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損則有孚
十五日後,姬冉問嬴政道:“這件事才是我最想讓你看的。你有什麽感覺?”
嬴政拍案而起,怒聲道:“權臣奸佞,五蠹之蟲,損害百姓,出賣社稷。”
何事引得嬴政如此暴怒,隻因爲十五日之前,南陽縣發生旱災,百姓顆粒無收。韓非奉命調查,發現竟然是有人出售摻有石灰的化肥給農戶。
石灰遇水則會生出大量的熱,緻使莊稼旱死。而顆粒無收的農戶,隻能賣身或者出賣田地從翡翠山莊換取救命糧。
而同時有人故意以軍糧征用的名義囤積糧食,擡高糧食價格,加劇災難。
韓非發現事态始終後,并沒有立刻采取行動。收治幕後主使,翡翠山莊主人,夜幕四兇之一石上翡翠虎。
翡翠虎利用身份以及姬無夜的支持,與軍方、商賈三方勾結,共同導緻了這場災難,數以萬計的百姓,因此遭殃。
他們奢侈、無情、不把任何百姓當做人,隻當做可以買賣與幹活的牲畜。
姬冉甚至見到南陽慘況後對韓非說道:“我沒想到,姬無夜與他的夜幕會貪婪到這種程度。”
韓非已經看出了姬冉壓抑的怒火,回答說:“我會在十日之内解決,赈災糧也會籌措到位。”
姬冉又說:“我覺得韓國已經沒有存在的必要了,不論夜幕也好,韓王安也罷。眼前之慘,已經不亞于兵禍了。”
“世間有六禍:風禍、兵禍、炎禍、妖禍、澇禍、旱禍。韓非先生覺得如今南陽之殇占了幾禍?”
韓非聽到姬冉對自己的稱呼,内心就是咯噔一沉:“恐怕田兄是動了真怒了。以田兄那縮地成寸又神出鬼沒的身法,不論夜幕還是父王恐怕真的攔不住他。”
韓非很認真,很嚴肅的對姬冉說道:“我已經想到解決的辦法了。”
姬冉也認真的看着韓非歎息道:“終究,你放不下家國情懷。如果再有下次,韓王安,見不到第二天的太陽。到時候韓國大亂,秦軍頃刻就至。”
說罷姬冉不再看韓非一眼,消失在夜色之中。而韓非的背後,早已經出了一身冷汗。
韓非也漸漸明白這位看似萬物不萦纡心的,更像道家天宗弟子的道家人宗弟子的底線。隻要不是特意坑害百姓,他甚至無視任何事情。
一旦傷及大量百姓,也許始作俑者活不過第二天。這次要不是還有這麽多災民等待救援,需要從翡翠虎那裏掏錢,恐怕現在翡翠虎也好,姬無夜也好,都隻是一具屍體了。
韓非并不了解姬冉如今的修爲到了何種程度,戰力又有多強。
韓非隻記得兩件事:
第一姬冉自己說可以殺死黑白玄翦,而鬼谷雙劍合力可戰黑白玄翦。
第二姬冉在數百韓軍的眼皮底下,輕松的帶走了秦王嬴政。
“天澤就可以抓走太子,比天澤強大不知幾許的田兄也許真的可以悄無聲息的弄死父王。”韓非心情沉重的想到。
韓非見到衛莊認真的問道:“如果讓你與田兄交手,你是否有把握拿下他。”
衛莊沉默了,初次見到姬冉的時候,衛莊還是信心滿滿的,也是那一次見到姬冉輕松的帶着秦王,從幾百人的韓軍中,幾個閃身就消失不見了。
面對這樣的身法衛莊也不知作何判斷,所以衛莊說道:“試一試不就知道了。比起玄心子,南陽這次的旱災可不簡單。”
韓非問道:“不知道衛莊兄打聽到了什麽?”
衛莊說道:“南陽之災當與王儲之争有關。”
聽到這裏韓非也明白了爲何姬冉要殺韓王,不過他還是分析道:“既然是爲了王儲之位,那麽翡翠虎這次應該就有兩個目的。”
“第一,挫敗我的南陽之行,讓我失寵于父王,從而再無與他們争鬥之能。”
“第二,在我無法解決南陽問題之後,利用自己的财力幫助四哥韓宇解決南陽之災,如果可以再将他推上王位。”
“畢竟四哥韓宇如果上位,更有利于夜幕掌控韓國。”
衛莊點點頭說道:“正是如此。”
之後的韓非看似輕佻的與翡翠虎在“鐵血盟“的見證下,進行了一場賭博。而且賭博的内容與翡翠虎的目的背道而馳。
韓非再一次展現了他對人性、人心的精準把控。成功勾起了翡翠虎的勝負欲、貪欲與驕傲自大。
自從夜幕入駐韓國以來,夜幕四兇從無敗績。韓非在他們眼中更是如跳梁小醜,雖然吃了幾次暗虧在韓非手中。但是他們依舊固執的認爲,是自己大意了。
翡翠虎也是如此,打骨子裏小瞧了韓非,這才會中了韓非的“請君入甕“,開始了他的死亡倒計時。
賭約的内容其實很簡單:十日内,新鄭糧食價格的漲跌。
韓非出一千金,而翡翠虎則出了一萬金。
翡翠虎押注未來韓國糧價在十天内上隻會漲。如果下跌,他就輸了,一賠十。并且與韓非在鐵血盟擔保下開始了賭局。
此時的翡翠虎信心滿滿,因爲他已經收購了市面上幾乎所有的糧食,并且韓非放置赈災糧食的糧倉,也被姬無夜派出的士兵燒毀。
之後的糧價也真的如翡翠虎估量的那樣,一直在上漲。可惜,意外總是不出意外的降臨了。
韓非先是挪用軍糧,沖擊市場,又請求紅蓮幫助,說服長公主,籌措到大量資金,其中包括韓王安籌辦生日宴的錢。
從魏國購買了大量的糧食,又放出消息給其他六國的糧商,韓國的糧價過高有利可圖。
六國的糧商,開心了,非常開心。畢竟新鄭糧價高,來到這裏賣糧食,同樣的糧食,可以賣出一個好價錢,于是大量的糧食湧進了新鄭。
市場上的糧價一跌再跌,如此,翡翠虎一個人,已經根本無法控制糧價了,而這個時候姬冉也趁着糧價較低,購買了大量的糧食,用于赈災。
最終翡翠虎失去了所有,包括他的性命。而韓非雖然立功,也完美的解決了整件事情,但是因爲過程中的一些逾越。被罰鞭笞。
南陽縣的一個小院中,姬冉對嬴政說道:“這件事才是我最想讓你看的。你有什麽感覺?”
嬴政拍案而起,怒聲道:“權臣奸佞,五蠹之蟲,損害百姓,出賣社稷。”
拍了拍嬴政的肩膀,姬冉繼續說道:“來一起去赈濟災民吧!”
與嬴政到了粥棚的時候,嬴政看到姬冉施的粥竟然都是麸糠,不由得心頭有些惱火,但是并未發作。
隻是定定的看着姬冉,姬冉問道:“是不是很好奇,這裏爲什麽是麸糠而不是稻米。”
嬴政沒有回答,依舊定定的看着姬冉,好像這一刻才真正認識他的這位先生。曾經先生高大的形象似乎正在瓦解。
姬冉又對嬴政說道:“一斤口糧可以換三斤麸糠,如此就有更多糧食可以分給災民。”
“而災民,他們并不在乎是不是吃得下,他們在乎的是有沒有吃的,會不會餓死。所以不要用你那種眼神看着我,我隻不過是想救助更多的百姓而已。”
“曾經有兩個人就針對如何救災發生了一次讨論,你想不想聽呢?”
嬴政說道:“請先生指教。”
姬冉緩緩說道:“他們兩人一人是宦海沉浮數十年的相國,一人是學富五車的學士。這是一次他們在酒桌上小酌的對話。而對話的起因正是因爲救災的時候,當地官員把米糧換成了麸糠“
“學士問,燕城這幫貪官把人吃的糧食換成了麸糠,相國大人可知?”
“相國說,知道呀,我還覺得非常欣慰呢。”
“學士問,爲什麽?”
“相國說,這一斤糧食換成了三斤麸糠,可以救活三個人呀!”
“學士激動的反問說,麸糠可是給牲口吃的呀,怎麽能給人吃?”
“相國說,你不要把眼睛瞪那麽大……你知道不知道,行将餓死的人已經不是人了,那就是畜生!隻要活着,還什麽麸糠啊,那是好東西,草根、樹皮、泥土,都可以吃。”
“學士問,赈災款不夠嗎?”
“相國說,眼前國庫就是一個空殼子。”
“學士說,我查過賬本了,大大小小的官員都在侵吞這救災的款項。”
“相國陰沉的說,救民先救官,官都救不活,還救什麽民?”
“學士激動說,荒唐!”
“相國平靜下來說,這是事實!……哎,我問你,這千千萬萬的災民呀,救災的糧食,是你去發,還是我去?還不得靠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員!喂飽了他們,他們才肯替我賣命!”
“學士冷笑的說,真乃曠古之謬論!貪污受賄居然還有了大道理!”
“相國無奈的說,這是幾十年官場生涯換來的大道理,這是無數血淋淋的事實換來的金道理呀學士先生!……你怎麽就不懂呢!”
“學士憤怒地說,食君俸祿,爲君分憂,點點滴滴皆是民脂民膏呀相國大人!你怎麽忍心再從災民的口裏,摳出一粒糧食!”
“相國無奈地說,又來了又來了,喝酒喝酒……“
“相國說道:學士先生,這官字兩個口,先喂飽了上面那個口,才能去喂下面一個!”
“學士說,世間代代有清廉名士出,愧煞大人!”
“相國歎氣說,那好,那我問你,這古往今來,多少清官,多少貪官?”
“學士說,清官如鳳毛麟角,貪官如大河之沙。”
“相國說,還不是!那我不依靠那些貪官,我靠誰呀!我這個相國,若沒有那些貪官在下面撐着,那就是個屁!……我容易嗎……”
姬冉又問嬴政:“那麽如果你是赈災的執行者,你該怎麽辦呢?”
嬴政聞言沉默了,他從未想過原來貪污竟然可以成爲快速救災的辦法。甚至他有些不理解,爲什麽貪污了反而救助的百姓更多。
姬冉說道:“這也是我要教導你的倒數第三課,你當知道,我從不會告訴弟子什麽是對,什麽是錯,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一切都要靠你自己去思考。”
“一起赈濟災民吧,我在另一條街的粥棚準備的是稻米,我們先去那裏,明日再來這裏,後日那邊會換成麸糠,這邊會換成稻米。兩處兩種糧食的對比,足夠讓你看清到底什麽是災民了。”
十日後,南陽之災餘波已消,姬冉對嬴政道:“我未來将要創建禅宗,其主要職責就是收養棄嬰、難民、孤兒以及無人照看的孤寡老人。”
“同時,在戰亂中,如這幾日一般赈濟災民。其實這些本該是你來負責的,但是你并不能把手眼安放于每一處細節之上,所以有了禅宗的補充。”
“但是要做這些都需要錢糧,因此我爲禅宗規劃了兩條收入來源,第一就是成立镖局,負責幫忙押送貨物,同時收取一定傭金。”
“第二就是耕種土地,習武之人身強力壯,理論上可以耕種普通人數倍的田地。所以當有餘糧。”
“這就是禅宗要做的,以及應該做的。不知道你是否願意支持呢?”
經過這些日子的見聞與考量,嬴政覺得禅宗的存在短時間并不會對帝國造成危害,等到什麽時候察覺出不對,直接滅掉就好。
于是嬴政道:“如果先生的興國五策,真的能讓秦國的糧草收成翻倍,政願意答應先生。”
聽到嬴政的許諾,姬冉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文書以及筆遞給嬴政道:“戰事一起,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以防萬一,留下一份诏書比較好。”
嬴政有些無奈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之後姬冉說道:“興國五策主旨在于興國與富民,而非富國。由五個方面展開。”
嬴政好奇的問道:“不知道是哪五個方面。”
姬冉回答道:“分别爲士農工商與科技。”
之後姬冉拿出布帛與毛筆邊寫邊說道:“于士,要培養寒門與貧民,來對抗日益壯大的貴族與掌握權利的新貴。”
“所以對于士分爲三個階段,第一,重用。當國家人才不足的時候,重用人才就是第一要務。”
“第二,分化。如今的人才大多數出于貴族或者有一定家庭收入的豪強富戶。他們如果抱成團,就是你見到的夜幕。”
“第三,培養。培養寒門與貧民,讓人才成爲一種資源,一種你需要的時候随時有,不需要的時候他們就去做其他事情的狀态。”
“這種狀态,除了極少數大貴族,大權貴以及特殊人才以外,國家已經不再需要區别對待人才與貧民了。”
嬴政咀嚼了一會兒問道:“那如何發現人才,甄别人才以及培養人才呢?”
姬冉說道:“在楊廣的時代,楊廣推出了科舉制度,就是通過考試答題,來辨别人才的本領。雖然也會埋沒,也會有不盡如人意的時候。”
“但是至少,它給了人們一個向上突破自身階級的機會。如今天下讀書人并不多,所以從鄉村開始考試不現實。”
“我建議先從中央的會試與殿試開始,二級選拔。所謂會試,就是在鹹陽統一每三年或者五年舉行一次考試,天下所有讀書人都可以來參加。”
“而殿試就是擇取會試中的佼佼者,由你親自考核評判。”
“至于培養人才,就要從村縣開始,修建縣學學堂,編纂最有利于自己統治的教材,然後從娃娃開始培養他們忠君愛國。”
“最後等他們成長起來,你将擁有最堅實的擁護者。當然禅宗也會在一定範圍内培養人才,最後去參加科舉。”
“這是對國君的一種鞭策,如果代代國家機構培養的人才不如禅宗與百家,那一定是教材或者教學的先生有問題。是國君需要重視的。”
“對于士人,你還有什麽不懂的嗎?”
嬴政消化了良久才問道:“如此消耗的人力物力以及錢糧将會是一個龐大到不可思議的數字。”
姬冉說道:“這種事情,其實全局統籌是很辛苦,但是你忘記我曾經教導給你的成果效應了嗎?培養人才最大的阻力是權貴與豪強,而不是物質基礎。”
“因爲之後會有解決物質基礎的策略。有效的保障執行與成果的收割才是你最應該頭疼的,因爲貧民出身的人才很多都是目光短淺,沒見過什麽世面的。”
“這個時候如果有世家大族或者權貴集團伸出手去邀請他們,他們很容易心動的。如果百萬人裏出了一個真心實意爲你謀劃的韓非、李斯、呂不韋,你覺得需要投入多少才能換來一個這樣的人才。”
嬴政不确定的問道:“這種百年難得一見的頂級人才,也是貧民家庭可以培養出現的嗎?”
姬冉笑了笑問道:“你覺得墨水如何?”
嬴政又沉默了,作爲自己名義上的師弟。墨水各個方面都很均衡,雖然沒有突出,但是确實算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而且嬴政知道,先生并沒有教導墨水多少關于治國安邦的知識。更多的還是傳授武道。
嬴政對姬冉行禮道:“是政失言了,那麽接下來的四策又是什麽呢?政已經有些迫不及待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