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遠去的妖族,易年最後一根繃着的弦,瞬間斷了。
身子一晃,摔在了城牆上。
若不是插在城牆上的龍鱗撐着,隻怕已經摔下去了。
看着章若愚與周晚跑來,明明能看見動作,卻聽不見聲音。
隻見兩張嘴巴張着,急切中帶着擔憂。
視線逐漸模糊,四隻手變成了八隻。
搖了搖頭,聲音漸漸回歸。
松開龍鱗,雙腿搭在城牆上坐下。
身子一轉,下了城牆。
慢悠悠的走到城樓下,坐了下去。
伸手扯過一件破爛衣裳,蓋在身上,朝着二人擺了擺手,沒有任何神情流露,喃喃道:
“我睡會兒…”
話音落,頭一歪,昏睡了過去。
章若愚與周晚來到易年身前,周晚剛要去碰易年,章若愚伸手抓在了周晚手上,輕輕搖了搖頭,開口道:
“他累了,讓他睡會兒吧…”
周晚聽着,點點頭,退了下去。
章若愚從旁邊拿起一件不知誰丢下的棉衣,蓋在了易年身上。
轉身看向城牆,面色凝重。
十裏城牆之上,屍體遍布。
一眼望去,根本數不清有多少。
從屍體上已經被凍住的血液和皮膚來看,已經死了有一會兒了。
也就是說,在自己沒來之前,這十裏城牆隻有他一人在守。
同是東遠州人,章若愚自然也知晉陽的重要性,所以他能理解易年守在這裏的原因,但卻不知易年是如何守下的。
妖族大軍的兇殘,親眼見過才知恐怖。
看着無數晉陽守軍的屍體,濃濃的悲哀遍布全身。
深深吸了口氣,轉頭看向了周晚。
隻見周晚正朝着城樓走去,一邊走一邊看,好像在找什麽。
剛要開口,隻見周晚停了下來。
目光朝着靠在牆上的兩個人看去,神色黯了下去。
揉了揉眼睛,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當再次看去時,整個人輕輕抖了一下。
緩緩跪倒在地,伸手整理起了靠在城牆上的二人的衣服。
眼角,不停有淚落下。
周晚認得徐林。
不僅認得,還很熟悉。
衛時同樣如此。
在看見城頭一幕的時候,周晚已經有了這個準備,但親眼看見的時候,情緒還是壓制不住。
“徐叔,老衛,走好,放心,晉陽守住了,不會破…”
說着,擡起胳膊擦了擦眼淚。
章若愚輕輕歎了口氣,走到周晚身邊,拍了拍周晚肩膀,開口道:
“節哀…”
周晚聽着,嘴角勉強擠出一絲笑意,開口道:
“不哀,戰死沙場是每個軍人最高的榮譽,他們守住了晉陽,也守住了北祁…”
章若愚點點頭,開口道:
“都是英雄…”
周晚聽着,喃喃道:
“可人怎麽這麽少呢?”
章若愚神色一變,開口道:
“死了這麽多人還少嗎?”
周晚搖了搖頭,開口道:
“我不是說死的人少,我是說晉陽守軍的人數不對勁兒,按理說不應該隻有這麽些人,這裏估計隻有一半左右…”
以周晚的眼力來說,能看出晉陽守軍的數量不是什麽難事兒,差也不會差太多。
如果所有人都在,或許就不會是這個結果了。
說着,陷入了沉默。
良久,章若愚看着城牆上的屍體,開口道:
“等他醒過來再說吧,怎麽辦?”
打掃戰場的事情有人做,但現在,人都沒了。
周晚看了眼,開口道:
“身上有銘牌,收起來,然後葬了…”
章若愚點點頭,朝着西邊走去。
周晚最後看了眼徐林,走向了東邊。
當二人離開之後,一個黑衣男子出現在了易年面前。
看了眼熟睡的易年,轉身坐在了城牆上,盯着遠方,似乎在守着易年。
……
城牆上的三人各忙各的,易年睡着。
累。
非常累。
易年從沒感覺這麽累過。
比青山的時候救人累,比上京清除黑氣的時候累,也萬裏奔赴南嶼的時候累。
比任何時候,都累。
兩天兩夜,一眼未合。
除了戰鬥,還是戰鬥。
殺了多少妖族,不知道。
中了多少刀,也不知道。
隻知道,晉陽不能破。
累了,睡的便深了。
深夜,又開始做夢。
夢見妖族大軍破了城,沖進了北祁。
無數百姓死在妖族大軍的鐵蹄之下,哀鴻遍野,血流成河。
夢見了黃草小河,河邊卻沒那個清冷的身影。
夢見了火光沖天,卻不知火起在哪裏…
夢見了好多,眉頭時不時皺起。
夢着夢着,忽然醒了過來。
一抹光亮,自東方升起。
天,亮了。
猛然起身,不顧身上疼痛直接沖到了城牆前。
外面,隻有無數屍體,妖族大軍不知去向。
“撤了…”
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
易年轉頭看去,一個黑衣男子正坐在城頭。
看着那有些陌生的面容,易年眉心一皺。
他是誰?
黑衣男子看得出易年在想什麽,一絲憤怒上臉。
不過并沒有做出什麽過激的動作,隻是白了易年一眼。
瞧見黑衣男子露出這副神情,易年又是一愣,腦海中一個身影閃過。
驚訝道:
“你是翻江蛟?”
這也不怪易年,自打收服翻江蛟之後,它根本沒在自己身邊待兩天。
而且除了收服之時它化成過一次人形,剩餘時間全是蛟身。
這猛一看,認不出也正常。
翻江蛟不屑的白了易年一眼,開口道:
“真是貴人多忘事啊…”
翻江蛟如此神色也不怪它,血契夥伴,見面竟然不認得…
看着翻江蛟,易年眉心一皺。
昨天夜裏,天空中盤旋的可不是蛟,而是龍!
這裏不可能又有蛟又有龍,也就是說,昨天夜裏的就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