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紗店的鏡子裏,映出了三個人的影子。
“謝子安,我回來了。”
顧沅甫呼吸驟然停滞,瞳孔收縮,世界在那一瞬間仿佛失去了聲音。
隻剩那十年來魂牽夢繞的聲音,在他耳邊回響。
他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擡起頭,錯愕的看向鏡子中的人——
安樂悠回來了。
安樂悠踏上台階走近兩人,仔細端詳着蘇恒身上的婚紗。
目光中是流連和神往。
象牙白的真絲歐根緞,在燈光下泛着珍珠貝母般流動的虹彩。
頭紗的末端綴着水滴形的海藍寶,腰間的是可拆卸的鉑金鏈帶。
裙擺上,灰色彩鑽鑲嵌出了星圖軌迹,其中一顆藍紫色大鑽石格外耀眼。
随着蘇恒輕輕的顫抖,那顆鑽石的火彩像極光一樣閃爍着。
“你果然還是定制了這樣的婚紗。”
安樂悠擡眼看向顧沅甫,“原來你還記得我當年說過的話。”
這句話飽含着埋怨和委屈,她在怪他,怎麽能夠把她喜歡的婚紗穿到别人身上。
她微微擡起下颌看向蘇恒,“你知道這片星圖的含義嗎?”
蘇恒低頭看向裙擺處的鑽石星圖,指尖無意識摳進蕾絲縫隙。
她的喉嚨堵着一團酸澀,說不出話。
好像有人在她耳邊敲響了一口洪鍾,讓她的腦中嗡嗡作響。
所有不合理的細枝末節在見到這個女人以後,都變得合理了。
她下意識回頭看向顧沅甫,習慣性的想尋求他的保護。
可他根本沒在看她,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那個女人。
蘇恒感到環在腰間的大手慢慢落下。
他上前一步,又一步。
每一步都重重的踏在她的心上。
顧沅甫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着向前走,直到站在女人面前。
他的手指微微發顫,他不敢相信,十年來日思夜想的人就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
“真的是你……”
安樂悠的睫毛輕輕一顫,眼尾微紅,“是我。”
十年的時光在這一刻轟然坍塌。
他擡手摸上她眼角的那顆淚痣。
他記得她說話時嘴角的弧度,記得她喜歡把頭發别在耳後,記得她小巧的耳垂軟軟的,沒有耳洞——這些細節比蘇恒更像。
她就站在他的面前,那樣鮮活。
他不可置信,心中是狂喜,是憤怒,是痛苦。
他想抱住她,确認她的體溫,确認這不是幻覺。
他又想質問她,問她這些年究竟去了哪裏,爲什麽不來找他,爲什麽要讓他獨自面對這個沒有她的世界。
回憶從未褪色,在胸腔瘋狂翻湧着,像一把鋒利的刀,一刀一刀紮在他的心上。
他不受控制的再次向前邁出一步,腳下卻踩到了地上的婚紗裙擺。
顧沅甫蓦地意識到,此刻他的身旁還站着蘇恒。
心髒驟然像被兩股力量撕扯。
記憶與現實,愧疚與欲望,不停的割裂着他。
安樂悠微微擡着下巴,眼神自上而下地掃過來。
“謝子安,我回來了,這個赝品,你還要嗎?”
她說話的節奏緩慢,仿佛笃定了這個男人會服從她的掌控。
這就是安樂悠該有的樣子,是他記憶中高傲和驕矜的樣子。
往往,她一旦露出這樣的神情,謝子安就會立刻臣服。
顧沅甫身體僵硬,他沒有動,沒有出聲,甚至不敢呼吸太重,仿佛任何細微的動作都會打破某種平衡,讓他的世界崩塌。
他的沉默震耳欲聾。
婚紗店暖黃的燈光忽然變得刺眼,蘇恒的心髒很疼,疼得她幾乎要彎下腰去。
可她沒有。
她隻能故作輕松的松開攥着婚紗的手,低笑了一聲,聲音很輕,卻像刀子一樣割開顧沅甫的沉默。
“原來如此。”
她低頭看向婚紗的裙擺,那第一眼就很喜歡的星辰軌迹,此刻卻像宇宙中無數流星體,紛紛朝着她的心髒砸來。
難怪他總看着她出神,原來他在透過她,看着另一個一模一樣的女人。
難怪他第一眼就愛上了她,他愛的,是他懷念中的那個人。
難怪他總愛摩挲她的眼角,這是屬于另一個女人的标記。
難怪他願意屢次舍命去救她,他救的,是她這張臉,而不是她這個人。
“難怪……”
她擡起頭,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殘忍的自嘲,“真是難爲你了,對着一個赝品,演了這麽久的深情。顧沅甫。”
顧沅甫無法解釋,無法辯駁,隻能任由她眼底蔓延出的冰冷慢慢将他凍結。
蘇恒扯下頭紗扔在地上,高跟鞋的細跟碾過蕾絲,毫不猶豫的向外走去。
婚紗曳地的裙擺被門縫夾住。
“蘇恒!”顧沅甫追了過來。
看到他跑來的那一刻,蘇恒的喉頭像有腥甜在翻湧。她緊抿着唇,害怕一張嘴,就會吐出一口鮮血。
利落的用力一扯,昂貴的面料應聲撕裂,鑲嵌在裙擺上的星圖鑽石也随之四散,落在地上,星星點點。
她轉身跑向馬路對面,初秋的暖陽灑在她的身上,卻驅散不了她心中的寒意。
“蘇恒!”顧沅甫追到近前,捉住她的手腕。
“你想做什麽?”蘇恒的聲音依舊冰冷。
他也不知道要做什麽,他隻是,下意識的不想讓她離開。
“你的白月光回來了,顧沅甫,你看清楚我到底是誰!”
顧沅甫皺眉,神情茫然,他現在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愛誰。
“放手!”蘇恒想要甩開,卻發覺他是在用右手拽着她。
她突然不敢用力,頹然的說道:“你愛我,寵我,救我,全都是因爲我的這張臉!”
“你怕我離開你,怕我不要你,就是怕我不能再作爲她的替身陪在你身邊!”
蘇恒看向他的身後,語氣中帶着一點不易察覺的哀求,“顧沅甫,她來了,你放手吧,給我留點最後的體面。”
她的眼淚已經要流下來了,她不想在那個女人面前示弱。
顧沅甫不想放手,他知道,一旦放手,有些東西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此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刹車的聲音。
兩人回頭看去,安樂悠正跪坐在離車頭不遠的地方。
顧沅甫的心髒驟然緊縮,他沒有再猶豫,蓦地放開了蘇恒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