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明宮中,珍玩擺件已經碎了一地,宮人們垂頭耷眼、人人自危,麗妃那張嬌俏可人的面容因爲憤怒而扭曲。
在一個半人高的粉彩花瓶被擊中,嘩啦啦碎了一地之後,銀朱輕手輕腳地進來,屈膝行禮,“娘娘。”
麗妃的臉色沒有好看到哪去,盯着銀朱,“半天不見人,你去哪鬼混了?”
面對盛怒的麗妃,銀朱的神情出奇的鎮定,對着噤若寒蟬的宮人們揮了揮手,宮人們如蒙大赦,很快,殿中就隻剩她們主仆二人。
“娘娘,奴婢去了秋闌殿,之後又去了一趟太醫院。”銀朱這才開口,“奴婢有個猜測。”
提到秋闌殿,麗妃的臉色微變,“說。”
“昭美人恐怕已經有喜了。”銀朱聲音很輕。
她話音才落,麗妃連生氣都顧不上,眼神可怕的簡直像是要吃人,盯着銀朱,難以置信道:“你說什麽?”
銀朱将在慈安宮看到窦昭昭幹嘔的事說了,“奴婢看得真切,昭美人才回了秋闌殿,皇後身邊的馬太醫就去請脈了。”
“太醫院的脈案怎麽說?”麗妃神情緊張,追問道。
“隻說是脾胃不和。”銀朱如實道,随後接了一句,“不過……秋闌殿賞了馬太醫一錠金子。”
“脾胃不和……”麗妃原地踱步,手撫着心口,神情茫然,呢喃了好幾遍。
銀朱貼心地上前,扶7着麗妃坐定,端了熱茶遞上,緩聲道:“娘娘,您要早做打算呐。”
麗妃的胸脯起伏不定,臉上流露出少有的慌亂無措。
直到銀朱将茶水送到了她的手裏,麗妃喝了一口茶,溫熱的茶水進入胃部,她才從這個震撼的消息中回過神來,重重将茶杯一撂,“絕不能讓她生下來。”
“娘娘的意思是……?”銀朱未置可否,隻是提醒道:“娘娘要不和太後娘娘通個氣?太後娘娘的意思,現在不要得罪昭美人,以免惹了陛下不快。”
“若無太後首肯,回頭怪罪下來……”銀朱說着,歎了口氣,滿面擔憂。
“姑姑根本就不信任本宮,本宮做什麽她都是不滿意的。”提起太後娘娘,麗妃原本猶豫的神情變得堅定下來,“他們的眼裏,隻有自己,哪裏在乎我過得好不好?”
“本宮算是看明白了,要想成事,隻能靠自己。”麗妃握緊了拳頭。
銀朱垂眸,輕聲道:“奴婢都聽娘娘的。”
***
前朝鬧出了貪/腐赈災銀以至暴亂的事,後宮也緊跟着平靜了下來。
本就寡欲的陸時至更是一步都沒踏足後宮,窦昭昭知道欲速則不達的道理,這幾日沒有再往乾清宮送東西,老老實實地待在宮裏抄書練字打發時間。
隆冬裏滴水成冰的天裏,紫宸殿裏宛若春日,窗格開了半扇透氣,黃花梨木漆金方椅的位置看去,是開闊的庭院和身如勁松的金甲侍衛,紅牆白雪,别的一番意境。
隻可惜這份意境獨屬天子一人,而此時這人無心欣賞,陸時至的眼中隻有奏章上的文字。
好在殿中還有一人注意到了這份好風光,從圈椅上起身,站到了窗前。
于力行端着茶水進來,“紀大人,您喜歡的白毫銀針,您嘗嘗看合不合心意。”
紀蘊細細嗅聞、品味,點頭,“香茶美景,兩不辜負。”
“您喜歡就好。”于力行嘿嘿一笑,輕聲退下。
紀蘊是陸時至的伴讀,出身不高,其父是國子監祭酒,但勝在家學淵博、心思缜密,現任内閣大學士,雖然官階隻有五品,在官場上不起眼,但卻是陸時至的心腹重臣。
“彈劾刁家的折子眼見少了些,吏部推出了幾個小蒼蠅頂罪,想把這事翻篇。”陸時至看完了折子,擡頭望向悠然自得的紀蘊。
“那可不。”紀蘊輕笑一聲,面上微沉,“刁丞相組了不少詩會、茶會,挨家挨戶的送帖,流水般的銀子撒下去,再輔以威脅震懾……除了那幾個性子軸的,其餘人等要不被拉攏了,要不識相緘默不言。”
“多是牆頭草罷了。”陸時至對此并不在意,朝中勢力向來是随風而倒,此時是刁家的助力,之後也可以是自己的助力。
“張丞相的口風如何?”陸時至問道。
“張丞相一向謹小慎微,還在觀望,倒是底下的人都有些坐不住了。”紀蘊放下茶杯。
“朕倒真沒看錯他,夠怯懦,也夠無能。”陸時至勾了勾嘴角,“但此時不是要他當縮頭烏龜的時候。”
他對刁家一幹人已經忍耐的夠久了,坐視他們日益膨脹,就是爲了讓日後動起手來名正言順、幹脆利索。
“好好點點他,叫祁宏方去。”陸時至沉聲吩咐道。
皇太後和麗妃都膽大到算計到他頭上,好日子也該到頭了。
紀蘊拱手應下,笑的有幾分戲谑,“陛下又打壞主意了。”
二人說完了正事,于力行掐着點将香濃的羹湯送進來了,另配了幾樣鮮香的點心。
紀蘊也沒客氣,吃了口點心,喝着順滑适口的羹湯之餘,想起了什麽,擡頭看向陸時至,“陛下近日怎麽沒有佳人關懷,将就起了膳房的手藝了?”
上一次大朝會後,紀蘊是眼睜睜看着陸時至在收了羹湯後失神的模樣,而後立刻遣了于力行火急火燎去送賞賜了,稀奇的不得了。
紀蘊的話勾起了陸時至大腦裏被理智擠到所剩無幾的情感,窦昭昭與他額頭相貼的畫面仿佛就在眼前。
即便不想,陸時至也不得不承認,他被她蠱住了。
他沒想到,自己會在一個女人身上體會到被心疼、被照顧的滋味;更沒想到,他會對一個人生出不忍……
不過陸時至不是會優柔寡斷的性子,既然喜歡,多寵些也無妨。
陸時至沒有搭理紀蘊的打趣,轉頭點了點桌上的點心,吩咐道:“挑些好的,給秋闌殿送去。”
于力行露出了然的笑容,“是。”
……
無論暗地裏多麽暗潮洶湧,每日在坤甯宮的晨昏定省卻是出奇的祥和,就連麗妃都管住了她那張不饒人的嘴巴,沒有再當衆跟宗雯華唱反調。
之後窦昭昭費了些時日完成佛經抄錄,依照承諾,大部分送去欽安殿焚燒祝禱,還有一本手抄卷由念一送去了百合宮張貴妃處。
本是想不落話柄之舉,沒想到次日請安結束,窦昭昭被張貴妃在宮道上叫住了,“隆冬盛景,一人獨享未免孤寂,不知妹妹是否得空,與本宮同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