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京州。
省委辦公大樓。
祁同偉和徐朝陽離開的第三天,省委就召開了常務委員會。
十幾位省委常委到場參加,在衆人各懷心思的注視下,沙瑞金讓白秘書拿來幾份地圖,挂在他們面前展示。
“有人認識這些圖嗎?”
沙瑞金嘴角含笑,朝着後方側了一下腦袋,目光落在懸挂起來的地圖上。
田國富似笑非笑,李達康面無表情。
其他的人面面相觑,一時間氣氛也變得有些微妙。
“是呂州市的城市規劃圖。”
“沙書記,圖我認識,這圖背後的故事,也值得說道說道。”
高育良率先開口,聲音回蕩在會議室,讓李達康輕輕眯了下眼睛。
其實很多人都清楚,現在的高育良,已經是徹徹底底的‘擁沙派’。
這倆一唱一和,值得所有人警覺。
沙瑞金很滿意高育良的捧哏,邀請他上來,講講圖背後的故事。
高育良扶了下眼鏡,一身幹部夾克,精神抖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這張圖,如今我猜的不錯,是從呂州一位名叫‘易學習’的同志那裏得到的。”
“這位同志,我去呂州調研的時候見過他,在群衆心裏,他是現實世界裏,不可能存在的好官。”
高育良一上來,立刻将易學習擡高到一個相當高的位置。
衆人神情古怪,又見他話鋒一轉,說起了易學習的功勞,其中便提到了這張圖。
緊接着,省紀委書記田國富也及時開口。
“就是這麽一位同志,有着當代‘海瑞’的美譽。”
“可足足二十年,一動不動。”
“我不禁在想,這問題到底出在哪裏。”
這話看似牢騷,卻瞬間點明了今天的主題。
高育良笑而不語,他隻講故事,講完了就回到自己的座位。
沙瑞金吩咐白秘書換一張圖,田國富便主動請纓,也上前表現了一波。
有高育良和他帶頭,再傻的人也該清楚今天這場會的風向。
很快的,組織部部長吳春林、錢秘書長等人踴躍表現。
一張地圖接着一張,從呂州談到高新區,從高新區談到下面的街道、社區,又回到呂州大大小小的縣、鄉鎮和農村等地。
李達康見衆人不斷誇贊着易學習,表面上若無其事,内心卻充滿矛盾。
現在的這種局面下,他實在不宜太過高調。
可所有人都發言了,自己還能一聲不吭嗎?
李達康等會議室慢慢安靜下來,暗自歎氣,很快便靈機一動,打算另辟蹊徑。
他帶着一副勉強的笑容,配合他們演出。
“沙書記,說起易學習這位同志,我感觸很深啊。”
他一開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整齊劃一的移動過來。
李達康努力裝出一副自責愧疚的樣子,談到了易學習和他之間的關系,談到了金山縣,談到了當年易學習爲自己頂鍋。
最後指着自己的胸口,紅了眼眶,說自己如何如何對不起易學習。
“忘不了啊,這麽好的一位同志,他對我的恩情,一輩子都不敢忘。”
李達康演技大爆發,不明真相的,還真以爲他是個感恩的人。
田國富感到好笑,言辭犀利的抛出了一個疑問。
“李書記忘不了易學習同志,那這麽多年,怎麽沒向組織推薦推薦?”
“按理說這麽優秀的一位同志,就以你和他之間的關系,不該做到熟視無睹吧。”
李達康臉色微變,周圍的人也都發出古怪的笑意。
那聲音雖然小,可聽在他耳朵裏,卻是格外的刺耳。
這時候,高育良反而出面,幫李達康說起了好話。
“國富同志有所不知,達康書記這個人原則性強。”
“可能是因爲和易學習搭過班子,不好向組織推薦。”
田國富笑着反駁。
“高書記這話我不認同,舉親不避嫌,因爲一起搭過班子,就否認其能力嗎?”
“易學習同志的能力和品德,我相信在場的同志,沒有人能在雞蛋裏挑出骨頭來吧?”
“就這麽一位當代‘海瑞’,二十年了,一次都沒有推薦過嗎?”
“反正我是不信的。”
田國富說完話,還把目光轉向對面的組織部長。
吳春林眼神躲閃,心中叫苦不已。
他們組織部可以證明,李達康在二十年來,一次都沒有推薦過易學習。
别說推薦,甚至恨不得和對方劃清界限,電話和慰問都沒有一個。
需要的時候,他是老班長。
不需要的時候,易學習是誰啊?
根本不認識。
錢秘書長見事态如此,也沒有放過這個機會。
“我倒是曾經在省委會上推薦過易學習,可是呢。”
“每每話還沒說完,同志們連舉手表決都不願意,就直接把我的話給打斷了。”
他也好,組織部部長也好。
這些人存在的意義,自然跟着大勢走。
那邊強勢,就跟着哪邊。
如果今天是李達康得勢,高育良受到的攻擊,可能會更多。
李達康也算看明白了,自己當前的處境,那是狗厭人嫌。
市委市委一團亂,省委省委得不到支持。
可即便被人陰陽怪氣,落井下石,卻還是要保持微笑。
李達康面龐僵硬,在衆人的集火下,那是半個字都說不出來,隻能一再微笑。
沙瑞金見火候差不多了,也沒再爲難他。
李達康最不令人滿意的地方,就是喜歡裝。
易學習的事,大家或誇或感慨,唯獨他非要提當年,談論自己和易學習的關系如何如何。
關鍵在于,又不見他幫助過易學習什麽。
若是他得勢,大家覺得惡心,最多也隻是在心裏吐兩口唾沫。
可當下這種局面,李達康跳出來煽情,隻會激起衆人的逆反心理。
一來二去,他被集火也不冤枉。
沙瑞金對此樂見其成,也的确是該讓李達康好好感受一下。
失去了趙立春這種靠山,他在省委會裏,到底是一個怎樣的處境。
一個人得不得人心,有時候看靠山。
但更多的時候,是看自己。
既然他一直以來,都把自己塑造成一個隻忠誠于組織的孤臣。
那就要再接再厲,人設不能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