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瞬間,窦昭昭就領會了向雨石話裏的意思。
确切的說,是那一刻,二人不謀而合。
擡眼,對上了向雨石黑沉冰冷的瞳孔後,窦昭昭有一瞬間的躲閃,感覺自己好似被他看穿了。
向雨石說的何嘗不是她的心聲,不知不覺的,她也在心裏把人命放在棋盤上,随意擺弄……
二人的沉默對視,讓念一想歪了,破口斥責道:“你瘋了不成?竟然想讓主子涉險?!”
向雨石沒有理會念一,直直看向窦昭昭,“借着麗妃的手,可以爲您鏟除異己,還可以讓她罪加一等,您何樂而不爲呢?”
念一此時也意識到,他們說的“人命”另有其人,安靜了下來。
窦昭昭依舊沒有說話,她知道向雨石指的是翠櫻,也知道翠櫻确實是最合适的人選。
翠櫻名義上是窦昭昭的陪嫁宮女,是宗雯華的一步暗棋,她的死可以牽扯多方勢力。
翠櫻的死還可以殺雞儆猴,在窦昭昭和宗雯華翻臉之前,讓其他别有異心的宮人心有忌憚。
甚至,窦昭昭對她的背叛耿耿于懷,在心裏無數次想要以命相抵。
可此時真的到了這一刻,窦昭昭想到要親手把一個在自己身邊伺候多年的人送上黃泉路,還是忍不住心顫。
畢竟,這一世,翠櫻雖然有異心,但還沒來得及做什麽……
窦昭昭正出神,身邊念一的聲音響起,“向雨石,你爲什麽要逼主子做她不願意做的事?”
“主子再看重你,你也隻是奴才,什麽時候輪到你替主子拿主意……”一向軟和的念一聲音強硬起來,看着向雨石的眼睛仿佛能噴火。
念一正咄咄逼人,窦昭昭握住了她的手,看着向雨石,點了頭,“好。”
念一微微一愣,不解地望着窦昭昭,“主子?”
窦昭昭握着她的手緊了緊,方才的猶豫已經蕩然無存,漂亮的桃花眼中隻有冷酷,“這事交給你去辦,務必查出眉目來。”
向雨石揚起笑容,點頭應下,“主子放心。”
窦昭昭點頭,重新坐回桌前,望着細細密密的經文,一點點平複思緒。
她差點忘了,這是一步錯步步錯的後宮,是你死我活的角鬥場。
她的心軟,不僅可能會害死自己,也會連累身邊的人,首當其沖,就是念一。
而這一世翠櫻沒有傷害自己,并不是她心地善良不想,而是窦昭昭技高一籌,壓制了她。
這樣一個别有用心的人,留在身邊,終究是禍患。
窦昭昭繼續提筆練字,試圖将雜念抛下。
而這份不安,在收到乾清宮送來的點心時,徹底平複下來,别的都不要緊,陸時至的顧惜才是她立身的倚仗。
當天下午,窦昭昭就親自料理了食材,提着食盒去了乾清宮。
張公公見到她是一回生二回熟,行過禮就麻溜地進殿通傳。
這回沒有鬧什麽幺蛾子,窦昭昭十分順當地進了禦書房,“臣妾拜見陛下,恭請陛下聖安。”
“起吧。”陸時至頭都沒擡,正唰唰在紙上寫着什麽。
“謝陛下。”窦昭昭識趣地沒有走近,而是停在不近不遠的地方,等着陸時至得空搭理她。
陸時至寫完了,合上奏折,随後将它丢到桌旁,這才分給窦昭昭一個眼神,“禦膳房什麽都有,你無需親自來。”
“這怎麽能一樣?”窦昭昭這才緩步上前,一邊打開食盒,一邊回話道:“臣妾送的是臣妾的心意,膳房的廚子們,做的是職責本分,禦廚們的手藝再好,細枝末節處總有照顧不到的。”
“哦?”陸時至微微挑眉,有些意外窦昭昭一口氣說這麽多。
“陛下是君,他們是臣,臣子畏懼聖威,自然事事順着陛下的意思來。”
“上回陛下遣人給臣妾送了羹湯和點心,臣妾吃了,用料手藝都是好的不能再好,但一味的用好的,過猶不及,冬日裏反而燥熱上火。陛下上回突然高熱,保不齊就有他們滋補太過的緣故。”
“臣妾炖了百合雪梨湯,補肺陰、清肺熱是最好的,口味甘甜清淡,最适合高熱後滋補……”
窦昭昭正專心緻志将青瓷碗端了出來,似乎顧不上膽怯,車轱辘般把話說完了。
等意識到自己說了這麽多,慌忙捂嘴,怯生生擡頭,正對上陸時至興緻盎然的眼睛。
窦昭昭眼睛眨的飛快,長睫忽閃忽閃的,匆忙退了一步,“臣妾失言,還請陛下恕罪。”
陸時至刻意放沉了聲音,緩聲問道:“禦膳房的人畏懼聖威,你就不怕麽?”
窦昭昭縮了縮脖子,白淨的小臉上浮現幾分可憐,哼哧了好一會才幅度很小地點了點腦袋,聲如蚊蠅道:“臣妾當然也怕。”
“但爲了皇上,臣妾可以忍下這種害怕,因爲……”窦昭昭吞吞吐吐,好一會兒才弱弱道:“因爲皇上是第一個覺得臣妾閃亮的人……”
陸時至微微一愣,看着窦昭昭自以爲隐秘地蹭遠了點,軟軟的兩腮還因爲自誇扶上嬌嫩的粉色,他差點沒繃住上揚的嘴角。
陸時至清了清嗓子,微微皺眉,故意道:“朕說過這樣的話?”
窦昭昭聞言“唰”地一下把腦袋擡起來了,水葡萄似的大眼睛裏滿是難以置信,随後焦急道:“說過呀!”
“陛下您忘了,您給臣妾賜封号的時候,說‘昭昭’是明亮燦爛的意思。”
陸時至壓着嘴角,微微凝眉,故作思索,“?”
窦昭昭被逗急了,也顧不上拉開安全距離,兩步湊過來,仰着小臉,絞盡腦汁思索了一番,繼續提醒道:“您當時還念了兩句詩,是……李連全西既留,爛昭昭兮未央……”
“噗嗤!”聽着窦昭昭照貓畫虎念的這兩句詩,陸時至忍不住笑出了聲,垂眸看着小貓似的女人,語氣有些無奈,“是‘靈連蜷兮既留,爛昭昭兮未央’,你也太笨了。”
陸時至沒有發現,自己的指責前所未有的輕松和緩。