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闌殿
殿中的宮人正忙着歸置皇帝和皇後的賞賜,尤其是殿中桌案上色如銀針、光亮動人的狐裘格外惹眼。
翠櫻将裘衣遞送到窦昭昭身旁的小桌上,滿臉豔羨道:“主子,聽聞這白狐裘千金難求,恭賀主子晉升之喜。”
窦昭昭拂過細軟綿密的皮毛,的确是好東西,“秋闌殿上下,加賞兩個月份例,這是你們盡心伺候的賞賜。”
“奴才叩謝主子賞賜!”這下宮人們臉上的歡喜是真心實意的了,那些因爲窦昭昭事宜而浮動的人心也安定下來了。
不論後宮風向如何變化,他們跟的這個主子,是有本事籠着皇上的,比什麽身世權貴都好使。
向雨石端着雞絲粥進來,“主子今兒還沒用早膳,先用些清淡的墊一墊。”
向雨石做事細心,窦昭昭吃了大半個月的素,在慈安宮折騰了半個上午,雞絲粥這樣的安排清淡暖胃又沾了點葷腥。
窦昭昭也的确胃口大開,等她喝完了,向雨石才開口道:“馬太醫來了,奴才爲免敗了主子的胃口,叫人在偏殿等着,主子可要見麽?”
窦昭昭爲他的貼心側目,也聽出了他話裏有話,“馬太醫可是皇後娘娘的人,難道是我想不見就能不見的麽?”
向雨石端過空碗,“不論是誰的人,說到底也是人,隻要是人,多的是法子讓他再也不能讓主子心煩。”
窦昭昭神情微變,沉默片刻後搖了搖頭,“還不是時候,你也不用爲我髒了自己的手。”
沒有人比她更清楚,上個月來過月事,沒有懷孕,但她不介意讓宗雯華空歡喜一場。
窦昭昭知道,向雨石急着想要獲取自己的信任,也知道一個被仇恨灼燒心肺的人,迫切想要毀滅一切的心。
“太心急了,是在給别人機會。”窦昭昭真誠告誡道。
向雨石的腳步微頓,低低應了一聲是。
念一看着兩個人打啞謎,忍不住道:“您沒有吃藥,馬太醫會不會看出什麽來?”
窦昭昭點頭,“畢竟是醫藥世家,這點本事也沒有,也不會入了皇後的眼。”
“那怎麽辦?”念一急道。
“知道并不代表他會告訴皇後。”窦昭昭慢條斯理地擦拭着嘴唇,“他不會自找麻煩。”
畢竟她現在可不是那個孤苦無依的宗府養女,而是勢頭正猛的昭美人。
無論是她還是宗雯華,馬太醫都忌憚,巴不得她們相安無事。就算有事,隻要不波及到他,他知道怎麽當啞巴。
“微臣給昭美人請安。”馬太醫恭敬行禮。
窦昭昭颔首,“天寒地凍,辛苦馬太醫了。”
一邊說着,窦昭昭一邊伸出手腕,搭在了脈枕上。
馬太醫連連道言重了,指尖才搭上窦昭昭的手腕,就知道了結果。
緊跟着,臉色微微一變,窦昭昭的脈搏平穩有力,比才入宮時更加健康。
這……這不像是吃了三個月藥的樣子!
就在馬太醫心慌之際,窦昭昭輕柔的聲音從一旁傳來,“馬太醫,可看出來什麽?”
“額……回昭美人話,您并沒有懷孕,幹嘔反胃可能是脾胃不和,隻需調理幾日便可。”馬太醫笑容有些勉強。
窦昭昭收回手,“那就好,隻是可惜了皇後娘娘賞的那些坐胎藥,豈不是白喝了?”
馬太醫收拾藥箱的手一頓,小心翼翼地觀察窦昭昭的臉色。
這一看,突然注意到,窦昭昭正在撫摸一件裘衣,毛色晶瑩似雪,順滑如瀑,毛長勻稱,皆是用狐脊背毛拼接而成,奢侈無比,一看就不是内宮局的手藝,是進貢來的珍品。
在一片令人不安的沉寂過後,馬太醫嘿嘿笑了兩聲,恭敬道:“溫補之藥,見效慢,需得徐徐圖之,是急不來的。昭美人得寵,有孕是遲早的事,您隻管寬心就是。”
窦昭昭微微偏頭,定定望着馬太醫的笑臉,“我倒是不急,隻怕皇後娘娘要失望。”
馬太醫的冷汗都要下來了,立刻道:“昭美人放心,微臣知道如何回話,好讓皇後娘娘寬心。”
窦昭昭蕩唇一笑,“那就辛苦馬太醫了。”
窦昭昭說着,示意馬太醫伸手,一錠金燦燦的金子落在馬太醫手上,沉甸甸地墜手。
馬太醫的眼睛亮了一瞬,攥着金釘子,有些恍惚地出了秋闌殿。
送走了馬太醫,念一又提起了一樁事,“向雨石說,馬太醫來的時候,宮道上有個人探頭探腦的。”
窦昭昭點了點頭,打了個哈欠,沒有放在心上,宮裏這個那個的眼線多的數不清。
“主子困了,奴婢去幫您暖床。”念一伺候窦昭昭睡下,放下紗帳,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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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合宮
張貴妃正在用花汁溫水泡手,一邊撩撥水面,一邊聽着宮女彙報。
“大朝會上,當着所有在京官員的面,十數位官員聯名彈劾太後娘娘的兄弟、麗妃的父親,戶部刁左侍郎,勾結黨羽、貪墨赈災銀,以緻災區民心大亂,爆發了哄搶之事,死傷吏員四人、平民數百。”
“禦史進言,要求嚴懲刁左侍郎一幹人,還要追究太後娘娘的父親刁左丞相包庇之罪。”
“總之,吵的不可開交。”半青一邊替張貴妃按捏手指,一邊做出陳詞。
“本宮的父親怎麽說?”張貴妃問道。
她的父親是右丞相,與刁丞相官階相當,卻一直被刁家一黨壓制。
“右丞相并未表态。”半青注意到張貴妃眉頭緊皺,面有不滿,連忙勸慰道:“丞相大人也是爲了穩妥,畢竟陛下隻命刁侍郎禁足,暫由吏部查明緣由,并未追究刁丞相。”
“穩妥……”張貴妃将這兩個字在唇齒間滾了一圈,冷笑一聲,“他就是因爲穩妥,才會被刁丞相壓着這麽多年!”
“因爲他的不作爲,底下的人一個個另尋明主,讓他堂堂一個右丞相,左右掣肘,生生成了一個花架子。”張貴妃心中郁氣翻騰。
張家本是書香世家,家學淵博卻隻是史官,張貴妃花了多大的心思才将張丞相推到了右丞相的位置。
“娘娘息怒,來日方長。”半青隻能安撫道。
“本宮隻恨,自己不是個男人,種種籌謀,落到他們手裏,全打了水漂。”張貴妃深深吸了一口氣。
張貴妃将手抽了回來,眼珠轉了轉,輕聲道:“把昭美人有孕的消息告訴麗妃。”
半青猶豫道:“這隻是猜測,還沒有坐實……”
“那就在麗妃心裏把它做實。”張貴妃聲音果斷。
她有一個優柔寡斷的父親,刁丞相不是也有一個無能的孫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