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酸澀的感覺在冒出來的一刻,被梵狄潛意識裏的抗拒所屏蔽了,他認爲自己是同情心泛濫才會這樣。
杜橙身爲醫生,此時此刻更是表現出了他的仁心,溫柔地說:“别怕,我隻是看看你有沒有發燒。”說着,他的手撫上了小穎額頭的傷疤。
那一刹,所有人都能看到小穎的身子明顯地戰栗着,就好像杜橙摸到的不是她的額頭而是她血迹斑斑的心。
那一秒,梵狄竟不由自主地心髒抽搐,仿佛一縷淡淡的疼痛滋生出來但很快就融進了血液裏不見。
杜橙眼裏沒有異常的神色,好似在看一個極爲普通的人,好似無視那道醜陋的疤痕。
“燒得很嚴重,必須馬上送醫院!”杜橙沉沉地說。
話音一落,隻聽一個焦急的男聲傳來……
“徒弟你怎麽樣了?”吳師傅急忙将小穎扶起來。
“徒弟你挺住,現在就送你去醫院!”吳師傅顫抖的語氣裏有着不同尋常的驚慌,背起小穎就往外走去。
杜橙等人望着吳師傅和小穎的背影,心裏均是暗暗點頭,看起來不用他們擔心了,這女孩兒有人送去醫院,她會沒事的。
如果小穎額頭上沒有疤痕,或許梵狄還能認出戴口罩的她,可拿到疤痕實在是硬生生破壞了視覺感官,誰都無法将聯想到曾經那個青春靓麗的菇娘。
小穎的事隻是一個小插曲,錦初他們還是要繼續用餐的。
不過梵狄在重新坐到座位之後,内心卻是久久不能平靜,那個女孩子的目光爲何那般悲傷?
是他的錯覺嗎?那就像是……像是一個被丈夫抛棄之後受盡苦難的人才會有的眼神,可他根本不認識這個人,和他毫無關聯,怎麽會總覺得她的眼神在訴說的苦痛就是與他有關?
錯覺,一定是錯覺……隻是因爲她額頭的疤痕,所以他同情,憐憫,才會有錯覺。
梵狄心裏無意識地在重複着這些話,可奇怪的是,他卻無法讓這顆被觸動的心停止翻湧。
大家重新坐下來之後都默契地不再提起剛才的一幕。
因爲太揪心了,這種灰色的東西會影響到大家的心情。
将對那位陌生女孩的同情和祈禱都放在心裏默默去祝福吧。
店鋪裏,陰霾的氣氛很快散去,桌上又熱鬧起來,杜橙明天不上班,今天可以喝個痛快。
郁北骁和梵狄也都表現得很自然,不知道的人根本看不出來兩人曾經是情敵,還以爲這是好哥們兒呢。
小檸檬和嫣嫣也在大人的安撫下很快恢複了歡騰,吃吃喝喝,還時不時說着悄悄話。
小檸檬六歲了,縮小版的郁北骁,一張呆萌帥的小臉蛋迷死人不償命,他愛粘着嫣嫣,喜歡跟嫣嫣一起玩,總愛去摸嫣嫣粉嘟嘟的臉頰和她卷曲的黑發。
嫣嫣這孩子特聰明,但畢竟是小女生,有頑皮腹黑的一面,也有腼腆羞澀的時候。
小檸檬摸她的臉蛋和頭發,她會臉紅害羞,卻也感受到了小檸檬的親切和善意,她開心不已,漸漸地也更加玩得自在,跟小檸檬更親近了。
嫣嫣在鄉下外婆家時,上過一天幼兒園都是充滿了慘痛的回憶,那些孩子們見到她的藍眼睛就說她是妖怪,打她踢她罵她。
但小檸檬卻跟她很親熱,一點都不怕她,更不會說讓她難過的話,所以,嫣嫣雖然這才跟小檸檬第二次見面,可這兩個小夥伴的感情卻是突飛猛進。
蘭姐看在眼裏急在心裏,時而露出一點隐約的擔憂。
“小檸檬你要走了,什麽時候再回來陪我玩?”嫣嫣嘟着小嘴,又圓又大的眼睛裏滿是不舍。
小檸檬皺着細長的眉毛,他也舍不得嫣嫣:“我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
“啊?”嫣嫣苦着小臉,表情很失望。
原來,她唯一的小夥伴走了之後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她今後又是孤單單一個人了,沒有小夥伴一起玩。
小檸檬見嫣嫣低着頭撅着嘴,就跟他難過的時候一個樣子,這小家夥心裏一動,奶聲奶氣地說:“咱們可以語音,視頻,都行啊,還可以在網上一起玩遊戲。我媽媽說了,我們不會在國外呆太久的,如果爸爸的病好得快,說不定年底就能回呢。”
大人們聽着小檸檬這番話,紛紛笑出聲……
“郁少,你家兒子真是太帥了,才六歲就知道怎麽哄小女生。”杜橙一臉羨慕嫉妒恨的笑容沖着郁北骁擠擠眼睛。
“……”
大人的陶侃,小孩子也聽不懂,他們有自己的世界和語言。
嫣嫣肉墩兒被小檸檬哄得咯咯咯咯大笑,離别的情緒很快就沖淡了,果然小檸檬是這方面的能手,小小年紀就展現出了哄女生的天賦。
這頓飯持續到了近九點鍾才結束,在依依惜别中,在濃濃的不舍中,錦初郁北骁小檸檬上車前往機場。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相聚的時光總是短暫的,隻能期待着下一次的重聚。
郁北骁的毒已經解了大半,如果這次返回佛州去之後進行的治療順利,那麽或許真是幾個月之後就可以徹底根除了,那時候就能回到c市,再也不用跟親人朋友遠隔重洋。
随後杜橙和童霏一起回家去了,蘭姐帶着嫣嫣離開,唯有梵狄還站在餐廳門口沒走遠。
透過玻璃門能看到裏邊的服務員在忙着收拾桌子,梵狄若有所思地伫立良久,他還在回想着那一道熟悉的回鍋肉,今天沒吃到,真是可惜。
還有,那個發燒暈倒的女孩子,她悲痛欲絕的眼神……
對了,背她去醫院的中年男人好像稱呼她爲“徒弟”?
難道說,她不是服務員?
那個中年男人看起來像是廚師,他的徒弟,是二廚?
這麽說來,今天的回鍋肉與上一次吃到的回鍋肉,很可能是出自這兩個不同的人手中?
到底是誰炒的回鍋肉很像是小穎炒的味道?
梵狄對于這個問題忽然間有了一種探索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