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那山 那熊 那人

黃昏褪去，夜幕降臨。

天空開始浮現隐隐繁星，一彎新月挂在西邊，眼兒媚似的細長，卻很明亮，照得天邊滾滾的烏雲輪廓分明，跟挂在天上的山巒似的，層層疊疊，起伏不休。

一行人蹲在路邊的草叢裏，遠遠地看着地裏頭的玉米杆兒跟波浪似的，起起伏伏，一點點靠近，連忙互相比了個手勢，全體安靜下來。

眼瞅着就要把偷莊稼的小賊抓個正着，别說一幫子城裏來的知青，即便是村裏人也沒多少這樣的經曆，一個個眼睛都亮晶晶的，盯着玉米地裏那個高大的身影，顯得還很興奮。

來了來了！

大家夥兒在心裏頭呐喊着，韓學農和李繼工甚至已經弓着腰站了起來，一副誰也不要跟我們搶的架勢。

二人剛說過大話，好借此機會在簡茉和簡莉姐妹倆面前表現一番，可不容許别人跟他們争風頭。

隻是，随着那身影臨近，王承舟卻感覺一陣莫名的心悸，皮膚上不知道啥時候竟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甚至連頂瓜皮都微微有點酥麻的感覺。

有危險？

可是，不就是一個偷苞米的小賊嗎？

難不成，對方還是閑得蛋疼，到地裏偷莊稼的江洋大盜不成？

正疑惑，那東西的身影漸漸顯露出來。

月光下，一個身高足有兩米的東西出現在玉米地裏，正一邊行走一邊掰苞谷棒子，右手掰一根，随手就夾在左胳肢窩底下，然後又伸着左手去掰，掰完之後夾在右胳肢窩底下，就這樣來回循環，一路走一路掰，時不時地，還晃悠晃悠碩大的腦袋。

而它的腦袋上長滿了濃密的黑毛，耳朵分得很寬，向兩旁支棱着，一雙黑寶石般的小眼睛在月光下忽閃忽閃的眨着，填滿了疑惑的光。

估計是想不太明白自己辛辛苦苦掰了那麽多苞谷棒子，而且全都夾在胳肢窩底下了，爲啥到頭來就隻剩下一根？

那大耳朵，小眼睛，短嘴巴，乍一看上去，竟然還顯着幾分呆萌。

可看到它直立起來，怕是都和玉米杆兒一樣高的巨大身形，所有人臉上都有些呆滞。

這……就是偷莊稼的小賊？

韓學農和李繼工擺好架勢，原本都要沖鋒了，可看到眼前的鬼東西，四肢跟生鏽了似的，弓着腰，擡着頭，一動不動的呆在那裏。

不知道是不是在猶豫……

正掰棒子掰得上頭的熊瞎子估計也沒想到忙活了一通，竟然還有人在外面等着自己，右爪子剛好抓在一根苞谷棒子上，眨巴着小眼睛，同樣愣住了。

好像同樣在猶豫……

這畢竟是偷東西被主家發現了，略微有點小尴尬也屬正常。

隻是，有人很不識趣兒地打破了這種美好的尴尬場面。韓學農和李繼工站得最靠前，也最能感受到那種來自巨獸的壓迫，肯定是意識到這玩意兒憑他們倆估計是摁不住，食言的羞恥令他倆控制不住地尖叫起來。

聲音高亢，似乎比女人還要尖利。

“啊——”

“啊——”

月光下，一頭巨熊站在苞米地裏，左胳肢窩底下夾着一根苞谷棒子，右手抓在另一根仍舊生長在玉米稈子上的苞谷棒子，小山似的身形僵在那裏，隻有皮毛上的流光在新月的照耀下，瑰麗的滾動着。

兩個穿着草青色粗布衣衫的知青哈着腰，身形微微後撤，擡起頭望着苞米地裏的巨熊，臉上的表情極爲複雜，在月光下，仿佛兩副怪誕的臉譜，驚愕、恐懼、羞恥……不一而足。

這會兒，海量複雜的情緒洶湧在二人體内，終于讓他們撐不住崩潰了，雙手使勁攥着拳頭，張着大嘴，以至于眼睛都閉上了，發出一陣刺耳的尖叫。

聲音在月光下回蕩，襯托得整片夜空下田野都變得遼闊高遠了。

“吼——”

不過，巨熊顯然對二人破壞氛圍的舉動極爲不滿，張開短小的嘴巴，龇出鋒利的犬齒，低沉的音波像洪水一樣席卷而去，吓得整片田野又安靜了下來。

韓學農和李繼工刺耳的尖叫聲被蓋過去，腿一軟，差點兒尿了褲子！

“跑！”

千鈞一發之際，王承舟怒目圓睜，拼盡全力怒吼了一句，雞皮疙瘩瞬間爬滿了全身，頭發梢都快立起來了，“快跑！”

“媽！”

衆人從夢魇似的恐懼中回過神來，在極端的絕望之中，本能地呼喚起了自己的母親。簡茉和簡莉更是當場就吓哭了，想要逃跑，雙腿卻一步也挪不動，根本就沒了力氣。

其他人的情況也僅僅是比她倆強上那麽一點，一個個手腳并用，哭嚎着就想逃。

畢竟，那可是一頭直立起來身高超過兩米的巨熊！

這玩意兒在這片大山裏簡直就是無敵的存在，即便是老虎也不敢正面撄其鋒芒。将近兩百公斤的體重，堪比獵犬的恐怖速度，一掌能拍死野狼的巨大力量，至少五厘米長的粗粝皮毛，造就了人類刻在基因裏的可怕生物。

來自食物鏈上的絕對威壓，能夠站在它面前不哆嗦的人就已經是好漢了。

狗熊這種生物謹慎而聰明，又極爲容易狂暴。

顯然，韓學農和李繼工的尖叫徹底驚擾到了它，它吼叫着，四肢着地沖了上來，然後舉起厚重的熊掌，誓要将二人的腦袋瓜子拍成爛西瓜。

而二人早就吓得癱軟了，别說躲避了，不當場尿褲子就是好的了。

衆人連滾帶爬，又控制不住回過頭張望，正好就看到這令人戰栗的一幕。怕是下一秒，這個突如其來的夢魇就要變成血紅色，并将長久地在衆人心底種下一片陰影，即便幾十年後夢到了，一樣會驚得大汗淋漓。

幸好，在生死之際，巨大的恐懼蔓延到王承舟全身，卻讓他整個人都炸毛了。是那種真正意義上的炸毛。

汗毛、頭發、胡茬……總之，任何能立起來的地方都立了起來，強健的五髒爲他提供了難以想象的内生力量。

他弓步而立，握緊長槍，怒目圓睜，陰陽把一抖，銳利的槍尖便蜂鳴着刺向了巨熊的咽喉。

衆人隻看到他在月光下呈後仰的姿勢，槍尖斜着往上，似乎要刺破蒼穹似的，朝着那座山一樣的巨熊，一往無前地捅了上去。

然而，那頭直立而起的巨熊咆哮着，隻是随手一拍，修長的槍尖便偏了出去，裹挾着王承舟全身的力氣，狠狠捅在它的肩頭。

衆人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吼——”

然而，那槍尖透過它的皮毛，僅僅紮進去了幾寸，估計連脂肪層都沒有捅穿，卻激起它更大兇性，直接丢下韓學農和李繼工，轉頭沖着王承舟撲了過來。

他心裏一涼，運了口氣，撒丫子就跑！嘴裏還不停地喊道：“快跑，你們在等死嗎？”

這狗熊是成年體，别說自己這稀爛的槍法，即便是師姐來了，怕是都要退避三舍。一個一百多斤的人類想要憑借冷兵器獵殺一頭重達四五百斤的巨獸，還是太多艱辛了。

王承舟是絕對沒有信心宰了它，能夠傷到就已經是他的極限了。如果豁出性命，重創它或許也有可能，可要付出的代價也太大了。

自己才十八歲，雖然日子過得清苦了些，可至少身邊有一些可愛的人兒，還遠遠未活夠呢！

王承舟跑得額頭上的青筋嘣嘣跳，腦子裏不受控制的胡思亂想，卻根本不敢回頭看哪怕一眼。

隻能聽着屁股後頭那粗重的呼吸來判斷距離，最近的時候，他的後脖頸似乎都被熱氣給噴到了，駭得他整個脊背上的皮都收緊了。

跑的異常狼狽。

然而，月光下的那一幕，落在衆人眼裏，卻好似一幅畫似地印在他們心裏。韓學農和李繼工更是當場就哭了，可又不敢哭得太大聲，跟個女人似的，捂着嘴哼哼唧唧地跑。

簡茉和簡莉瞪着眼睛，瞳孔都放大了，似乎一瞬間從夢魇中醒了過來，渾身莫名地湧起一股子力氣，連忙撒丫子就跑。可跑出幾步，又神色複雜地看向跑得似乎快斷了氣的王承舟，心裏一堵，竟硬生生地又止住了腳步。

作爲滿懷正義和理想的新時代有志青年，她們的良知不允許她們丢下拯救她們的同伴，獨自跑路。

大家夥兒差不多都是一樣的心思。

這一幫子知青，用古時候的話說，都是些手無縛雞之力的白面書生，驟然下放到農村，手不能挑肩不能扛，幹農活一無是處，真是狗都嫌棄。

可他們畢竟是接受過教育的知識青年，不管心地如何，起碼學過禮義廉恥，有着基本的做人底線，抛棄同伴終歸會讓他們感到不安。

不過，也隻是不安而已。

看着王承舟跟個兔子似的，被一頭巨大的狗熊攆着屁股跑，他們除了焦急之外，一時間根本想不出辦法。

萬幸，十字路口長了一棵大樹，王承舟憑借過人的身法周旋，堪堪能躲過巨熊的追擊。

可是，他趁着轉圈的時候回頭一看，鼻子差點兒氣歪了。

那群不知所謂的知青跑了一半，竟然全部停了下來，站在遠處，跟個二傻子似的望着這邊，氣得他提起一口氣怒罵道：

“你們他媽的是不是腦子進水了？”

“老子豁出性命給你們争取時間，伱們跟個呆頭鵝似的杵在那裏幹啥？”

“是不是他娘的活夠了？快給我滾啊！”

沒承想，一分心，腳下沒踩穩，身體一個踉跄，身後的巨熊趁機追了上來，沖着他的後腦勺就是一巴掌。

“啊！”

衆人吓得齊聲驚呼。

王承舟心裏一緊，千鈞一發之際，閃身往旁邊一躲，把長槍猛地紮在地上，擡頭望月，手如鷹捉，一陣倒騰，竟然順着長槍爬了上去，來到最頂端，一個翻身，穩穩地落在狗熊身後，正是猴形拳中的猿猴扒杆。

然後撒丫子繼續跑！

一個大活人眨眼間就在自己面前消失了，估計那大狗熊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抓了抓巨大的腦袋四下瞅了瞅，這才發現自己被那個可惡的小人兒給戲耍了，當即勃然大怒。

怒吼一聲，四肢着地追了上去。

衆人看得一顆心跟過山車似的，差點兒沒緩過勁兒來，甚至對他那奇異的功夫都忘記誇贊了。

可王承舟心裏有苦自己知。

就是一個小失誤，看起來好像輕描淡寫地化解了，可自己的長槍卻因此丢了。等下要是再來一次，怕是就要丢小命了。

而那幫子知青還是傻乎乎地不肯走。

但是，他卻不敢再随便分神提醒了。

衆人心裏一陣絕望，這樣下去肯定不是辦法。自己手裏都沒有家夥，即便是有家夥，他們這些人上去也是白給，根本幫不了王承舟什麽忙。

回村子裏喊人？

可這大晚上的，一來一回估計得十幾分鍾，等村民拿着火把、鋤頭趕過來，王承舟怕是屍體都涼了。

怎麽辦，怎麽辦？

衆人急得抓耳撓腮。

王闩卻眼睛一亮，興奮地跳着腳道：

“上樹！承舟叔，快上樹！”

“你快爬到那棵大樹上！”

“狗熊雖然會爬樹，但是行動慢得很。再說它體形那麽大，你爬得高一些，細樹枝根本支撐不住它，它要是強行抓你，自己就會掉下來摔死了！”

哪知道，喊完之後，肚腹上洩了勁兒，立刻一股子屎意湧來，吓得他連忙夾緊屁股，再也不敢吭聲了。

衆人恍然，跟着興奮起來，連忙站在遠處呼喊。想不到王闩這樣的榆木腦袋竟然也有開竅的時候。

可是，王承舟繼續圍着大樹轉圈，卻沒有爬樹的迹象，更沒有開始說話。

衆人一愣，以爲他沒聽清，準備繼續呼喊。

餘華卻看出了端倪，皺着眉頭道：

“他不是不上樹，是來不及上樹。”

“那隻大狗熊一直追在他屁股後面，根本不給他上樹的機會。”

“那隻大狗熊站起來足有兩米多高，王承舟不可能一下子跳到樹上。如果硬要爬樹，怕是立刻就會被它抓住腳脖子拽下來，下場……必死無疑！”

衆人聽得心下駭然。

再看那頭大狗熊，依舊吊在後面窮追不舍。它被王承舟一槍紮在肩頭，雖然不嚴重，可也是受傷了。

狗熊這種東西可是很記仇的，要不然也不會撇下他們，單單追殺王承舟。

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找人吸引狗熊的注意力，給王承舟騰出上樹的時間。

可是，誰去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