雨忽止,隻聞雨水拍擊厚葉的“啪嗒”響聲;此處隻有水霧,視線不清,咫尺之外,不辨五指。
所有人似乎都被扯入一個由極細白絲所編織而成的滞空的幻境。呼吸之間,吸入的是潮熱的霧絲, 吐出的卻是冰涼的水汽。
清琮的流水之音就隔着一步之遙,可沒有人會單純天真到認爲那是什麽悅耳的聲音。
很快一聲短促且氣急敗壞的安南話響起,衆人心下明了,這是在叫陣。
沒有得到絲毫回複後,便聽到他們這一路以來十分熟悉的擺弄那鳥铳的聲音,這是打算用鳥铳來無差别掃射了。
來了!杜蘅他們,等的就是現在!
爲了方便點燃鳥铳,安南人折了點南洋松做火炬, 卻沒成想恰恰把自己暴露在敵人的視野之中。吳有東那各個都是以一當十的好手, 迅速拉弓搭箭,箭箭命中,幾無虛發。
一時之間呼痛,悶哼之音接連響起。但是因爲大霧,看不清敵人,有的箭沒有射中要害,甚至有的直接貼着那些泥猴子的頭皮飛了出去。
他們慌忙之中想要擺好陣型使用鳥铳,卻悲哀的發現火藥受潮,引線打濕,需要很久才能點燃!安南人此時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雨後初晴,濃稠大霧,這便是敵人的依仗!
此時此刻,才明白他們的敵人是多麽的狡猾!可是這才知曉,亡羊補牢——爲時已晚。
他們的敵人們, 沒等他們抽出短刀,便握住如同燒火棍一般的鳥铳铳管,大力一拽——他們的身子便不受控制的向前撲去, 然後被繞到身後的敵人使勁一踹,飛進了前面的河流之中。
雖是四季如春的雲南,這處常年不見日光的溪流卻寒涼刺骨。
他們的優勢是火器和善于林中對敵,利用輕盈的身姿和出其不意的偷襲來取勝,所以絲毫不懼怕被引入林中,甚至還以爲對方是慌不擇路。
這分明是請君入甕!沒想到在這濃霧遍布的森林,優勢是根本發揮不出來!卻直接吃了對方人高馬大一身蠻力的虧!
若是這些安南人會些漢家詩文,便曉得什麽叫做:“君以此始,亦必以終;善刀者斃于刀,善謀者卒于謀”。
許多安南人還沒有意識到危機來臨,隻覺得對方愚蠢,想把他們淹死?難道不知道他們都通曉水性?
随着接連不斷的撲通撲通落水聲響起,單調的水流聲變得嘈雜和刺耳起來,一些輕微的響聲根本不會被察覺:諸如浮木移位,落葉漂離。
叫罵和嚯水的聲音不絕于耳,因爲心急之下不得要領有些人反而被沖的越來越遠。
杜蘅他們這邊吹來三長一短的口哨聲,這便是要集合撤退了, 大家大聲的說着話, 互相聚攏到一起……
“啊!——”一聲凄厲的慘叫響徹雲霄, 宛如林中什麽角落鑽出的擾人心神的惡鬼。不止如此, 那慘叫持續不斷的響起,沒有絲毫怒罵與喝止,隻有痛徹心扉的哀鳴與讨饒。
那聲音從一開始的連綿不絕鑽人腦海,到後來的斷斷續續磕磕絆絆,直到最後一個字,淹沒在河水之中。竟不知是人徹底沉入了水中,還是從嘴巴裏不斷吐出的血沫嗆住了話語。
大家腳底生寒的對視了眼,回憶起方才高頻率出現的詞,才慢慢明白安南話中“母親”也讀作“媽”……
無孔不入的薄霧帶着河面上的腥風鑽入每個人的口鼻,使每個人的周身都有一股萦繞不去的血腥之氣。
微風輕拂,吹散了眼前的些許霧氣。隻見眼前的河水黑沉,分不清是地面還是水流,隻能通過落水的安南人不斷活動漾起的水波來區分水還是土。
那方才傳來慘叫的地方,洇開了一大片紅色,許多墨綠色的物甚上下翻湧、浮動,快如飛梭,迅速收割、打掃着戰場。
那墨綠的活物長的有一尺,短的也不過手掌大小。漸漸地那墨綠帶動起枯枝、敗葉、泥沙,用渾濁的黑色将紅色沖散。最後,有人眼尖的看到一抹白色最後浮現于水面,最後便永沉水底。
“這是什麽魚,好生厲害……”薛斐白倒抽了一口冷氣,說出了所有的心中所想。
将一個大活人幾息之間啃得隻剩白骨,這“死亡之境”果真名不虛傳!
親眼圍觀着同伴葬身魚腹的安南人,頓時從驚懼之中回過神來,紛紛撲騰着往岸邊遊去,可是哪裏能快的過這等水中霸主!?
這些食人魚纏攪住一人,便能爲下一個人争取着逃生時間,可是最多也不過多喘幾口氣的工夫!
相傳并刀鋒利如水,薄如柳葉,夜晚在匣中都會發出陣陣幽鳴。隻是不知和這食人魚相比,到底哪個會更快些?
許多安南人慌不擇路的逃竄,離得近的往岸邊遊,周圍有樹木的便攀住往上爬,更多的人則是手忙腳亂、驚慌失措。其中有一個人,驚惶的抱住一塊黑灰的浮木,想要不自量力的進行對抗。
可是還沒等食人魚遊上前,一直安靜漂浮着的“浮木”,忽然張開了深淵巨口,上下兩排排列着參差不齊的錐形牙齒,許多不知名動物或是魚類的腐肉摻雜其間。
長而扁的颚部迅速合攏,強大的咬合力使那人的前臂瞬間離斷,好似一根風中折斷的蘆葦。
那人的慘叫還沒來得及響起,“浮木”又來到水下,狠狠的咬住他的大腿将人往水下扯——
還沒多喊幾聲的痛呼直接沉入水中,可浮上來的都是紅色的血泡泡;隻有一隻承載了求生意志的手,還懸在水面上,沾滿水草與泥沙。
不一會便如倒于陣前的旗幟,再也無法擡起。
那龐然大物此時才悠然浮到水面,讓衆人得以窺見全貌:體長約有丈餘,又尖又長的颚,短小的四肢,連蹼的趾,如甲胄一般長且厚的尾巴;
此時咬住浮到水面的屍體腿部,像一台水車一般不住的在水中翻滾,直到絞斷那塊白花花的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