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利涉大川
姬冉繼續說道:“歸根結底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是人的文化嗎?是因爲一個基數龐大的人群信奉了這所謂的文化,并依照它去生活,這才有了滾滾大勢,一個人的力量當然很難對抗大勢。”
“那另一種文化與之的對抗呢?這又與天有什麽關系呢?不過是人道之間的碰撞罷了。”
“我個人覺得所謂天道,就是不以人或者物的意志而轉移的客觀存在就叫做天道。比如爲什麽會打雷下雨,爲什麽有秋冬和夏天。天行有常,不爲堯存,不爲桀亡,這有常無常的常才是天道。”
“好了我們不讨論這些虛無缥缈的事情了。我打算帶你看一些有趣的人與有趣的事。也許這是我教導你的倒數第三件事情了。”
嬴政有些不解的問道:“先生這是何意,爲何是倒數第三件。”
姬冉說道:“如今你已日漸成熟,需要王的威勢,而勢是需要積累的,如果我再像以前甚至今天這樣說教于你,隻會惹得你念頭不快,也會打斷你的積累。”
“而且,之後大戰将起,你我恐怕立場不同,所以以後也不适合再對你說什麽了。”
嬴政點點頭表示認可。之後問道:“不知道先生打算帶政去看什麽呢?”他有一種回到小時候跟随姬冉一起在邯鄲城閑逛時的感覺。
姬冉說道:“我帶你去見見天下第一美女,也是韓非想讓你赦免的人。還有一個亡國的太子,都在做什麽。好好休息吧!”
翌日,之前與韓非會面的竹林中。嬴政、韓非、蓋聶再次相見。這也是嬴政離開前對韓非最後的招攬。
嬴政問韓非道:“不知先生之法,是一國之法還是天下之法。”
韓非先是看了這次同樣在房頂的姬冉,然後回答嬴政道:“七國民衆受亂世之苦久矣,諸子百家各施救國之道,以法治天下,是韓非畢生之夙願。”
嬴政誠懇的問道:“先生可願一起與我攜手,把這夙願變成現實?共創一個九十九的天下。”
韓非本想問嬴政這九十九的天下是秦國的還是韓國的。不過想到那日姬冉對于世界的描述,最終他還是放棄了。
嬴政接着說道:“先生師出儒家,又創立法術,容兩家之大成,對這天下自然有更深刻的感悟,我心中的九十九應該是法之天下,儒之教化。”
韓非聽到這裏說道:“我的老師曾經告訴我一個詞,叫做儒皮法骨,這應該就是尚公子心中的天下了吧。”
嬴政說道:“好一個儒皮法骨,深得我心。原來荀夫子早已透徹了這世間的道理。”
韓非苦澀一笑說道:“這個詞可不是我的老師提出來的,而是房頂上的那位曾經與老師辯論之時所提。據老師說,那應該是十八年前的事了。”
說着韓非還看了姬冉一眼。嬴政聞言,先是驚訝,而後若有所思。
姬冉卻并不理會二人,而是開啓了秋水靈眸仔細觀察着蓋聶體内真氣的流動,看的蓋聶似乎萬件臨身,如芒在背。
嬴政見到自己的老師并沒有加入的意思,于是嚴肅的對韓非說道:“我欲鑄一把天子之劍。”
“以七國爲鋒,山海爲锷。”
“制以五行,開以陰陽。”
“持以春夏,行以秋冬。”
“舉世無雙,天下歸服,爲天子之劍。”
“先生就是這鑄劍之人。而我願做這執劍者。”
韓非也嚴肅的回複道:“天地之法,執行不怠。”
嬴政向着韓非伸出手,真誠的說道:“先生可願與我一同去開創這千古一國之夢?”
駛出新鄭的馬車中,嬴政問姬冉道:“先生,明明韓非的法需要一個強權的王去無條件的支持他,就像當初的孝公支持商君一樣,爲何韓非不願意與我一同呢?”
姬冉幽幽說道:“因爲天地之法,執行于王權,但是王權卻與法是有沖突的。法無法約束王權,就也變的不完整了。王權也無法完全命令法,所以他不願意接受。”
“其實我覺得還是他内心的家國在作祟,而且他似乎忘記了一個道理。隻有手中有了劍才需要讨論執劍者,連鑄劍的原材料都沒有,就在考慮執劍人是否合适,你不覺得這太天真了嗎?”
聞言嬴政也沉默了,雖然這兩次與韓非的溝通自己收獲不少,但是自己的老師似乎并不喜歡韓非。每一次都會指責韓非的器量隻有韓國。
“是因爲他們的身世很像嗎?”嬴政在内心想到。
“走吧,帶你去看一場好戲,也送給秦軍一個空城計,我很想看看呂不韋與趙姬知道你失蹤之後的樣子。”姬冉輕笑的說道。
嬴政對李斯說道:“你一切按照沒有見過我行動,我也很好奇,鹹陽會有什麽舉動。”
姬冉帶着嬴政來到紫蘭軒外的鼓樓之上,看着遠處紫蘭軒的戰鬥。路上姬冉對嬴政說到:“小時候教給你的秋水靈眸練會了嗎?”
嬴政點點頭說道:“三年前才剛剛可以使用,如今差不多可以一次使用一刻鍾。”
姬冉說道:“嗯,已經不錯了,我帶你去見見這天下第一美女以及你墨水兄弟的第一仇敵。”
嬴政來了興趣問道:“是那人搶了墨水的心愛女子嗎?”
姬冉笑了笑說道:“墨水如今已經留在了蜀山,嫁給了蜀山聖女。而一會兒你将要見到的人就是羅網天字殺手黑白玄翦,你應該也見過黑白雙刃,之前是在我手中,後來我送給了墨水。”
嬴政有些嚴肅的說道:“看來羅網是有目的的在搜集越王八劍,不知道先生可不可以告訴政越王八劍從何而來?”
姬冉說道:“其實說來也巧,你應該發現我一直沒有一把順手的武器。當初離開你前往太乙山的路上,我在魏國遇到了專門綁架年輕小夥子的,于是我殺了個人,結果被追殺了數百裏。”
“而追殺我的人,正是魏國披甲門的高手,他們刀槍難傷,身體堅固,那時候起我就很希望可以有一把自己的神兵利刃。後來委托農家打探名劍的消息,是在蜀地。”
“因爲一些個人原因,我沒有選擇從秦國入蜀,而是打算走水路。結果在會稽遇到了一個女孩……“
嬴政聽的也是心馳神往,這種探險的經曆,他也很是喜歡。他說道:“這麽說來,當初那個叫做歐陽麗的女孩很可能也在羅網,而且代号應該就是驚鲵。要不然她應該早就死在羅網手中了。”
“畢竟她隻是伏念夫子的學生,而不是弟子,不算儒家嫡系傳人。”
姬冉又輕松的說道:“不說她了,說說你吧。你就對天下第一美女一點興趣沒有嗎?要知道你現在可是很年輕的,正是男兒好時節呀。”
嬴政有些無語的看着自己的先生說道:“先生,您爲何不成家呢?天下第一美女也吸引不了您嗎?”
姬冉沒想到嬴政還會反将一軍,此時正好一個身着一身橘黃的少女從紫蘭軒的破洞躍入場中,與衛莊一同對峙對面的黑白玄翦。
嬴政問:“那就是天下第一美女?确實很美。”
姬冉說道:“她叫焰靈姬,百越人。”
沒一會兒,一個一身血色滿頭白發的人也走進了紫蘭軒中。嬴政問:“那人是誰?”
姬冉說道:“皚皚血衣侯,石上翡翠虎,碧海潮女妖,月下蓑衣客。這四人就是掌握韓國命脈的四位,也是我想讓你學習的一課。隻要你可以牢牢掌握這四人對應的一塊,你的統治就會無懈可擊。”
“即使出了問題,也可以快速解決。眼前的這位正是皚皚血衣侯,白亦非。掌管韓國北境十萬大軍,從軍隊腐蝕韓國。”
“這冰與火的碰撞,火焰似乎落入了下風。她的同伴一個用毒的老頭,似乎就快死了。”嬴政道。
姬冉道:“後入場的那位,長相怪異,身上有數條鎖鏈的人,就是原百越太子,天澤。你不妨自己觀察一下他,看看他都在幹什麽。”
當百毒王自爆給天澤争取撤退時間後,衛莊與黑白玄翦的戰鬥也到了尾聲。
姬冉又對嬴政道:“接下來有兩場戲,就不知道你喜歡看哪一場了。一是鬼谷雙劍智鬥黑白玄翦,從而逃離。二是繼續觀察那百越太子天澤。”
嬴政道:“鬼谷雙劍會有無數次聯手,又何必急于一時呢,我對這個故太子确實很有興趣。”
正當兩人要離開的時候,城下上演了另一出大戲,姬無夜利用職權禁止救火,韓非怒斥要追查罪責。最終韓宇出面平息了問題。
姬冉問嬴政道:“怎麽樣,韓國如今如此弱小就有這麽多權臣,你說在秦國你看不到的地方,有多少這樣的事情呢?”
嬴政也是眯起了眼睛,冷冷的看着姬無夜、韓宇等人。并非因爲他看好韓非就歪曲自己的想法,實在是姬無夜目無王法,韓宇歪曲事實,都是佞臣。
韓國舊王宮中,看着相談甚歡的韓非與百越太子,嬴政說道:“聯合敵人的敵人對付敵人,這應該是借刀殺人。”
姬冉說道:“我更喜歡稱呼這種方法爲,驅虎吞狼。或者現在應該叫驅狼吞虎,而後自己下場殺虎。”
嬴政道:“可惜這種合作注定不會長遠,因爲那天澤似乎是個沒腦子的。比起在新鄭複仇,攪弄風雲,是我的話不如暗中回到百越,積蓄力量。”
姬冉點頭道:“沒錯,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這才是制勝之道。可惜他不懂,否則他也不會屠殺百越遺民了。這也是我想殺他的原因。”
“因爲他的存在,會導緻很多無辜的百姓丢掉性命,不論是在新鄭中還是回到百越都一樣。我有時候甚至有一種想法,是不是六國的貴族都被殺光,天下就會太平了。”
嬴政看着姬冉道:“先生的想法雖然偏激,但是也許有一定的效果,會減少很多阻力,但是留下他們會對國家安甯更有好處。”
姬冉說道:“确實如你所言。一旦統一天下,安穩人心,休養生息才是最主要的。不過這些貴族是比韓非所說五蠹更危險的人。”
“因爲他們就是五蠹的結合體。你還記得楊廣嗎?”
嬴政點點頭。
姬冉說道:“其實在曆史長河中,推翻隋朝的就是這些貴族遺民,他們是五蠹的集合體。手中不但有大量的财富,還有大量的人力。”
“最終在楊廣對内喪失民心,對外戰争失利後,天下群雄逐鹿,分食了大隋朝。而最終成爲新的天下之主的,竟然是楊廣的表哥。”
三日後,依舊是韓國舊宮。衛莊持劍正對天澤等人,紅蓮被百越高手圍在中間。
姬冉與嬴政站在舊宮的城牆上,看着下面的好戲。
嬴政開玩笑的說道:“所以先生還是想看那天下第一美女吧,要不然怎麽這些日子都追着她們一行?”
姬冉說道:“我隻是想讓你看看這亂世的女子,焰靈姬、紅蓮以及你見過的彈琴女子弄玉。她們其實都是這個時代最優秀的女子,可惜依舊在掙紮求活。”
就在這個時候兩人聽到了紅蓮的大喊:“你剛才說什麽!說你不在意我!你怎麽敢這麽說話!你知道我是誰嗎?我可是堂堂韓國公主!”
可惜衛莊聲音太小,聽不清,又背對兩人,所以兩人隻能依靠腦補想象。
但是接下來紅蓮就告訴了二人答案,就聽到紅蓮又大喊道:“大膽!你還敢叫我閉嘴!”
就見紅蓮轉身又喊道:“你回去吧!我是不會跟你走的!”
兩人又通過唇語看到焰靈姬說道:“人家可不要跟你走哦,好沒面子呀!”
姬冉調笑的對嬴政道:“看到了嗎?這就是女人。你以後的後宮估計少不了紅蓮這種呢。我聽說齊國有意與你聯姻,你怎麽看。”
嬴政有些爲難的看着姬冉說道:“呂相國也跟我提起過這件事,據說是齊國大公主,姿色上佳,溫文爾雅。”
姬冉歎道:“姿色上佳應該是真,溫文爾雅就未必了。呂不韋這是想通過女人瓦解你的意志,讓你更安心的做一個傀儡,就像如今的韓王安一樣。”
嬴政好奇道:“哦?聽先生話中意思似乎認識齊國大公主,也對,畢竟先生也算是齊國王室,那大公主算起來還是先生的侄女。”
姬冉也不隐瞞對嬴政道:“詳情聽說……所以如果田蘭也是如紅蓮如此,你倒是可以來一招妙棋。”
嬴政問道:“是何棋局?”
姬冉道:“據說蜀地到鹹陽唯有通過長長的棧道才可以,不過據我所知還有一條小路,通過一個叫陳倉的地方,也可以離開蜀地。”
“所以這一局,叫做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以田蘭作爲你的眼線,結交農家,給百家跟呂不韋一個錯覺,一個你已經突破權利封鎖的錯覺。”
“因爲什麽都不做,沉迷溫柔鄉的你,一定是假的。反而這種似乎掌握了權利,但是你掌握的權利表面在你手中,實際又在他人手中的樣子,才是他們最喜歡的。”
“有了假象的掩護,你才可以真真假假,虛虛實實的完成自己的戰略部署。”
“孫子曰: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遠,遠而示之近。利而誘之,亂而取之,實而備之,強而避之,怒而撓之,卑而驕之,佚而勞之,親而離之,攻其無備,出其不意。”
“此爲詭道十二法。”
嬴政驚訝的看着姬冉問道:“先生似乎從未與兵家之人接觸過,爲何會懂得《孫子兵法》?縱然兵家之中,懂得《孫子兵法》的人似乎也不多呀!”
姬冉笑了笑說道:“偶然有幸,讀過一些,并未深入研究與學習。”
嬴政不再追問,反而考慮起姬冉剛剛的提議。心中喃喃:“制造一個被掌控的假象嗎?在假象中摻雜真實,真假虛實,逐步蠶食。”
“看來先生也并不心向農家,就不知道先生是真的爲我好,還是另有其他目的了。如此人物,我甚至覺得先生比韓非、呂不韋還要可怕。”
嬴政又非常鄭重的對姬冉行了一禮說道:“感謝先生之助,如果先生願意成爲大秦的鑄劍人,政覺得這柄劍将無往不利,四夷賓服。”
姬冉笑了笑對嬴政道:“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你可以把我當做一名時光的旅者,我尊敬佩服如你這般心懷天下,并且真的爲百姓做事的人。”
“而我自己并不會參與其中,我能做的,就是盡自己的努力,讓這個過程不會有那麽多痛苦與悲傷。”
晚上的時候,姬冉遞給嬴政幾片竹簡,對嬴政道:“這是韓非看你離開新鄭的時候所作,似乎他也預感到了什麽。”
嬴政看着手中竹簡,隻見上面寫道:
“烽火諸侯兮不周将傾,天國已遠兮世若空冢。”
“黃金禦座上枯骨長眠,萬邦之邦間衆王歸來。”
“夜帝之息漸吐,天庭之穹無形。”
“巫妃曼舞泣雨,鐵兵百戰平沙。”
“淺水喧嘩,深譚無波。”
“獨枕冬雪,仰望星辰。”
“萬物終将歸一,唯有無常亘古。”
感謝書友潇湘0客、幻想、虛空的蔚藍、書友小豬一個人、佛渡天下的支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