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五石散
不知不覺春已來到,杜蘅的心情比起前些日子也在一日日的轉好。
她在薛家的園子裏散着步,深嗅一口,鼻腔内淨是冰雪的氣息;可是這氣息已經随着天氣的轉暖而變得新鮮而又溫暖起來。
她眯了眯眼,看着鳥雀在零落的殘雪上紛紛落足,隔年的草似乎又返青了,她的心情也在随之逐漸雀躍。
她前段時間和薛斐白運作, 暗中讓薛斐卿“知曉”了洛陽那裏掌握了幾個要犯,剩下的,就交給薛斐卿和周顯了。
周顯幹活也利索,杜蘅看着“噔噔噔”朝她跑來的薛斐白,就知道好消息來了。
薛斐白果真一臉興奮莫名,從杜蘅手裏薅了把魚食,一股腦地都撒了下去。
手中的魚兒們們上湧, 張大嘴巴不要命地吃個肚圓腸肥, 也不漲破肚皮。
杜蘅看他作勢再喂, 皺着眉收回了手:“有你這麽喂魚的嗎?”
薛斐白笑的眼睛都完成了月牙:“我高興嘛!”
“什麽好事說出來也讓我高興高興。”
“咳咳!”薛斐白輕輕嗓子,正了正衣冠:
“周硯假借周磐的名義,帶着重金去和河南的督撫交涉,表示可以帶着河南這邊的文書上京,并保證那些案犯會被‘生龍活虎’的帶回京城而不會被‘殺人滅口’,不會讓河南官員兩頭受難;
既然皇子都這麽說了,河南督撫不應下豈不顯得不識好歹?況且他們那本身也不承擔什麽風險;奪嫡鬥争日盛,他們這種在外的封疆大吏,不宜去得罪皇子。
那洛陽知府也是個刁滑的,出了名的不粘鍋,他本來要把那些燙手山芋一般的案犯交給上司,奈何上司不接啊!他索性也不好好審問了。
若是分開審問早就被一一擊破了,如今周硯被抓的那些人還跟蚌殼一般的難張口,不也拜了這洛陽知府所賜嗎?……”
“停停停——”杜蘅擺手,“你說的這都算是什麽好消息?我沒聽出一個好字來啊!”
“你聽我說完嘛!周顯不也知道了這些事?他那日忽然去跟皇帝請令,想要召四川巡撫回京, 理由咱不知道, 反正人家是做到了——
周顯還順便假借在吏部的便宜,傳了個‘洛陽知府有望右遷四川’的小道消息,那四川巡撫從洛陽過,得着信的洛陽知府能不上趕着巴結嗎?
于是啊,這自作聰明的洛陽知府,直接就把那些案犯們交給了還一頭霧水的四川巡撫!”
“哈哈哈哈哈!”杜蘅摁住笑的發疼的肚皮,人家四川巡撫可是正兒八經的三皇子周磐嫡系,人落到他手裏,周硯不脫層皮才怪呢!
周顯這招“假道伐虢”玩的可是真妙啊!
“他們周家,也就周顯這麽一個明白人了……”薛斐白嘴上說着,視線卻是投向遠方,不知道在想着什麽。
***
周磐對老八一黨恨之入骨,如今更是有了送上門的把柄。
他第一時間得知這個消息後,将賊人裝在囚車裏一路大搖大擺的上京,恨不得将消息沿途插上翅膀,飛遍大江南北;
然後派了親兵,延請镖局護衛着。這架勢,哪怕是途徑的蒼蠅, 都不肯放過一隻;他不怕有人來劫囚, 就怕有人不來劫囚!
還嚷嚷着什麽等到回京, 他定要親自審訊, 看看究竟是誰膽大包天到敢私制黑火藥雲雲。
後來他不太靈光的大腦瓜子,居然破天荒地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他直覺這夥賊人,會和前段時間京中盛傳的金礦一事有關:
春城知府吳有東前些時日恰好上書一封,陳言雲南發現一座假金礦惹人争奪的事,現場有用火藥開礦的事,世間哪有如此湊巧的事!
深覺勘破了真相的周磐雖然行事依舊張揚恣意,但他也不由得多别了一個心眼:開始一反常态的進行懷柔政策了。
所以他不僅不能提前審訊,甚至不能插手審訊;還要保護好嫌犯。最好讓父皇的人去審!
周磐隻覺打通了任督二脈,甚至還恍惚間覺得運行了兩個大小周天,頭腦從來沒有這麽清明過。
所以人犯押解進京的時候,周磐隻簡單問詢了兩句,沒想到那夥子人忙不疊的通通招供了,果真和他猜想的絲毫不差:老八他們敢自制火藥與火器!
可是問題就在于……
周磐看着這起子囚犯傷痕累累的模樣,還有一份血手印比字多的供狀,這不是典型的“屈打成招”嗎?自己的手下是不是太過于自作聰明了一點?……
他無暇細思了,動靜都已經鬧這麽大了,隻能特地沐浴更衣,選了身父皇慣常的着裝,甚至還找謀士總結了一下話術,才敢遞牌子進宮。
等到遙遙在内殿中看到母妃隆貴妃的身影時,一顆心才算是落下了:起碼不會像上次一樣落個禁足的境地了……
他大踏步上前,路過散在一旁的藥臼、雙耳熬藥罐、藥杵等。
那藥臼看着像黃銅的,但周磐估摸着應該是黃金。
一排的雄黃、紫石英、白石英、硫磺、赤石脂還有其他林林總總的東西,都存放在一水的成化鬥彩海水異獸紋藥罐裏。
青煙将熄,室内還萦繞着一抹若有似無的黑煙;周磐總感覺肅穆的大殿像夥房一樣變得煙熏火燎了。
而此時他的母妃,正親自活動着如蚌内珍珠一般瑩潤豐盈的十指,正雙手端着一隻青花海水雙龍紋内暗花龍紋高足碗,那碗隔着一層蝶粉色的手絹擱在她的手心,似乎是碗裏的東西可以輕易把雲端之上的如花美人踩在腳底。
隆貴妃趁着皇帝将碗中藥物一飲而盡的檔口,對着周磐使了個顔色。那意思大概是,她也不知曉服用五石散後的皇帝心情如何。
皇帝将胳膊掄了幾圈,廣袂繞成一團,他藉着袖子,擦了擦蹭到胡子上的藥漬,頗有些急躁的解開最外層的玉帶,牽着隆貴妃的手,一屁股坐在玉階上,似是這樣可以讓他涼快許多。
隻坐了一會便待不住了,胸腔裏似乎是揣了個燙手又扔不出去的火爐,開始急躁的在光可鑒人的地面上踱步。
斜了一眼似乎才看到周磐,周磐立即輕車熟路的接過他母親早已準備好的熱酒,快速的斟到一隻雞心碗裏奉上。
老皇帝急不可待的喝完一杯之後,沒等到周磐給他斟第二杯,就搶過酒壺自己對着壺嘴喝。
周磐見狀,便主動替他父皇脫下那件穿了許多年的起了毛邊的柔軟舊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