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
祁同偉主持針對李維民的審訊工作，在監控大廳和鍾小艾等人，一起冷靜的看着面前的畫面。
審訊室裏，程度和陸亦可搭檔。
一個代表公安系統，一個代表檢察院反貪局。
徐朝陽也被準許出席，作爲調查組的代表。
昔日的同僚和領導，此刻正坐在對面，疲憊的臉上帶着幾分緬懷。
“二十年前，李飛的母親鍾素娟，是我東山禁毒大隊的一名優秀警員。”
“她雖然是女子，但能稱得上一句，巾帼不讓須眉。”
“鍾素娟年輕的時候，和李飛很像，一腔熱血，事事都要講究一個對錯，是我們禁毒大隊有名的小辣椒。”
李維民望着前方輕笑了一聲，回憶往昔的歲月，讓他的心裏泛起了幾分漣漪。
“所以，你的腐敗和鍾素娟有關？”
陸亦可開口提問，下意識的看了眼坐在一旁的徐朝陽。
他之前非要調查東山二十年前的警隊人員名單，看來原因在這裏。
李維民點頭道：“記得那是一次警隊的卧底行動，因爲洩密的原因，導緻我們禁毒大隊損失慘重。”
“我當時剛剛走馬上任不久，是禁毒大隊的領導，本該是意氣風發的時候。”
“碰巧那時又有了家庭，看着新生命的誕生，已經不再像以前一樣不怕死。”
“警隊在我任期内出了那麽大的岔子，我不想失去自己好不容易到手的一切。”
“權力、地位、平靜的生活。”
“而卧底行動的洩密雖然鬧出的動靜不小，但我身爲領導，想掩蓋過去，想大事化小，倒也不難。”
“可鍾素娟不答應。”
說到這裏，李維民面露怅然，神色也肉眼可見的變得複雜起來。
“我理解她想爲組織揪出内鬼的決心，但事情沒有那麽簡單。”
“二十年前信息不發達，當時的社會風貌和情況，比現在還要複雜。”
“單一個禁毒大隊，其中就充斥着各種各樣的關系、派系。”
“就算找出洩密的人，又能怎麽樣？”
“這其中有利益糾葛，有官官相護。”
“面對這些情況，要不要查，該不該查？”
“的确，有人說，軍人和我們警察，就是爲了守護群衆而存在的。”
“可我們也有自己的思考，有自己的感情，我們是人，不是機器。”
“或許高尚的，從來都是人，而不是所謂的職業吧。”
李維民一口氣說了很多，眼眸晃動，神情苦澀，似乎在一直在壓制着自己内心的痛苦。
“在調查行動洩密一事上，我和鍾素娟發生了分歧。”
“她堅持求一個公道，而我，更多的是想明哲保身。”
“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鍾素娟的工作受到了很大的阻力。”
“誠如我所想，她在暗中的調查并不順利，反而爲自己引來了殺身之禍。”
“一次外出行動，鍾素娟被人無情殺害，殺她的，就是林耀東所派出去的人。”
“而事後我才清楚，林耀東早在二十年前，就靠着走私和販毒，拉攏了當地的一批官員，其中就有比我職位還要高的。”
“鍾素娟被殘忍殺害，一是毒販出于對我們的報複。”
“二則，她觸碰到了某些人的核心利益。”
李維民嘴唇蠕動，聲帶顫抖，表情越發落寞。
“你們能想象當年那個環境嗎，一名年輕優秀的前線幹警，她犧牲的時候，李飛才隻有八個月大。”
往事不堪回首，回想起當年的經曆。
李維民雙眼通紅，也壓彎了他的腰。
“所以，鍾素娟的死，你也選擇了息事甯人？”
徐朝陽心情沉重，審訊内外的其他人，恐怕也有着和他同樣的感受。
李維民狠狠揉了把臉，這才選擇繼續開口。
“鍾素娟犧牲前，林耀東給她注射了東莨菪堿，從她口中逼問出了不少東西，其中就包括在内部和我的分歧。”
“她犧牲後的第二天就有人找到我，給我送了一顆子彈和一包錢。”
“上面的人甚至幾乎明示我，隻要我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以後就是自己人。”
“一邊是榮華富貴，官運亨通，另一邊，是自己和家人的性命受到威脅。”
“換做是你們，你們怎麽選？”
李維民黯然失色，嘴唇都在止不住的哆嗦。
“我掙紮過，我也想爲犧牲的同志伸張正義，查他個水落石出！”
“可李建中，也就是趙嘉良，他之前是海員，由于常年出海的原因，和香江那邊的關系不錯。”
“鍾素娟出事後，林耀東派的殺手潛逃到了香江。”
“趙嘉良不顧一切的去調查真相，要爲他妻子報仇，獨自留下自己那八個月大的兒子，将李飛托付給我。”
“我怎麽選？”
“選錯了，我自己一家，再加上趙嘉良和李飛父子，隻怕都會因爲各種意外，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于是幾天後，我想明白了，屈服了。”
“從此，我就徹底的踏上了這艘賊船，怎麽也下不來了。”
李維民強撐着一口氣，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全都給說了出來。
除此之外，他還供出了幾個已經退休的警隊高層，都是二十年前的那批人。
審訊室、監控大廳，所有人都鴉雀無聲。
整件事情，可以說李維民并未犯下什麽不可饒恕的大錯。
可因爲一次‘明哲保身’，因爲一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小錯不斷釀成大錯，最終導緻了這後續的一系列結果。
徐朝陽心情相當複雜，卻并不認爲自己有資格去說些什麽。
緝毒警察、邊防，偉大的人們做的危險的工作，生存現狀和現實意義，都是常人難以想象的困境。
李維民所交代的情況，從他自己的嘴裏說出來，固然帶着美化自己的含義。
可他們，卻又是當之無愧的英雄。
但英雄，往往是痛苦的。
甚至很多時候，根本不被人所理解。
女主能愛上毒販，還給毒販生孩子。
它們怎麽理解？
李維民包庇塔寨，這是客觀存在的現實。
二十年來，他一路高升。
在東山任職期間，八次重大立功表現，親自主持大小數百次禁毒行動，抓獲制毒販毒人員上千，查獲毒品高達數噸。
這是他的‘功勞’，同樣，也是他在暗中幫助林耀東和塔寨掃清競争對手。
塔寨能用二十年時間強勢崛起，成爲全亞第一制毒村，這就是原因。
他被調到省廳後，又推薦自己的弟子馬雲波來東山就職。
李維民在東山深耕多年，豈會不知道這裏的情況？
這很顯然，是要把徒弟往火坑裏推。
一系列不合理之事，是徐朝陽一開始就懷疑他的主要原因。
可在了解到二十年前的事，也清楚馬雲波是如何被拉下馬的。
對于徐朝陽而言，自己還真沒資格去指責他們。
自己唯一的心願，是希望多點人理解前線作戰人員的偉大和艱難，也希望他們的待遇能夠好一些。
也許這樣，能改善他們的某些困境。
即便做不到，至少，什麽毒販和警察談戀愛、賣腐的狗屎東西，不要再來碰瓷！
畢竟正如李維民所說。
英雄也是人，也有家庭。
英雄不是鋼鐵機器，是有着靈魂的血肉之軀！
自‘英雄’這兩個字誕生的那一刻起，就不該被侮辱和嘲弄。
而這或許，就是人們讨厭廣大‘侯亮平’的主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