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看向病床上躺着的人。
他臉頰瘦削,面目安詳,仿佛已經睡着。
隻是胸口處有些起伏,有出氣,沒進氣……
他仿佛呼吸都費力,初雅數着,他一共呼出三口氣,就再也沒有呼氣了。
發生了什麽?
不是下午還好好的,跟着她彈的曲子哼歌來着。
初雅反應不過來,下意識地想叫顧時的名字。
重症監護室的門打開,醫生和護士跑了進來,争分奪秒地拿起除顫儀,對着他的胸口,重重地電擊。
躺在床上的人,痙攣般地抽動了一下。
别這樣對他……
她無聲地喊着,卻怎麽也發不出聲音。
手風琴摔在地上,她沖上前想要制止他們。
有人抱住了她,無論她怎麽掙紮,都将她牢牢地囚禁在懷抱裏。
那人溫熱的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别看,這樣會不會好一點……”
初雅閉了閉眼,還是将他推開。
她不相信,不相信鍾藝死了。
鍾藝隻是睡着了。
她走到病床邊,呼喚着鍾老師,仿佛這樣就可以把鍾藝喚醒。
一共搶救了一個多小時。
從剛開始的争分奪秒,到後來的已知道結果後的無力。
所有人的動作都已經停了下來。
病房重新陷入安靜的絕望中。
主治醫生走過來,對着顧時鞠了一躬:“顧先生,抱歉,我們已經盡力了……”
“搶救失敗了……”
顧時看向初雅,初雅無知無覺,仿佛沒有聽見這句話。
她隻是走上前,搖了搖鍾藝的胳膊:“鍾老師,别睡了,快點醒來聽我彈琴。”
忽然,心電圖波動了起來。
由平緩的直線,出現一個波動,兩個……六個。
一個護士發出驚歎的聲音,驚歎這樣生命的奇迹。
初雅轉過臉,看向他們:“你看,我就說鍾老師隻是睡着了,很快就會醒來的。”
主治醫生走上前:“孩子,他确實已經死了,那是他對你的道别。”
“不會的!”初雅大聲反駁,“他不會死的,他不會抛下我的。”
十幾年前,鍾藝和吳女士的談話她都聽到了。
她躲在門後面。
吳女士:“你知道我帶個拖油瓶,很難生存,也沒有錢給她交學費……”
鍾藝:“你放心,我沒有孩子,我就把她當做我的女兒去養,學費都是我來交。”
她跑出來:“媽媽不要我了,你會不會也不要我啊。”
鍾老師蹲下來:“永遠不會。”
……
護士走過來,即将把他推走,送到太平間。
初雅把那些人推開,拼命地懇求床上一動不動的人。
“鍾老師,求求你,不要丢下我。”
“你不是說……我是你的女兒嗎,你不是說……永遠不會丢下我嗎?”
“你快點醒醒啊……”
心電圖,再次起伏,一個……兩個……三個……
再次歸成一條直線。
初雅轉過頭,抓着主治醫生的胳膊:“他聽得見,求求你們再救救他……”
主治醫生站着不動:“他已經走了,那是他最後的意識。”
初雅搖頭。
護士已經走上前,爲病床上的人蒙上了白布。
她心裏一慌,大喊道:“不要啊”
之後就會火葬,活生生的人轉瞬間化爲灰燼。
“不要啊……”她沖上前,想攔住那些帶走鍾藝的人。
顧時抱住她。
“你們都是壞人,你們把鍾老師帶走了,都是壞人……”
她覺得自己的力量好小,連他的手臂都掙不開。
不知過了多久,病房裏隻有他們兩人。
和地上的手風琴。
她身子下墜,無力地跪坐在地面上。
要是這是噩夢就好了。
這一切,都是噩夢一場就好了。
……
後來發生了什麽,已經不記得了。
渾渾噩噩看向窗外的時候,顧時已經帶着她回酒店了。
初雅不知想到了什麽,從他口袋裏抽出了一張紙。
那是幾天前,醫院開具的病危通知書。
她擡起頭:“你就早料到了是嗎?”
顧時扶着她的長發:“我說過,我的家人就是你的家人。”
因爲她已經沒有親人了。
所以他的家人,就是初雅的家人。
初雅閉上眼,疲憊地靠在沙發上。
訂好的晚餐放在桌子上,一動未動。
顧時:“我送你去顧園吧,住上幾天。”
讓陳元枝照顧她。
初雅正要拒絕。
顧時:“你放心,鍾老師的一切身後事我來辦。”
初雅仍是搖頭:“葬禮我還是要去的。”
她扯動嘴角:“你放心,我沒有那麽脆弱。”
-
墓地選在了江市嶺山。
在殡儀館裏,初雅以鍾藝之女的姿态,跪守在靈前。
一直到告别儀式結束,夏老師都沒有出現。
顧時一直陪着她上了車。
初雅沒有說話,隻是看向室内。
一牆之隔,裏面大火熊熊燃燒。
顧時問她:“接下來打算怎麽辦?我送你回弈城?”
初雅搖頭:“我不想回去。”
她不想看見吳女士,也不想看見奇奇,絲毫沒有心情應對她們。
顧時:“那就去湖市。”
帶她離開江市,她就會暫時忘記這些痛苦的往事了。
初雅看着他,勉強彎起唇角,沒有拒絕:“好。”
臨走的時候,顧時正準備往外走。
初雅忽然說:“他……一共燒了五十四分鍾。”
此後……再也沒有鍾藝這個人。
顧時腳步一頓,攬過她的肩。
安葬的時候,由于鍾藝的朋友來的并不多,顧時請了一些幫忙安葬的人,一起坐車前往嶺山。
手機響起。
又被他摁滅。
周楠發來消息:【你人在哪呢?你爸叫你回去,電話都打爆了……】
顧時:【忙完再說。】
很快,嶺山到了。
初雅走下車,拿起黑傘,遮擋在盒子的上空。
擡起頭,紙錢飛在空中。
旁人在墓前擺滿了菊花。
顧時看她臉色實在蒼白:“我現在帶你回酒店休息。”
初雅搖頭:“謝謝,我想在這裏陪他一會兒。”
“剛不是有人給你打電話嗎?你先去忙你的事吧。”
她聲音空靈:“不用管我,我沒事的。”
顧時拿起手機,周楠三十分鍾前發來的消息:【快點過來吧,你爸生氣了,我可頂不住啊!】
二十分鍾前發的消息:【算了,你不用回來了,你爸叫人去“請”你了。】
【記得一定要積極認錯,隻能幫你到這了。】
顧時放下手機,顯然沒當回事。
他起身往墓園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