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開始我隻是不甘爲蠅營狗苟，想活下去。既然已成竊國者，悔恨無意，不如殺光這些貪官污吏，還辰國朝堂一個河清海晏，沒了他們總能有清官良将能得以大展拳腳。”

“我開始激進，因爲我知道自己沒多少時間了。你大概不知道，其實當年我不是自己從那試藥的魔窟逃出來的，是我的一位叔父救了我，他讓我不要聲張，遠離朝堂皇城。可惜我沒聽他的話。他應該是有大智慧的，聽說他後來在山裏隐居，我讓人去找到了他。我想他應該比我更适合做皇帝。我以暴君之名替他掃清障礙，再讓他順應天道民意除掉暴君......我想的很好，隻是我沒想到那場戰事會輸。我毒發身亡，軍心亂了，邊境沒守住，一步錯步步錯。辰國亡了。”

“我是暴君，也是亡國之君，我有遺憾，但我無愧。”

“隻是我沒想到，這卻成了小甘将軍不得解脫的執念，他恨自己沒跟着我上戰場，赢得那場戰事譜寫屬于我的史書，更恨史官不明真相不分青紅皂白，他執念成怨，不得超生......”

女帝輕輕歎了一聲，她看着燃盡的燭光慢慢地暗淡，便着侍從添了一根，兩隻不滅的蠟燭讓深冷的宮殿亮堂起來，

“他應該是希望曆史能改寫，哪怕隻是在鬼怪世界，讓世人稱我一聲好皇帝......”

聽完女帝的訴說，顧司沉默半晌，才問：“這真的是他得執念嗎？你剛也說你有遺憾。”

“我知道你覺得有些匪夷所思，他的執念怎麽會是别人稱我爲明君，但事實就是如此。他不甘我爲被世人誤解。”

女帝低聲開口，嗓音裏像藏了一片陰雲：“那段時間殺的人太多，該死的殺了，不該死的我難道就沒錯殺嗎？殺了也不就殺了。”

“那時，我以爲自己悲壯，我隻希望百姓未來可以安穩度日。世上再無我這般生無可依死無可葬的人。可化爲孤魂漂泊千百年看一個又一個國家誕生崛起衰亡，忽然就明白了什麽叫大勢所趨。”

“一開始我就錯了。我不懂人的渺小，也沒有運籌帷幄的實力卻妄圖強行逆勢而爲。可即便渺小，我還是活出了自己痕迹。我不後悔我做的一切。那是爲了複蘇辰國的掙紮。我有遺憾，遺憾救不下如師如父的忠臣朱老将軍，也遺憾本該在軍中大展宏圖的小甘将軍死在了深宮，更遺憾那一場仗沒能打勝。但獨獨暴君二字，我心甘情願的認了。”

顧司眼底神色一沉：“朱老将軍又是怎麽一回事？”

提到朱老将軍，女帝銳利的眼神罕見的出現一抹溫和：“當年在邊關的時候是我最快樂的時候，雖然我面容有缺陷，但大家風吹日曬的，都醜。我反而不那麽突出，沒有什麽容貌焦慮。

但畢竟是女子，有諸多不便......我能在軍中立足幸有他的照拂。他曾讓我體會到從未體驗過的，屬于親人的溫暖。他教我兵法，自費爲我打造面具防具，還花錢爲我尋醫問藥。他明知道我的戰鬥力來自毒發的狂性，如果毒解掉他會失去一員猛将，但他還是希望我好，而不是一個短命的戰鬥機器。”

“他一心一意都在琢磨如何讓辰國軍隊強大，不受别國欺淩，我還記得他對我說：辰國隻有軍隊強大了才有資格談尊嚴。他這輩子也不想多的，隻想解決掉姜國的野心，滅掉姜國，換一方百姓安居樂業。”

慢慢地，女帝的眼神又冷冽起來：“可是他就因爲爲我彈劾了皇後蛇蠍心腸，就被扣上了謀反的帽子賜死。他五個兒子戰死了四個，即便如此，他依然讓他的兄弟兒子孫子都守在了邊境，怎麽會謀反？這也是我一定要當皇帝的原因。可惜還是晚了一步。老将軍還是死了，忠臣良将卻死在了酷吏的刑具之上，這是我此生最悔之事，沒有早日謀反！萬民和親人我總要護佑一個吧，可終是皆相茫茫，我隻是一個一無所有的亡國暴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