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往事不可谏,來者猶可追
除夕夜,年夜飯。
一大桌豐盛的飯菜琳琅滿目,令人食指大動。
屋子裏亮着溫暖的燈光,電視機開着,播放着春節聯歡晚會。
落地窗外,煙花燦爛地飛翔。
“我這邊開飯了!”
公孫瑾附上了一張桌上年夜飯的照片,發給了鍾苓子。
苓子:“嗚嗚,想吃(流淚)”
“還要多久才到你的節目啊?”
“快了(可愛)”
和她聊天的時候,公孫瑾臉上也總是帶着微笑。
“哥哥,吃飯的時候不要總是玩手機。”
魚魚吃着飯,脆生生地道。
“好好好,不玩了。”
在吃飯的時候,公孫瑾的眼睛總是忍不住往電視那裏瞟。
記憶裏,他好像從來都不看春晚的。
因爲覺得無聊。
但今天,他心裏卻充滿了期待。
“下面,請欣賞鍾苓子小姐爲我們帶來的歌曲《傳奇》。”
聽到主持人的宣告後,公孫瑾猛地睜大了眼睛,不知不覺地放下了手中的碗筷。
“來了……”
随着前奏響起,一身禮服的鍾苓子緩緩出場。
今晚登台的她,身上沒有野性和桀骜,臉上帶着溫柔的笑意。
“隻是因爲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再也沒能忘掉你容顔。”
開口的第一句,就令人萬衆去傾倒。
是公孫瑾記憶中王菲演唱的感覺。
“這聲音好美。”
“宛如天籁。”
聽到這首歌的人們,此刻都放下了手中的事,專注地聽着這首歌。
“夢想着偶然能有一天再相見,從此我開始孤單思念。”
“想伱時你在天邊,想你時你在眼前。”
“想你時你在腦海,想你時你在心田。”
鍾苓子的聲音溫柔清澈,像是冰雪融化後的溪水淌過鵝卵石發出的流響。
公孫瑾看着舞台上亭亭玉立,演唱時令萬衆傾倒的鍾苓子,臉上帶着淺淺的笑意。
他聽得很認真,眼裏的溫柔像是要滿溢而出。
看着公孫瑾聽歌時一臉滿足的樣子,莊小魚吃菜的動作慢了下來,眨巴着眼睛,悄悄去觀察姐姐的反應。
“看我幹嘛?”
莊曉夢大口吃着菜,淡淡地道。
“哥哥看苓子姐姐的眼睛,好溫柔啊。”
魚魚小聲說道。
“這麽多菜,堵不住你的嘴巴?”
莊曉夢夾起一根雞腿,準備塞到她嘴巴裏,看了看,又放進了自己碗裏,轉而用一個紅燒獅子頭堵住了魚魚的嘴巴。
李健創作這首歌的靈感,來源于茨威格的《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
那個陌生的女人在那個時代、在男主角的生活中就是一個傳奇。
“這首歌真厲害,我聽的時候感覺整個人的魂都不見了。”
“聽她唱歌的時候,我的精神都變得恍惚,忘了自己在做什麽。”
很多人都是聽完後,才後知後覺。
像是做了一場大夢,恍然驚醒。
“聽完了,可以吃飯了吧?”
師晴打趣道。
“嗯嗯。”
公孫瑾回過神來,笑了笑,這才拿起筷子繼續吃飯。
節目組,錄制完節目後,鍾苓子婉言謝絕了劇組的晚宴邀請,馬不停蹄地趕往機場返回鹦鹉洲。
奶奶和妹妹,都等着她回家吃團圓飯。
兩個多小時的航班,并不是很長。
但對歸心似箭的鍾苓子來說,就顯得格外漫長。
到家的時候已經是過了零點,但家裏仍然有一盞燈爲她亮着。
年後剩下的半個月假期結束得很快。
鍾苓子和公孫瑾因爲家庭因素,也沒什麽親戚要拜訪。
雖然成名之後,慢慢的就有了一些八竿子打不到一塊的親戚冒了出來噓寒問暖。
但兩人對親戚的關系都很淡薄。
休息的這段時間,無非就是帶着妹妹們出去吃吃喝喝。
逛遊樂園,逛商場,也會逛廟會。
廟會人生人海,有人舞獅,也有人舞龍。
一路伴随着爆竹聲和敲鑼打鼓的聲音。
集市上有人穿着唐裝,現做着糖人和糖葫蘆。
鍾姝兒和莊小魚都喜歡湊到跟前去看,纏着公孫瑾給她們買了兩個龍形的糖人。
糖人畫得很是漂亮,小丫頭拿着都舍不得吃。
走在廟會裏,牽着妹妹的手,看着她們開心的樣子,公孫瑾倒是又想起自己媽媽。
他已經很久沒有想她了。
那個時候,她就是在過年期間,牽着他的手,途徑了一條熱鬧繁華的路,走上了一節荒蕪的鐵軌。
雖然,她後來又牽着他的手回來了,但這一幕卻一直深深地篆刻在他的心裏,無法忘記。
“這個桃酥還不錯,你嘗嘗,啊~”
鍾苓子拿了一塊桃酥,遞到了他嘴邊。
見公孫瑾沒有反應,眼神像是失去了焦距,她歪着頭,湊過去問道:“怎麽了?”
“啊?沒……沒什麽。”
公孫瑾回過神來,看到她喂到嘴巴的桃酥,正準備張嘴吃下。
鍾苓子卻是縮回手,塞到了自己嘴裏,腮幫子鼓鼓的,然後笑吟吟地看着他。
“是不是又有心事?”
“不算心事吧,就是突然想起了媽媽。”
公孫瑾淡淡地道。
聽他這麽一說,莊小魚和鍾姝兒都看了過來,眼底似乎都有些失落。
“媽媽啊……”
鍾苓子眯着眼,聲音變得飄渺,似乎在努力回想什麽。
“算了,人爲什麽要回想不開心的事呢?”
“自尋煩惱。”
她搖了搖頭,将一塊桃酥喂給了公孫瑾。
又拿出了兩塊花生糖,分别喂給了鍾姝兒和莊小魚。
“嗯,是我太多愁善感了,總是會意猶未盡地想起,自己來時的地方。”
公孫瑾點了點頭。
“往事不可谏,來者猶可追。”
鍾苓子擡起頭,撩了撩耳邊的頭發,看起來很是灑脫。
“嗯。”
公孫瑾微微颔首。
苓子的内心,甚至比他還要強大。
回家的路上,鍾苓子在門口遇上了不速之客。
肖婉君,還有王露和她的爸爸。
她還是那麽的年輕且漂亮,眼角的皺紋都很少。
拎着新穎又漂亮的手提包,衣着得體,光鮮亮麗,像是一副富家太太的模樣。
看向鍾苓子時,她目光有些躲閃,但還是帶着勉強的笑。
王露的眼神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
對于鍾苓子的現狀,她倒是沒什麽羨慕和嫉恨的心理,反而有些欣慰。
鍾苓子的歌,她也都有在聽。
王露的爸爸臉上洋溢着熱情,頗有些激動。
得知鍾苓子和肖婉君的關系後,他大喜過望。
以鍾苓子現在的身價和知名度,和她搭上關系,肯定是有百利而無一害。
希望和她合作的品牌商不計其數,很多大牌的奢侈品都對她抛出了橄榄枝。
若是能以一個“友情價”讓她擔任他公司品牌代言人,必然能讓他公司的知名度上一個台階。
所以,王夫便叫上了肖婉君和女兒,親自登門拜訪,希望能聯絡一下感情。
“姝兒。”
看到鍾苓子身邊的鍾姝兒後,肖婉君上前了一步。
“媽媽……”
鍾姝兒看着面前熟悉的女人,也往前走了一步。
她隻是個小孩,沒有經曆鍾苓子所經曆的那些。
對于媽媽,她心裏的思念要多過恨意。
鍾苓子看着這一幕,皺了皺眉,心裏一股恨意升騰起來。
“回來!”
她厲聲呵斥起來,一把拉住鍾姝兒的胳膊,将她拽了回來。
她的聲音很大,就連公孫瑾身邊的莊小魚都吓了一跳。
鍾姝兒被她拽了回去,擡起頭看向自己姐姐。
鍾苓子的眼神冷得可怕,她從來沒有看見姐姐這麽生氣過。
姐姐對她,一直以來都是有求必應,寵愛得不得了。
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發過這麽大火。
鍾姝兒把頭低了下去,嘟着嘴有些委屈,眼眶開始泛紅。
公孫瑾見狀,把手放在她頭上,輕輕揉了揉。
這是鍾苓子的家事,他也不好摻和。
“來這裏,有事?”
鍾苓子壓抑住心裏的怒氣,平靜地道。
肖婉君看着面色冷淡的鍾苓子,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又自知理虧,隻好低下頭,不發一言。
王父見氣氛有些尴尬,便笑着寒暄起來。
“苓子,我是……”
“我知道你是誰,但是你和我之間沒有任何關系。”
沒等王父攀上關系,鍾苓子就率先打斷了他的話。
王父聞言,倒也不惱,仍舊笑吟吟地道:“我有一筆生意想要和你談談。”
“生意上的事,你可以和我工作室的經紀人聊。”
鍾苓子擺了擺手,拿出鑰匙,帶着鍾姝兒準備進門。
高中那三年,她受盡了冷眼和奚落。
造成這一切悲劇的根源,就是肖婉君和這個男人。
倘若現在她接了這個男人的品牌代言,她将徹底淪爲一個笑柄。
鍾苓子沒有破口大罵,已經是脾氣很好了。
“這……”
王父見鍾苓子态度冷漠,一時間也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識地看向肖婉君。
肖婉君猶豫了一會兒,還是上前,遞過去手裏拎着的禮品。
“苓子……姝兒……”
鍾苓子像是沒有聽到一般,鍾姝兒卻是又忍不住看向她。
“砰!”
看着門在面前關上,肖婉君要說的話也憋在了肚子裏,和王父面面相觑。
王露仍然沒什麽反應,隻是看向公孫瑾,輕聲說道:“你什麽時候出新歌?”
公孫瑾先是一愣,然後說道:“快了。”
“哦,盡快。”
王露微微颔首。
“對她好點。”
半晌,她看向那扇鎖住的門,輕聲說道。
“我會的。”
公孫瑾點了點頭,然後牽着魚魚的手離開了。
他相信這些事情,苓子會處理好的。
她現在隻是需要一點時間靜靜。
進門之後,鍾苓子立刻将門鎖死。
外婆這時正坐在客廳裏,不發一言,面前放着一杯涼了的茶。
肖婉君很早就來了,她一直沒有開門,也沒有對女兒說過一句話。
鍾苓子看着外婆的背影,總感覺她的背又佝偻了一分,頭發也變得更白了。
看着身旁的妹妹,她頓時氣不打一出來,揚起巴掌就準備扇下。
鍾姝兒害怕地閉上眼,縮了縮脖子。
“呼~呼~”
鍾苓子眼眶泛紅,胸口劇烈地起伏着。
呼吸時肺部像是破了個洞,泛起生疼。
“我真是恨不得一巴掌把你拍死。”
她說着,揪着妹妹的耳朵,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鍾姝兒聞言,立刻哭了起來。
“哭!你就知道哭!哭有什麽用啊?”
鍾苓子在她頭上拍了幾下,呵斥道。
“你哭得再厲害,你媽要你嗎?她都不要你了,你知不知道啊?”
鍾姝兒聽她這麽說,哭得更傷心了。
她隻是個小孩,有理由哭泣,也有理由不懂事。
但鍾苓子是個見不得眼淚的人。
“你就哭吧,眼淚流幹了,她也不會要你。”
她看着妹妹的眼睛,聲音很是淡漠。
她永遠也不會忘記自己這些年是怎麽過來的。
哭了好一會兒,鍾姝兒也停了下來,開始抹眼淚,止不住抽噎。
鍾苓子看向門外,發現外面已經空無一人,便開了門。
“看看,她還在不在?”
她指着空空落落的門前,對鍾姝兒問道。
鍾姝兒抿了抿嘴唇,搖了搖頭。
“現在你明白了嗎?”
“如果你真想她,我可以去把她叫回來。”
鍾苓子走到鍾姝兒面前,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眼神前所未有地認真。
她一字一句地道:“我讓你看看,她會不會,帶你一起走。”
“想不想知道?”
鍾姝兒沉默着,始終沒有說話。
其實她心裏隐約也知道答案,媽媽那邊根本就不會帶她走。
隻是,孩子的心,還僅存着最後的一絲幻想與眷念。
“如果你想跟着媽媽,那就從這個家裏滾出去。”
“以後就算是餓死凍死,也不要來找我,不要來找外婆。”
“要跟着她嗎?隻要你想,我現在就把你送過去。”
鍾苓子沒有安慰她。
鍾姝兒聲音幽咽,還是搖了搖頭。
“苓子,算了,她還小。”
外婆有些心疼,忍不住出聲勸阻。
鍾苓子拉着妹妹的手,在門前坐了下來,看着肖婉君離開的方向,平複了下情緒。
“你想不想知道,你交學費的錢,吃藥的錢,吃飯的錢,都是怎麽來的?”
她一邊說,一邊伸手揉着鍾姝兒的眼睛。
鍾姝兒點了點頭,側目看向她。
“想知道啊,那姐姐慢慢說給你聽。”
“以前姐姐每天要去酒吧裏唱兩個小時的歌,一天掙二百塊錢。”
“但是姐姐每天的晚飯,就吃兩個青菜包子,一塊錢。”
“你生了病,吃的一盒藥,要兩萬多塊錢。爸爸媽媽沒有出過一分錢。”
“姐姐學騎車摔過好多次,有好些天摔傷了腿,都沒辦法走路,是跳着走的。”
“姐姐爲了給你買藥,不論刮風下雨,都要去送外賣。一單就掙一塊錢,有時候送慢了,人家就不要。”
“有一次,給你買的藥被人丢到了垃圾桶,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和哥哥翻遍了一整條街的垃圾桶。找了九個小時,才幫你找到藥。”
“所以,你明白了這些錢是怎麽來的嗎?”
鍾苓子把手放在妹妹的臉上,輕輕擦拭着她的眼角。
她其實很不想對鍾姝兒說起這些。
但她得讓她知道,是誰爲了讓她活着而拼盡全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