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穿上外套,隐藏好内心的情緒,笑着走向了對面。
隻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想他爲政這麽多年,什麽場面沒見過?
古有同偉哭墳,今有達康鋤地。
大哥不說二哥,都是差不多, 反正是一樣的性質。
“王姨,土松好了,您看還滿意不?”
李達康邀功似的來到王馥真面前,根本沒覺得這是什麽丢臉的事。
要是沒有觀衆就更好了。
可惜祁同偉和侯亮平來的太及時,否則能有他倆什麽事兒?
“進屋喝茶。”
陳岩石不等老伴兒開口給個答複,就自顧自的起身,正眼也沒給李達康。
祁同偉上前扶着,侯亮平的目光遊離在李達康和老學長身上,若有所思。
王馥真跟達康書記簡單說了幾句,邀請他進屋喝茶。
三個男人一台戲,一個來自市委秘書幫,一個省公安廳漢大幫,另外一個,屬于漢東之外的勢力。
進屋各自落座,祁同偉動作娴熟的泡茶,已然是半個主人的姿态。
“猴子,今兒個怎麽想着來看陳老了?”
自從發生了最近這些事兒,陳岩石對祁同偉的态度大有改觀。
雖不至于對他有多好,但日常的來往交流,雙方之間至少多了幾分真心。
陳岩石目前在靜養階段,祁同偉來這兒,單純是想慰問一番,目的較爲純粹。
那麽侯亮平、李達康,就是各懷鬼胎。
這些事陳岩石不好出面,祁同偉便主動代勞。
侯亮平接過老學長遞來的茶,對于自己的真實用意,有所隐瞞。
“來看看陳老,另外,大風廠工會主席鄭西坡,我想通過陳老問他一些事。”
侯亮平說的雲淡風輕,至于到底隐瞞了那些關鍵信息,祁同偉心知肚明,也沒多問。
“達康書記呢,也是爲了大風廠的事情來的?”
祁同偉給李達康也倒了一杯茶,對方順手接過,皮笑肉不笑的點了點頭。
“大風廠的事,也該有個結果了。”
說這話的時候,李達康的餘光掃過陳岩石,發現這老頭兒閉目養神,就跟睡着了一樣。
李達康心領神會,知道陳岩石默許了祁同偉代表自己,出面和他們進行交涉。
這讓達康書記感到有些心煩,或許是嫉妒,或許是嫉恨。
之前他瞧不起祁同偉刻意讨好陳岩石,私底下多有譏諷。
可現在如何?
李達康低頭喝茶,眼神晦澀,心情算不上多好。
他一直沒将祁同偉當成過自己的對手,以前是,現在是,以後可能還會是。
祁同偉走的每一步,都有人在背後給他指點。
這個人可能是高育良,可能是其他人。
李達康現在最怕的不是别的,而是怕高育良背後還有人!
否則的話,他們是怎麽提前知道,并且從很早就開始在陳岩石身上下賭注的?
那麽這個人會是誰?
沙瑞金?
不太可能。
沙瑞金還沒就任,對漢東局勢都不清楚,會主動去拉攏高育良?
這種幾率很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計。
可不是沙瑞金,還會是誰呢?
李達康猜不到,但他心裏傾向于一個更大的可能。
或許高育良背後之人,是能量更大的,來自更高層面的棋手。
因此這一點,才是達康書記最驚慌失措的地方。
爲了搞清楚自己的推測是否正确,他在陳岩石面前的那些故作姿态,其實才會顯得合情合理。
祁同偉和侯亮平光看到自己鋤地,卻不去深思背後的原因。
所以他們兩個,想和自己做對手,還遠遠不夠資格。
想到這些,李達康原本壓抑的心情,稍微感到輕松幾分。
他放下手裏的茶杯,掐斷思緒,眼神從面前幾人身上掃過,最後面向陳岩石,試探性的開口發問。
“市委決定,把大風廠那塊地拿出來重新招标,另外在京州重新找了塊工業用地,幫助大風廠的工人重新建廠。”
“這麽做,或許不太合乎規矩,但爲了工人,這個罵名我願意承擔。”
“今天過來,我也是想請教陳老,不知道這麽做,到底合不合适。”
李達康一闆一眼的說着,手指輕輕敲打着桌子邊緣,看起來不像是在開玩笑的樣子。
祁同偉舉杯喝茶,沒想到李達康居然這麽狠。
對外人狠,對自己更狠!
侯亮平輕輕眯起眼睛,對于李達康的用意,稍微一想,也能明白。
陳岩石圖什麽,歸根結底,還是爲了一個好名聲。
大風廠和他自身的利益息息相關,就算是個爛攤子,他也不想被人戳脊梁骨。
事情沒處理好,工人們不滿意,去指望這群人有良心,那真是天大的笑話。
他們隻會怪這怪那,怪來怪去,總會怪到陳岩石頭上。
到時候,這個自诩一輩子都沒犯過錯的老檢察長,退休後反而還惹了一身屎,那該有多難受?
李達康正是抓住了這一點,反正局勢已經成了這樣,不如退步大一點。
地皮重新招标,什麽狗屁山水集團,滾一邊兒玩泥巴去!
舍棄山水集團,他們背地裏的那些肮髒交易,就不會再影響李達康和市委。
給工人重新建廠,既收獲民心,又幫陳岩石取得了一個好名聲。
工人們被市委傷透了心,或許不賣他李達康的面子。
可陳岩石一直努力幫他們争取權益,但凡有點良心,又得到了一個皆大歡喜的結果,豈會不講兩句好話?
雖然這麽做,對李達康的犧牲也挺大,可他早有安排,所以不太擔心這些。
侯亮平能猜到李達康的高招,内心深處,多了一些不太尋常的念頭和想法。
祁同偉不爲所動,哪怕他此刻很想罵娘,可想到老師和外甥的囑托,還是暫時忍了下來。
陳岩石睜開眼睛,渾濁的眼珠裏似乎有了幾分光彩。
李達康知道他心動了,于是趁熱打鐵,再度抛出了令人心動的條件。
“陳老要是覺得不合适,那我就不畫蛇添足了。”
“可陳老要是肯點這個頭,沙書記和工人們那邊,我親自去說。”
“工人們罵我也好,還是沙書記批評我,我李達康都一個人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