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工作人員止步……
然而楊豐很快就知道,他已經落伍了。
這種封閉管理模式,早就已經在很多漁碼頭被使用,沿海把持漁業的漁霸或者說新興資本家們,比他這種一年難得回來幾天的反應更快。
再說又不隻是槳手這樣,在一個完全自由發展,或者說資本家野蠻生長的時代裏,到處都充斥着殘酷和血腥,監工們用鞭子是必然的,苦力們在暗無天日中掙紮也是必然的,童工也是必然的……
他們的父母也不認爲這有什麽錯。
畢竟在他們看來,隻要能幹活就是要幹活的。
雖然五歲誇張了些,但十二三歲已經是壯勞力,完全可以去挖煤了。
這種殘酷的新時代,正在沖擊着舊的道德觀念,雖然過去地主也是這樣對待佃戶的,但至少他們還在嘴上挂着禮義廉恥,相對封閉的農村社會,也很難造成大範圍的影響。但新興的那些工廠礦山裏,一個個拎着鞭子的監工,拼命工作流血流汗的苦力,拖着沉重運煤車的童工,正在沖擊着所有看到的人的認知
畢竟這麽大規模集中展示的苦難,也就隋炀帝之流暴君的傳說裏有。
所以山東同善會已經下令,第一嚴禁綁架良人爲船奴礦奴,話說都已經特意嚴禁了,意味着什麽就不用說了。
第二嚴禁童工。
男十歲,女十二。
因爲這些老古董的思想意識中,還是要關注教育的。
事實上各地耆老鄉賢都在辦各種學校,私塾,社學,義學林林總總,各種名義的學校。
隻能說士紳們的思想,還沒跟上時代的發展……
他們依然還停留在修橋補路,積德行善的年代,雖然這個形容其實隻能是個吹噓,但傳統的儒家士紳們,在有閑錢的時候,的确喜歡辦學,這不但能讓他們收獲他們認知裏的虛榮,而且還能爲自己培養些受自己思想影響的下一代,他們的雙腿的确已經在跑步進入資本主義,但他們的頭腦,依然是幾十年形成的傳統儒家士紳。
辦學校,施粥贈藥,修橋補路,這些依然是他們滿足内心的主要方式。
這種情況下童工就成了他們反感的,畢竟在他們那些僵化的頭腦裏,這些小孩應該在讀書才對。
第三,加強民間道德規範,女人不能去那些不适合她們的地方,工廠主也要潔身自好,不能讓工人衣不蔽體,甚至他們還搞了個規範,詳細列舉了工廠主和工人都應該遵守的,在他們看來屬于必要的道德準則。而且耆老們對此都頗爲得意,仿佛他們正在爲聖人立言,就像扒灰公給地主和佃戶立規矩,以通行規範的方式,解釋工廠主與工人之間關系,前者該怎麽做,後者該怎麽做,不能虐待工人。
當然,工人也不能對工廠主不忠。
這一點尤其重要。
在他們的解釋中,工廠主給了工人衣食,猶如其父母,工人對工廠主如子對父,得聽話,得忠心耿耿如忠犬,但工廠主對工人也要愛護,不能讓他們饑寒交迫,這樣工廠主愛護工人,工人對工廠主忠心,才是美好社會。
當然,關鍵還是不能忤逆,或者說不能鬧事。
總之他們很努力的在這個飛速發展的時代裏,爲那些新興事物找到符合他們道德準則的解釋。盡管這種解釋兩頭不讨好,無論工廠主還是工人,都對此嗤之以鼻,畢竟在前者看來我給工錢就行了,其他關我屁事,而在後者看來,我又不是沒爹娘,工廠主給我錢,我給他幹活,把他們當爹媽……
我賤不賤啊。
膠州。
塔埠頭港。
“一群老朽,什麽都不懂,卻又事事都想指手畫腳,他們還不準廢除宵禁令,說一旦廢除宵禁,容易使盜賊得隙。
還盜賊?
什麽盜賊?
城内每晚都有扈從輪值,什麽盜賊能頂住火槍?
若放開宵禁,弄些燈籠照着,店鋪一樣做生意,最好連城門都别關上,外面的人晚上也可以進城做買賣,回去晚了正好住店,每日交易量不說翻翻,增長三四成是有的,明明可以多賺錢的好事,就是因爲這些老朽不讓,以至于無法施行,跟他們講道理還不聽。
還說什麽祖宗之法不可變!”
孔孟騎士團騎士,本地豪強匡氏的匡蘭兆憤然說道。
他原本曆史上明年應該就是我大清進士了,不過現在以生員爲孔孟騎士,對科舉興趣已經不大。
畢竟現在也不需要科舉,更何況他也是上次參加北伐過的,也是南京國子監生員,想做官很容易的,但做官去伺候地方那些鄉賢,在别人地盤上讨些殘羹剩飯,哪比得上在家鄉做豪強。
匡家也是軍籍出身轉爲士籍的。
祖上膠州衛千戶。
現在這裏已經是重要商業城市,塔埠頭港在山東也不輸安東衛和登州,同樣也是漁業和水産加工中心,隻不過不在膠州城,而是在靈山衛和浮山前所這些地方,畢竟更容易出海,但産品運輸必須通過膠州。沽河,膠萊河兩條水運線,可以讓貨物深入内陸,而且膠萊河正在進行疏浚,包括一些水閘也在維修,雖然分水嶺依然過不去,但地方上小船運輸已經足夠。
這條河其實真的價值有限,指望靠它溝通南北是不現實的,畢竟海運現在已經很繁榮。
明朝幾次試圖疏浚最終都放棄了。
但充當膠州向内陸的水運延伸,這個是完全足夠的。
這種情況下工商業的繁榮,自然也讓宵禁有些不合時宜了,山東同善會卻依然堅持不能開放宵禁。
膠州鄉賢會也不支持。
畢竟宵禁一開,很容易出亂子,現在膠州一帶流民也不少,一旦放開宵禁,甚至打開城門可以夜入,誰知道會不會有盜匪混入,就算孔孟騎士團的武力,足以鎮壓刁民剿滅盜匪,但爲什麽不防患于未然?明明一個宵禁就能徹底解決,而且過去也一直宵禁,爲什麽非要爲了那點商業利益放開,做生意的有白天就夠了,爲什麽非要拖到晚上?
在城外等着不行嗎?
再說城外也不是不能交易,又不是沒有關廂。
明朝民間早有應對宵禁的手段,城市外面的關廂都極其繁榮,還有一些獨立于州縣之外的市鎮,這個因爲不算城市,同樣也沒有宵禁。
但這又讓被生意沖得完全進入亢奮狀态的年輕一代不滿,尤其是那些孔孟騎士們。
他們早就看着那些老朽不順眼,但又不得不忍着,畢竟這些老朽基本上都是他們家族的長輩甚至父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