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心涉初禅


第20章 心涉初禅

本來還想教導一下秦歌的姬冉,想到自己的師尊,突然就全無興趣了。

縱然是内髒受損,以姬冉現在的醫術,也可以想想辦法。

但是神魂幹涸,分明是生命即将走到盡頭的表現。姬冉在房間裏走來走去,始終無法靜下心來,最後沒有辦法隻能盤膝于榻上,開始念經……

第二日,頂着一對黑眼圈的姬冉看到秦歌依舊在院中練劍,沒好氣的道:“練武先煉心,你心思浮躁難定,就算練上十年,也不過是個江湖二流人物。”

“如今年節将至,開春之後你就去山下種地去吧。”随後姬冉不再理會秦歌,去尋找天峰大師了。路上順便也命令紅葉跟秦歌一起去山下種地,不過要去不同的村子。

“今日前來,又因何事?”天峰大師看到姬冉後,慈愛的問道。

“師尊,您看這個。”說着,姬冉遞上了蘭花先生送來的信。

“八月,十五,洛陽,請君共賞明月。”

“你打算怎麽辦呢?”天峰大師問道。

“我打算帶着秦歌去看場好戲。”姬冉答道。

“隻是看戲?”天峰大師問道。

“隻是看戲。”姬冉答道。

“你打算讓那秦歌繼承少林秘傳嗎。”天峰大師,擺弄了一下手中茶壺,問道。

姬冉不客氣的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答道:“隻是有這個想法,還要看他能不能悟透。”

“我一直不給他講解剖析他那所謂利于天下的計劃的問題,就是希望他可以自己看破,如果看不破就算了。”

“我已經打發他與紅葉師侄來年開春,一起去山下種地了。三藏方丈信任我,傳我少林秘傳,我也要對此負責。如果秦歌不行,我覺得紅葉師侄也不錯。”

天峰大師微微颔首道:“去做你想做的吧,不必挂念爲師,我們畢竟是修佛之人,當知一花凋零一花開,一夜春風一夜夢。”

“弟子受教了。”姬冉低頭行禮後,慢慢的退出了天峰大師的禅房。

看着姬冉的動作,天峰大師知道,這孩子表面說着受教了,實際上内心還是放不下。

就這樣姬冉依舊每日來與天峰大師請安,順便聊兩句,天峰大師也總是勸慰姬冉,一直到了除夕。

“明日大年初一,是你繼任以來的第一個初一,按照慣例你需要主持進香,下午去跟知客院學習了解一下流程”天峰大師道。

下午的時候,幾個知客僧帶着姬冉走了兩遍進香的流程以及一些明日可能遇到的問題,之後姬冉一個人跑到夥房去做起了飯菜。“

也許這是與師尊過的最後一個年了,弄一桌年夜飯,跟師尊一起吃吧。嗯,再包上一些餃子吧,畢竟這是那個世界的習慣!”姬冉心裏想着。

晚上,姬冉端着兩個大食盒進了天峰大師的禅房:“師傅,來嘗嘗,弟子親手做的,弟子覺得味道很棒!”

天峰大師也未拒絕,而是坐下與姬冉一起開心的吃了這一頓團圓飯。

看着姬冉像個孩子一樣賣力的講着“從前有座山,山裏有座廟,廟裏有個老和尚”的故事。

天峰大師笑着拍了拍姬冉的頭道:“夜深了,回去好好休息吧。新年快樂!我記得小時候,每次除夕夜,你都要這樣跟你師兄還有爲師說上一句。”

農曆三月初五,驚蟄。

這一天是秦歌與紅葉兩人奉命開始下山種地的日子。

而姬冉的内心也在這三個月天峰大師的開導下,漸漸平靜下來。随之而來的,姬冉在每日打坐中,似乎抓到了什麽,卻又把握不住,總覺得還差一點。

農曆七月初七,小暑。

這一天是秦歌與紅葉兩人完成第一季水稻收割的日子。

姬冉,在這大半年時間分别入門了從魔教帶回的幾本秘籍:攝魂大九式、如意天魔連環三式、天絕地滅大搜魂手、天絕地滅大紫陽手、天移地轉大移穴法等一共五門絕技。

秦歌與紅葉和尚回寺後,姬冉先是與天峰大師辭行,而後帶着二人直奔洛陽而去。

農曆八月十四,中秋前夕。

時任洛陽知縣的魏襄正帶領縣衙的捕快巡查,不時的檢查一下各處的燈架是否牢固。

洛水的河道是否暢通,方便明日百姓們放花燈。還有幾處熱鬧的街市火甲隊的布置是否完備,一旦走水是否可以第一時間撲滅。

凡此種種,不一而足。

在街邊閑逛的秦歌與紅葉和尚本是好奇的看着縣令,畢竟平時很難在街上看到官老爺。隻是看着看着,秦歌與紅葉互視一眼,都瞪大了眼睛,相互點點頭。

秦歌說:“你去通知那臭和尚,我在這跟着。”

紅葉和尚幾個縱躍,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白馬寺,禅房之中,姬冉面容平靜,看不出喜怒哀樂的問道:“你确認那縣令與我樣貌十分相似?”

紅葉小和尚點點頭,道:“除了臉上皺紋比您多,剩下的至少有八分相似。”

姬冉道:“你且下去吧。此事也無需往心裏去,凡世間種種,終有兩朵相似的花,也沒什麽奇怪的。”

紅葉看不出姬冉的情緒,略有些失望的“哦”了一聲,就退下了,口中喃喃念叨:“還以爲師叔知道了會很激動呢,怎麽如此平靜,這就是高僧嗎?”

姬冉卻沒有表現的那麽平靜,“也罷,晚上就去縣府看看吧。該來的總歸躲不掉。”

夜晚姬冉先是繞着縣衙後院走了一圈,發現從洛陽周公廟的文昌閣正好可以看到縣衙後院。

于是登牆而上,靜立文昌閣中,觀察着對面的縣衙後院。時近子時,後院最後一盞燈火也熄滅了,看來這洛陽縣令是個勤政愛民的好官呀。

姬冉也曾看到從後院走出的一對老夫妻,縣令以及他的妻子與三個孩子。

雖然有些距離,但是姬冉功運雙目,還是可以看得清楚,那縣令确實與自己眉眼五官極其相似。因此姬冉此夜也是心緒難平,無心睡眠,就這麽靜靜的看着對面。

誰曾想,寅時剛至,竟有五名黑衣人跳進縣衙後院,似有所圖。

姬冉不做他想,飛身躍下,如鳳翺翔,從文昌閣直接“飛”進縣衙後院,三指兩掌,解決了來犯之人。

但這五人身手頗爲了得,應該有後天中期的修爲,最強的一個看内力渾厚程度要遠勝其餘四人,有後天後期的水平。

如果是縣令一家加上家丁奴仆,對付這五人,恐怕是兇多吉少,遇到自己,那确實不夠看,後天中期與後天後期,對于姬冉并無不同。

戰鬥結束的快,但是善後卻是一件麻煩事,姬冉讨厭麻煩。

于是他猶豫了片刻,還是走向了縣令的卧房,束音成線到縣令耳中,道:“你且保持安靜,小心起身,切莫打擾其他人。待你穿好衣物,來院中見我。”

縣令聽到聲音後猛地一個激靈,随後四處張望,發現妻子還在熟睡,似乎什麽也沒聽到。

縣令以爲是幻覺,剛準備繼續睡去,又聽到:“剛剛後院有賊人闖入,現在已經被我解決,但善後事宜,當由你來處理。”

見多識廣的縣令知道,這并不是自己的幻覺,而是有武林高手在對自己傳音。

他也未大喊大叫,而是依言而行。

不一會兒,兩人在院中相見,借助皎潔明亮的月色,縣令愕然發現對面這僧人與自己年輕時極其相似,看起來三十多歲的樣子,唯一不同的恐怕就是對方的光頭了。

還不等縣令開口,姬冉指着地上的五具屍體道:“他們五人步伐穩健,行動有序,貌似軍中之人亦或者習練了軍中武藝的江湖人,貧僧更傾向于前者。”

縣令躬身一拜,道:“感謝大師救了全府上下二十餘口性命,還請大師捎帶片刻,待我處理完此間事情,再與大師交談。”

姬冉并未理會縣令,而是繼續說道:“明日八月十五應有江湖大事,你最好帶上家人去城中白馬寺或者軍營之中躲一躲。”說罷飛身而起,消失在月下,真如踏月仙人。

姬冉并未走遠,而是依舊在文昌閣靜靜的看着後院,直到夜盡時分。

姬冉白天并沒有離開自己的禅房,他一個人靜靜的坐着。

腦海裏不由得想起了四十多年前的那個晚上,記憶雖然有些模糊,但是那甜與腥他卻還記憶深刻。

甜是乳汁的甘甜,腥是女人的血腥。

昨夜他似乎又看到了那個女人,關于女人樣貌的記憶早已模糊,隻是那後院中的老婦人确實給他一種熟悉又親切的感覺。

農曆八月十五,午夜。

人呢?人在流血。月無血,人有。

從風中飄送過來的蘭花香氣更清更輕更淡,卻仍未消失。人卻已消失。殺人的人,冷煞的人的風,幽靈般的白袍女人,都已消失在暗夜中,隻留下四海樓中的喧鬧。

姬冉帶着秦歌與紅葉和尚站在洛陽的鼓樓上,安靜的看着長街上的這出飛蛾撲火鬧劇。

秦歌問道:“今夜楚留香真的會出現嗎?江湖傳言他已經死了,是真的嗎?”

姬冉道:“江湖傳言,都說楚香帥之死,是被當年慕容世家的青城公子設計陷害的。”

“慕容青城利用他絕色無雙的表妹林還玉,将楚香帥誘入一個萬劫不複的黑暗苦難屈辱悲慘深淵,使得這位從來未敗的傳奇人物,除了死之外,别無選擇之途。你信嗎?“

秦歌聞言連連搖頭。

所以姬冉問他:“慕容和香帥既然有這麽樣一段恩怨,香帥爲什麽要救這一代的慕容?“

秦歌沉默着,過了很久才說:“香帥是個多情人,而且是屬于大衆的,是大衆心目中的偶像,如果說他這一生中隻有一個女人,那是不可能的,也是不合理的。“

秦歌強調,“如果說他一生中隻有一個女人,至少我就會覺得他不配做楚留香。“他不回答姬冉的問題,卻先說了這段和他們讨論的主題完全無關的話,姬冉也平心靜氣的聽着他說下去。

“這麽樣一個人情感也許比任何人都深。“秦歌淡淡的說。

“這種人的情感,很難被人了解。“姬冉看着他,眼中帶着感傷,也帶着微笑:“你最近了解的事好像越來越多了。“

秦歌也笑了笑。笑中也有感傷。

“我想每個人都是這樣子的,“秦歌幽然,“歲月匆匆,忽然而逝,得一,知心,死亦無憾。“

他說:“我想香帥一定也是這樣子的,所以他就算是因林還玉而死的,也毫無怨尤,何況林還玉在他失蹤後不久,也香消玉殒了。“他說得淡如秋水,實情卻濃如春蜜。

“你是想到了你的母親吧!”姬冉打破秦歌神往的幻想道:“可惜,他終究放棄了你們。”

這不是個充滿了幻想的浪漫故事,也不是說給那些多愁善感的少男少女們聽的。

這是江湖人的事。——江湖人是一種什麽樣的人呢?

在某一方面來說,他們也許根本不能算是一種人,因爲他們的思想和行爲都是和别人不同的。

他們的身世如飄雲,就像是風中的落葉,水中的浮萍,什麽都抓不住,什麽都沒有,連根都沒有。

他們有的隻是一腔血。很熱的血。

他們輕生死,重義氣,爲了一句話,什麽事他們都做得出。

“香帥一定要救慕容,隻因爲這一代的慕容,是從林家過繼來的。“秦歌說,“林家和慕容是姑表親,這一代的慕容就是林還玉的嫡親兄弟。“從那個慕容身上,秦歌好似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有兩個人,兩個人之間什麽都沒有了,隻剩下一片淡得化不開的柔情。

就在那一天,楚留香曾經告訴她,願意爲她做一切事。

她隻要他做一件。——她要他照顧她的弟弟。

“他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至親之人,我希望你能善待他,隻要你活着,你就不能讓他受到别人的侮辱欺淩。“她說,“你隻要答應我這件事,我無論死活都感激你。”

楚留香答應了她。

有了這句話,楚留香如果還活着,怎麽會讓他死在别人手裏?

“那麽這個計劃無疑是成功的。“姬冉問。

“縱然成功,也爲後世所不齒。“秦歌道。

“爲什麽?“

“因爲它太殘酷。“

“殘酷?“姬冉說,“兵家争勝,無所不用其極,你幾時見過戰場上有不殘酷的人?“

“我的意思不是這樣子的!“秦歌反駁道,略作沉吟:“我的意思是說,這個計劃不但殘暴,而且完全喪失了人性!“

他又強調補充:“表面上看來,這個計劃好像是非常理智而文雅的,其實卻殘忍無比,隻有完全滅絕了人性的人,才能做得出這種事。“他一連用了殘酷、殘暴、殘忍三個名詞來形容這件事,連嘴唇都已因憤怒而發白。

“這個計劃中最可怕的一點,所有在這次計劃中喪生的人,全都是無辜的,而且完全不知内情。“

秦歌說:“他們本來是爲了一點江湖人的義氣去做一次名譽之戰,雖死不惜,如果他們知道他們隻不過是一批被利用的工具而已,我相信他們一定死不瞑目。”

秦歌很沉痛的接着說:“在江湖人心目中,這一點是非常重要的。”

“我明白,“姬冉的聲音也很沉重,“尤其是明察秋毫柳先生,他的死,實在令人痛心。可是你又怎麽确定柳先生的行動不是在那幕後之人的算計中呢?“

柳先生當然要死,如果他不死,如果他破了絲網,這次的飛蛾行動,豈非要功敗垂成。

但是這次行動,既然名爲“飛蛾行動,“那麽結果就是早已命定了的。

撲火的飛蛾,隻有死。柳先生是飛蛾,所以柳先生當然也隻有死。

死了的人不知道内情,當然更不會告訴别人攻擊行動始末,所以這個事件,其後的發展,隻有落到那個還沒有死的人身上。他,其實也就是整個事件的策劃者。

——天下有什麽比這個事件更難以讓人理解?因爲行動如果成功了,反而對他來說,是絕對的失敗;行動失敗,對他來說,才是成功了,徹底失敗是完全成功,死亡竟成了他最大的勝利。

長街上仿佛有一陣很輕柔的涼風吹過,輕柔如春雨。

可是風吹過時,長街兩旁的燈火忽然閃動起一陣奇異的火花。

一種長細而柔弱的火花,看未竟有些像是在春夜幽幽開放的蘭花。

燈火的顔色也變了,也仿佛變成了一種蘭花般清淡幽靜的白色。忽然間,這條長街上竟仿佛有千百朵燦爛的蘭花同時開放。

這時正是午夜。

“好了,大戲也看的差不多了。我帶你去找那從未出場的真正主角,那個你想找了很久的人吧!”說罷,姬冉動身向城外而去,洛陽城外十裏有一片山崖,一片飛雲般飛起的山崖,在山之絕巅。

一片平石,石質如玉,寬不知多少尺。

而在這山崖上,正舉辦着一場宴會。

這個宴會的賓主一共隻有四個人,可是侍奉這四個人的随從姬妾廚役卻最少有四百個。

這一片白玉般的平崖是一個奇迹,這一個宴會也是一個奇迹。

因爲這個人就在這個宴會裏,就在這個山崖上。

因爲這個人就是我們最想見到的一個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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