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2.55 第十侍者:好人
【東郊森林-靈之地】
伊代納回想着剛才見到的那個女孩的模樣,耀眼的陽光穿過雲層點點地灑在了森立之中,那又是一位被靈之地接受了的女孩。
這裏很恐怖,這裏白骨森森,遍地幽魂,時時刻刻鬼魂出沒的黑夜,迷霧籠罩的低吟的白晝。
伊代納就在此地,聽着亡靈的低咛,無論是狂躁的、悲憤的、重複的、無序的、雜亂的,她全都一同接納。
這裏都是她所熟悉的亡魂,這些亡魂生前都是她的戰友,并且親切地稱呼她爲‘骨女’。
而最開始伊代納和這一片的英靈并不是居住在這塊大陸,他們來自遙遠的國度,那個國度在另一塊大陸——聚相大陸。
現在在此地的亡靈,伊代納堅信他們無論是生前屠殺了多少生靈也好,都不過是卷入命運無可逃脫的戰火的可憐的家夥罷了,而死後也被後世無情的遺忘,無論歲月變遷與否。于是伊代納就将他們帶到了這一塊土地上。
她對森林之外的事情毫無關心。因爲她本就不屬于這裏,不是這個時代的人。那些住在這個森林還活着的禦靈族人,也近乎同樣将這樣亡靈遺忘。
看淡了一切伊代納并不在乎這些,而隻有認可了靈之地亡靈的人,才能夠被眷顧。
說來很可笑,但是,會接納伊代納他們這些身體有缺陷、面相可怖的幽魂的人,屈指可數。
這些亡魂不過是舉止詭異、外形醜陋了一點,實則近乎跳脫于塵世之外,哪裏會對世人有多少心思,隻是大部分的人,看到他們還是無比排斥抗拒的。
伊代納應該是見過那個女孩還小的時候的模樣的,當時她隻是在遠遠地看着,觀察着這位又被送進來的女孩。
那個女孩,沒有被他們的模樣、以及怪異的行徑所驚擾,甚至是一點恐懼都沒有。還敢向身體殘破不堪的将士問路,說是想要幫他們找回家的路,于是靈之地就認可了那個小女孩。伊代納見狀也暗中幫了忙,幫助那個小女孩熬過了第二天。
如今,伊代納之所以會稍稍地離開靈之地是因爲她感受到了蘭斯洛特的氣息,那個名叫蘭斯洛特,居然想要拜她爲師的小男孩,自從蘭斯洛特離開了東郊森林,伊代納就再沒有見過他。
爲師說不想他,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但是沒想到再次見面竟然會是以這樣的一種形式。
當下循着氣息找過去的伊代納隻看到了蘭斯洛特的女兒,卻沒有看到那個他。
原來這個小女孩,是他的女兒啊。
世人總是那麽的奇怪,依仗外貌來判斷人的好壞,相貌醜陋即是惡,相貌優渥即爲善。且不知多少披着人皮的東西在這世間遊蕩。
人都不怕,怕什麽厲鬼索命。(方旭:勿Q謝謝)
【王城戰争前線】
“小孩兒,過來。”一隻細長夾着灰土的手拿着塊馍馍,向遠處半大點正在哭泣的孩子招手,消瘦的胳膊和指尖都蒙上了斑駁的光影。
小孩應聲擡頭看到了個穿的像是乞丐,但是笑容親切和藹身形消瘦的小哥哥,不禁帶着哭腔說,“媽媽,我要找媽媽。”
少年站了起來,項間的骷髅鑰匙閃爍着詭異的光芒。他一步步小心地靠近那個小孩,輕聲問,像是在對着空氣說話,聲音小到幾乎沒有。
“還要多少顆稚童的心髒?”
小孩看到那小哥哥向自己走來,不免想要退縮,但是看着手中拿着的馍馍,又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呐,給你。”方旭見小孩目光盯着自己手中的馍馍,大大方方的将那個硬的發黴的馍馍放到了小孩的手中。
見小孩警惕的眼神,似乎是想要逃走的姿勢。
方旭語氣放緩,彎下了腰,“哥哥也沒了媽媽,和哥哥一起找媽媽好不好。”
像是這句話觸動了小孩,小孩點了點頭。
方旭伸出了手,“走吧。”說完還順手擦了擦小孩眼角的淚珠。
“我們一定能找到她們的,你也不要難過。”小孩擤着鼻涕,牽起了方旭的手,反而奶聲奶氣地安慰着方旭,“哥哥,你真是個好人啊。”
“啊,謝謝你啊,小孩。”
方旭面無表情地說着,眼中喑啞無光。
一路交談着,小孩兒臉上的警戒和防備也逐漸松弛,但是不知不覺兩人卻走到了偏僻的地方,
“哥哥,我們這是要去哪裏。”小孩兒看到了許多的土堆,土堆上還插着十字架,不禁疑惑地問。
方旭腦海中的那長槍終于傳出了聲音,“已經收集完九十九枚,現在是最後一枚。”
“謝謝啊。”方旭冷冷地道謝,不帶任何的溫度于情感。
但是旋即方旭的臉上多了些溫度,他轉頭,低下身子,有些憐愛地看着那個小孩,輕輕地撫摸小孩哭得通紅的眼眶。
聲音也是極緻的溫柔,“可能會有點疼哦。”
“但是不要怕。”
“很快你就能看到媽媽了。”
“哥哥你是知道媽媽在哪裏嗎?她在哪兒呢?”
“在天堂。”
【天堂城】
丹尼爾的病症又發作了,一發作,又分不清現實與過往,憤怒、暴躁、壓抑的情緒在胸腔中壓的他感到心髒都要爆炸。
黑暗中,他像個惡鬼一樣瘋狂呼吸着,記憶中出現的每一個人,他都設想到了各種殘忍的死狀。
他膽小、敏感、懦弱,眼前看到的一切黑色都在刹那間變成了血色,情緒在清醒與憤怒之間不斷地切換,時而憤怒地随手拿起東西,都要撕爛、用力地去砸碎。
他眼前又是那一群打着牌、抽着煙的人;又是走着的行走、有說有笑、行色匆匆;又是在勾欄裏男歡女愛的場景。
惡心、厭惡。
哪怕是人的呼吸聲,都會令他感到不适,但不單單是人,連陰溝裏的老鼠,都讓他想要撕碎。
他無法自控地在憤怒,在怒吼。又控制不住地躲藏、害怕到連樹葉飄落到頭頂都忍不住顫抖。
受不了!受不了!
“去死!去死!去死!統統都去死!”
丹尼爾失去理智地用頭狠狠地砸着牆壁。但是連牆壁都是軟的。現在他住的地方全部都是柔軟的,一點尖銳的物體都沒有。
當然同時也不見一絲光明。
柔軟的觸感又一點點地将他的理智拉回,就像猛地墜落的物體又緩緩地降落在了柔軟有韌性的地毯之上。
他喘了口氣,感受到濡濕的汗珠在自己的發間流淌。清醒之間,他又想到了那些天一個個地倒在了自己面前,按照自己的想法暴斃的一個又一個人。
“對不起對不起……”他口中呢喃着,内疚與自責又要将他吞沒。
對不起對不起,這一切都怪他。
但是這些又怎麽能夠怪他!!
都是這些人肮髒!
活該!下賤!
世界本來就沒有正義可言,一切都不過是笑話!
丹尼爾又陷入了憤怒之中。不停地在憤怒、清晰、自責、殘暴之中來回切換。
終于,他扯住了自己的頭發,伸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用力一點、再用力一點。
他受不了了,好想離開,好想逃離。
但是他又意識到自己,死不掉。痛苦地快要窒息。
丹尼爾蜷縮着緊緊地捂住自己的心髒,壓抑、陰暗的情緒簡直将他一遍又一遍地屠殺。他又回到了那個肮髒的巷角,飛舞的蟲蠅,發出惡臭的垃圾箱,醉漢吐在地上的嘔吐物,地上流淌着的未幹的鮮血。
“不要、不要過來……”以及自己口中的呢喃。
“嘿,大家快過來看呐,這裏居然有人呀!”
一聲清脆的女童聲伴随着一個又一個好奇的小腦袋探頭。
丹尼爾的氣息平穩了下來。
“呀,你要跟着我們嗎?呀,你叫什麽名字呢?”
他口中想要開口說話,但是卻害怕地開不了口,眼淚一直流一直流,他真的膽子好小。
“盧卡斯,你是不是說話太大聲了,都把人吓哭了。”
“略略略,哪裏有!”
他看着兩個人的拌嘴,看着看着眼淚就不流了。
“你叫什麽名字,是想要和我們做朋友嗎?”
眼淚又不争氣地流了下來,但是居然斷斷續續地開了口:“要……想要……想要朋友。”甚至慌張地一五一十地回答問題,“沒有、名字。”
“呀,原來你是個結巴呀!”
“結結結巴你個屁,會不會說話!”
“疼疼疼,輕一點!”
“那你是第七個加入我們的,我們就喊你老七吧!”
心髒忽然不疼了,人的呼吸、人的溫度,讓他感到有點眷戀,丹尼爾多想回到那個夏天,看着那群在垃圾桶旁聚集玩鬧的孩童們,在對未來憧憬着、發誓着。述說着遙不可及的理想,最重要的是,每個人都還在嬉笑,臉上都是朝氣蓬勃的笑容。
“衆神之王阿蒙拉!”
“知識與智慧之神透特!”
……
最後一個輪到他。
“審判者、大預言家丹尼爾!”
丹尼爾睜開眼,像是剛做完一場回不去的美夢,耳邊又是蓋娅的充滿哭腔的話語。
“我隻是覺得,當初的那七個人,現在就隻剩下你和我了。”
她在他面前,看起來一點也不像人們口口相傳的大地之母那樣的堅強,就是一個無助的小孩。
她曾經一遍一遍地哭訴,“我感覺我也想跟着他們一起走了。”
“我好痛苦,我好想他們。”
丹尼爾隻能緊緊地抱着她,亦像是沉溺在海水中抓到的一片浮萍,他口中呢喃,“沒關系,你還有我。”
丹尼爾全身緊繃的肌肉,逐漸地放松了下來,他還不能死,他還得活下去,蓋娅隻有他了。
眼中的血色褪去,目光之中依舊是那無盡的黑暗與怅惘。
沒關系啊,他能忍受,他能繼續忍,不能讓蓋娅難受的時候沒有人陪,他得留下來陪着蓋娅。
直到蓋娅不再需要他,有更多可以依靠的人在身邊,就好了。
在發完瘋後,丹尼爾感覺自己全身都濕透了,而且包括灌鉛般沉重的腦袋,全身上下都是疼痛,但是隻要意識是清醒的,就足夠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