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這鬼地方也配叫府?
宋靖康元年、金天會四年四月初五。
司馬樸率使團進入金國上京會甯府。
與當年與遼通使不同,沒有接引使,更沒有迎使禮,就隻有一隊金軍罵罵咧咧,推推搡搡,如同押送犯人一般把宋使團幾十人推進了城門。
“金人粗鄙!蠻夷未化!怎能如此對待他國使團?”
郓王趙楷心中不忿,暗自咒罵。
心中所忿,面相必露,身旁金軍兵卒見趙楷不悅,四目相對時金軍兵卒啐了一口:“你瞅啥?”
雖然這一路而來,趙楷也學了不少金人打招呼的方式,本想禮貌地回一句,瞅你咋滴?話已經到了嘴邊,最終沒能說出口,成功地避免了一場悲劇。
隻所以未能說出口,是眼前的金國上京,讓趙楷驚呆了:“這……是會甯府?”
趙楷此時的感覺,就像後世一個魔都土著突然來到了緬北,那種極大的反差感,難免會讓人生出一個疑問:“這是人住的地兒?”
在趙楷看來,金國會甯府,是對“府”這個字的極大侮辱。
大宋再爛的一個府,都比這鬼地方強上百倍。
司馬樸在一旁解釋道:“郓王不知,這裏本沒有府,住的人多了,也便成了府。”
解釋的很有哲理。
“什麽府,這就是個寨,都不如一個好寨子。”
司馬樸笑道:“對,金人百姓到現在還習慣把會甯府叫做皇帝寨。”
趙楷蹙眉不語,四下張望,眼前的景象讓他極爲不适。
街道坑坑窪窪,肮髒雜亂,像樣的房屋幾乎沒有,大多數都是逼仄矮小的茅棚,好不容易見到幾間土瓦搭建的房屋,也是毫無美感,就是圍了一圈高低不一的土坯,粗糙地像個豬圈。
街面上也幾乎沒有什麽店鋪,别說酒樓茶肆,就連個糧店也幾乎看不到,最多的店鋪,是鐵匠鋪子。
偶爾能看到幾個衣着光鮮亮麗之人,這些人一般手裏都攥着麻繩,麻繩的另一頭拴着的不是牛馬騾子,而是活生生的人,有男有女,甚至還有半大的孩子。
被當牲口一般牽着的人,大多都衣不蔽體,眼神呆滞,一副行屍走肉的模樣。
司馬樸解釋道:“金國與我大宋不同,男奴女婢,如豬羊一般均可買賣,剛剛那些被牽繩之人,便是買的奴隸,正要牽回家。”
趙楷聞言,眉頭蹙的更緊了一些。
要知道宋立國百年,戶籍雖也有良賤之分,但是買賣人口充當奴隸這件事,是完全不存在的,别說市井民間,就連伺候皇室衣食住行的那些人,都是雇傭制,幹的不順心,完全可以撂挑子不幹。
宋人在人格上,是完全獨立自由的。
就連太監,對内叫内侍,外人稱中官人,也都是給予極大尊重的。
所以趙楷在心理上,是很難接受這種将人做豬羊一般買賣侮辱的行爲的。
前行不久,便來到一條河邊,河水不似汴河那般清澈碧綠,顯得烏漆嘛黑,所謂白山黑水,想必因此得名。
這河名爲沙力河,河面有浮橋,過了浮橋,便是會甯府内城。
雖把這片區域叫做内城,但是也并無城牆爲界,還是散亂而居,隻是能在這裏居住的人,大多數都是與金國皇家親近之人,除了完顔九族之内的皇親國戚、跟着阿骨打打天下的一些大臣外,也包括降了金的遼國重臣極其家眷。
所以這裏的感覺就與河對岸的外城大爲不同。
酒樓飯館有了,賣衣衫布料的店鋪也有了,甚至還有茶葉瓷器的店鋪。
有,但不多。
至于青樓妓館這樣的風月場所……
現在的金人,還沒有花錢睡女人的習慣。
能用強,爲什麽要花錢?
瞧不起誰呢!
沒多久,便來到了驿館,這個驿館也是完顔晟剛繼位時用之前的奴隸窩棚改造出來的。
爲此還被完顔宗翰怼過:“浪費銀子,咱堂堂大金,要驿館招待誰呀?還不如多建幾個窩棚,多關押一些亡國奴。”
這件事上,完顔晟沒有退讓,已經建國了,就得要有國的樣子,别整的跟長白山上的山匪似的。
有此覺悟,要不說人家怎麽當皇帝呢。
隻是這驿館說是驿館,裏面的布置其實跟開封府大牢也差球不多。
就隻是每個房子裏多了一個熱炕。
趙楷苦笑,知道的以爲他是來出使金國,不知道的還以爲他來蹲大牢了。
來會甯府的第一天,想開封。
來會甯府的第二天,想開封。
來會甯府的第三天,驿館裏終于來了個管事的,完顔希尹。
作爲大金最有文化,最識漢學之人,完顔希尹對司馬樸的态度還算禮敬,至少來的時候帶了一些茶葉,而不是捧了一壇燒酒。
茶碗一掀,捏起一撮扔進碗裏,之後沸水一澆:“司馬相公請用茶。”
司馬樸顯得入鄉随俗,笑着接過茶碗:“谷神日後有機會來開封,本相親自爲您煮茶。”
完顔希尹撚須笑道:“悉聽尊便。”
一旁無茶可喝的趙楷一愣,心中嘀咕:“這詞能這麽用的嗎?”
司馬樸尴尬笑道:“臨行前,我們官家誇贊谷神熟知漢學,對我漢人禮法經冊甚是喜愛,本相此來略備薄禮……”
一邊說着,一邊起身從包袱中拿出幾本司馬光的文集,包括拓印版的《資治通鑒》,遞給了完顔希尹:“這都是我祖上所著,谷神笑納。”
完顔希尹一喜,接過文集,看着最上面放着的《資治通鑒》唏噓道:“這等奇書,當真送我?”
司馬樸愣道:“自然。”心中感慨:“官家說的果然沒錯,谷神對漢學是真的喜愛。”
完顔希尹迫不及待地翻看了兩頁,眉頭一鎖:“不是兵書?”
趙楷和司馬樸對視一眼,面面相觑,一時竟不知該如何答話。
神他媽兵書!
“我祖上著此書,意爲鑒于往事,有資于治道。”司馬樸解釋。
完顔希尹似乎覺察到司馬樸和趙楷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笑着合上經冊:“懂,懂,治道之書嘛。河道和陸道都能治對不?”
一直沒有說話的趙楷終于忍不住了:“您是谷神?完顔希尹?”
完顔希尹一聽,不悅了:“還能有假不成?按你們漢人的說法,要是假的,我給伱換一個來!”
見此情境,司馬樸已經大概能做出判斷了。
完顔希尹雖在金國中以識漢懂漢爲名,但實際上就是一壺不滿半壺有餘的半吊子,估計也就是讀過本《三字經》的水平,在金國不習文字,不讀典籍的大環境中尚可裝裝逼,以文化人自居,要真把當下的他放在大宋的環境中……
也就隻配跟剛上過幾天鄉學的小孩坐一桌了。
司馬樸猶豫良久,還是把道君皇帝的親筆信拿了出來,躬身道:“麻煩谷神上呈大金皇帝陛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