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五分錢都不給我
見他有恃無恐，王志國冷笑一聲，環視四周，扯着嗓子，宣揚道：
“王承舟仗着救治了老郭頭的兒媳婦，收受賄賂。”
“兩個人一起，偷拿了一袋子生産隊的西瓜！當時，正值放工，可是大家夥兒親眼所見。”
“王承舟，你還如何狡辯？”
說完，撇着嘴，搖頭晃腦的，自個兒先得意起來了。
衆人一聽，皺着眉頭，低聲議論。
其實，那天王承舟扛着一袋子西瓜回來，正趕上大家夥兒去白河裏洗澡，所有人都目睹了。
甚至，當時還有人跟他開玩笑。
想當然的認爲，人家是自己花錢買來的。
可聽王志國這話意思，竟然是老郭頭私底下送給王承舟的？
若真是那樣，這事兒做得确實不對。
首先，郭水生作爲外派過來的技術員，隻有種瓜看瓜賣瓜的權限，哪兒能随便拿着公家的東西做人情？
其次，王承舟作爲一個村衛生員，服務廣大社員是應該的，哪兒能随便收取群衆的财物？
當時的赤腳醫生，給人看病，頂多收取5分錢的挂号費，藥品什麽的都是不能收錢的。如果遇上了困難戶，真的拿不出來，也就算了。
治病行醫，除了紅十字藥箱裏，國家發放的紅藥水、紫藥水、阿司匹林，就是田間地頭生長的各種草藥。
爲了給老百姓省錢，啥土方偏方都會用到。
真是操着搞科研的心，過着啃窩頭的命，随時奮鬥在第一線。
正因爲如此，大家夥兒聽到王志國的揭發，第一時間卻想着爲王承舟脫罪。
“志國，你這也太小心眼兒了，不就是幾個西瓜嘛，吃了就吃了呗！反正，讓承舟吃了，我沒意見，就當把我那一份兒勻給他了吧。”
“就是！王志國，你這也太較真了。即便王秀才真的有不對的地方，人家今年都救治過多少社員了，就算了呗！”
“啥話？功是功，過時過，功過不能相抵。既然偷了大隊的西瓜，理應受到懲罰。我提議，王紅河，等下回家，照屁股上，抽他幾鞋底子，事情不就解決了？”
大家夥兒一聽，哄笑起來。
七嘴八舌的，都要爲王承舟說情。
場面一時間就控制不住了。
王志國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瞅着洶湧的人群，急得直跺腳，“都幹啥呢？”
“真就搞特殊是不是？”
“舊社會才推翻多少年，伱們就想公然推舉王承舟騎在人民的頭上了？”
聽他說這話，大家夥兒心裏一驚，不敢再嘻嘻哈哈了。
集體大生産時代，搞特權可是很嚴重的錯誤，擱前幾年，怕是一輩子都翻不了身了。
“行了。”
支書白侯平咳嗽了一聲，不想把事情鬧得太大，“王承舟同志，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咱生産隊有咱生産隊的規矩。”
“你要是真的做了錯事，大方承認就好。念在你服務廣大社員有功的份兒上，生産隊會酌情從輕處罰。”
“目的，就是立個典型，警告那些思想抛錨的人，讓大家夥兒引以爲戒。”
衆人面面相觑。
都樹立典型了，還咋從輕處罰？
王承舟身上要是有了這樣一個污點，往後怕是啥都幹不了了，隻能當一輩子的村衛生員。
國家有啥政策，都跟他無緣了。
想到這兒，很多人都一臉擔憂。
禁不住想到：俗話說得一點兒沒錯，槍打出頭鳥，露頭的椽子肯糟。
王承舟這是鋒芒太盛，讓人嫉恨了呀！
“我确實從老郭那裏弄了一袋子西瓜。”
王承舟面無表情，仿佛放棄了辯白，“那天，爲了給他的兒媳婦治病，我起了個大早，渡船去了老鸹林生産大隊的郭家莊。”
“老郭爲了表示感謝，特地給我挑了好幾個又大又圓的西瓜。”
“扛着回去的時候，正好遇上了去白河裏洗澡的老少爺們兒。”
大家夥兒一聽，以爲他要坦白了，禁不住連聲歎氣。
甚至，還有幾個小媳婦兒害怕他過于單純，聽信了支書白侯平的鬼話，急得一直沖他擠眉弄眼兒，讓他别那麽老實。
聞言，王志國心中一喜，晃悠着腦袋，眉毛都快跳舞了。
吃癟這麽久，總算扳倒這小子一回了！
“但是！”
王承舟學着領導講話的腔調，忽然冷笑起來，瞥着王志國，“誰告訴你那袋子西瓜是老郭頭送我的？”
“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偷大隊的東西了？”
“那天，我扛回來了一袋子西瓜不假，可那都是我花錢買來的！不信，你現在就可以去找老郭頭對證！”
現場一片嘩然。
搞了半天，是個誤會。
不少人跟着笑了起來，一群大姑娘小媳婦兒甚至滿臉雀躍。
就說嘛，王秀才才沒有那麽傻！
那袋子西瓜，要是得來的那麽龌龊，他咋可能正大光明的扛回家嘛！
王志國這個狗東西，可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不可能！”
感受着衆人鄙夷的目光，王志國一下子就急了，“王承舟，你說謊！”
“你對老郭頭有恩，人家白送你東西，你還會花錢買？”
“那不是傻子才有的行徑嗎？”
王承舟盯着他，笑着搖了搖頭，“王志國，是真是假，你帶上幾個見證人，去西瓜地裏一問便知。”
“當初買西瓜，我可是花了整整一塊錢。”
“即便我跟老郭提前對過話，也不可能算計得那麽詳細；即便算計到那麽詳細，錢總是硬頭貨，等下拿着一塊錢回來，我看你還怎麽說。”
大家夥兒都笑了起來。
事到如今，看到王承舟如此淡定，明白人都知道了怎麽回事。
王志國的小心思肯定會落空。
王承舟的話十有八九是真的。
“我不信！”
王志國眼睛都紅了，很難接受自己又一次在人前出醜，“有誰跟我一樣看不慣王承舟的，咱們一起去找老郭頭！”
“咱可不可能讓他幾句話就給唬住！”
“我要見證據！”
别說，還真有幾個人越衆而出，要跟着他一起去西瓜地。
不過，那幾個人臉上卻帶着笑，一副看小醜的表情。
随口道：
“志國，咱跟着你去，不是像你一樣懷疑王承舟，是想不偏不倚的做個公證人。”
“王承舟會不會偷大隊的東西，我們不知道。但是，這幾個月來，他不辭辛勞，不厭其煩的救治一衆鄉親，很多時候，一點兒報酬都不拿。他要是個見利忘義的小人，咱王家村還有君子嗎？”
“志國，我願意相信你的高尚，相信你出來檢舉王承舟是爲了大家夥兒考慮。不過，人活在世上，得知道好歹。人家救了自己的親姐，換做是我，别說揭發了，即便他真的偷了西瓜，我都得想發設法幫他瞞着。一個連人情味兒都沒有的人，真的能夠高尚的起來嗎？”
聽着大家夥兒的數落，王志國一張臉成了紅布。
不過，還是勾着頭，領着那幾個人，當先往西瓜地走去。
眼看着到了中午，其實早就放工了。
可大家夥兒頂着大太陽，就站在打谷場等着，在見證王承舟的清白之前，誰都不願意離開。
支書白侯平鼻尖上已經見汗了。
鬧到如今，隻要不是傻子，都知道結果了。
王承舟有恃無恐，怎麽可能說假話？
果然，不一會兒的功夫，王志國就從南邊的西瓜地回來了。
去的時候，步履匆匆，趾高氣揚；回來之時，腳步蹒跚，垂頭喪氣。
“王志國，咋回事？”
支書白侯平不耐煩的問了一句，眼睛裏閃過一絲厭惡。
王志國擡起頭，哭喪着臉，欲言又止。
不過，還沒等他回話。
一個高大的身影已經從後面走了出來，遠遠的就罵道：
“靠恁娘！”
“俺郭水生雖然是外派來的，家裏頭窮得揭不開鍋，平日裏飯都吃不飽，可俺在王家村當了多少年技術員了，有偷過公家的一根毛嗎？”
“污蔑我就算了，竟然污蔑王承舟，你們還是人嗎？”
這老頭，骨骼寬大，身形瘦削，往那一站，氣勢就很淩厲。
更别說張着嘴罵人了。
見他橫眉怒目的沖過來，支書白侯平一陣緊張，反而瞪着王志國問道：
“讓你說話，你啞巴了？”
“王承舟同志說的是真的嗎？”
“那些西瓜，人家是真的花錢買的？”
迎着衆人的目光，王志國嚅嗫着，欲言又止，結結巴巴道：“确實是花錢買的。”
衆人一聽，雖然早有預料，可還是禁不住歡呼起來。
“哼！”
老郭頭冷着臉，拿出一張票子甩到了支書白侯平的臉上，“這就是王承舟買瓜的錢。”
“人家識大體明大義，爲了給俺兒媳婦治病，又是早起奔波，又是到河裏抓魚，忙活一整天，卻一分錢沒收。”
“這樣的人，會爲了一袋子西瓜，壞了自己的名聲？”
白侯平拿着紙币，第一次被一個社員怼得無話可說。
不過，他畢竟是當大隊支書的，見過的場面多了去了。
當即，堆起了笑臉兒，“哎呀，老郭同志！”
“咱剛才過來的時候，不是說了嘛，隻是讓你和王承舟同志配合着調查一下，又不是真的把你們定罪了，你激動個啥？現在，水落石出了，大家夥兒心裏不就敞亮了嘛。”
“隻是，老郭，這一塊錢，就從你那裏買了一袋子西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